扶贫观鸟经济学
前面讲过,贫穷与富足的距离,有时候很近,仅为一页纸的厚度,有时候很远,十万八千里,几代人追不上。有时候是10公里,修通了山路,世界就敞亮了。但这10公里可能永远无人问津,或永远修不通。深山森林中迷人的鸟鸣,外部的世界可能永远无法听到。

长尾阔嘴鸟
◇◇2020年6月,摄影爱好者在德宏拍摄到了这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的高清影像照片,进一步丰富了芒市珍稀鸟类高清影像资料,同时也标志着以芒市城为中心,半径10至20公里的菲氏叶猴及鸟禽观测拍摄圈已经形成。
扶贫济困是一个古老话题,中外皆然。万年前最古老的人类,集体聚居,食物共有,平均分配,吃光了事。后来,个体分散,食物稍多,财产有些结余,人类仍保持着平均分食的互助习惯与感情,至少在食物的分配上常常见者有份,不会看着别人饿死。直到50年前,某些云南深山,还流行古老风习,山上扣到一只小鹿,路人看见,肯定割一条腿给你扛走。村民的家门,永远向外人敞开,陌生人来访,不问来路,坐下就可以吃饭。
20世纪80年代,我在云南某座山中游走,腹中饥饿,走进一户村民家,屋内漆黑,土墙开裂,梁柱上挂满乌黑的烟灰。火塘微光照亮被穷困大水冲光了的屋子,屋内除了空箩筐和草墩,就是几张没有表情的脸。我问有吃的吗。人家默默看我,弓身就从墙角小罐里摸出4个鸡蛋,全部敲开,炒了一碗饭给我,那是我吃过鸡蛋最多也最香的饭,感动了好久。
古代,富人行善非常多见,开仓济贫和资助穷困乡邻,是一种传之久远的习俗。富裕是文明的基础,衣食足而知荣辱,穷困会造成人生混乱,长期和过度贫穷,自尊丧失,居无庇护之所,病无求医之处,无法上学,未能开蒙启智,贫穷将代代延续。
台湾艺术家蒋勋说,你没有穷过,就不会知道穷有多么可怕。穷可以让人性丧失,文明崩溃,社会不安。蒋勋生于战乱,少年时代缺衣少食,他说早年常听到家中米缸刮底的空洞声音,那声音制造出的巨大虚无,让他夜晚噩梦纠缠。
所以,致富之路,也就是文明发展之路,贫困必须改变,扶贫非常重要。但是,扶贫需要耐心和方法,不是送钱后一走了之。扶贫是一种文明塑造,更是生活智慧的输入。它要带来的变化,不只是穷人口袋里有钱,是愚钝变得聪明,懒散变得能干,迷糊变得有了人生小目标。

现在,石梯村富裕了,每家都能拿出几万元,文明程度就有了很大提升。我在石梯村结识的小蔡伍、大蔡伍、徐小龙、排忠华等村民,都很文雅客气,反应敏捷,有生活规划。小蔡伍只读到小学四年级上学期,但他现在跟我讲,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多读书,他甚至跟我谈起了选什么好中学让孩子读书的问题,石梯和大谷地村,也已经有好几家村民的孩子在上大学。无法想象,5年前,他们的人生只被如豆的煤油灯照出一小团光亮。
观鸟,促成了这些生活变化。鸟在天上飞翔,客人在远方遥望,树在山岗伫立,彼此不相干,把这些元素汇拢,进行有效推广,盈江县的名声就传开了,鸟鸣山中的美景,渐为外界所知,各地游客兴致勃勃到来,急不可耐,越来越多。
盈江县的观鸟旅游,从2016年起步变化,2017年客人暴涨,此后,每年年底11月到次年5月的观鸟旺季,深山中幽静的洪崩河小街嘈杂喧哗,人满为患,石梯村驶入大量汽车,操着各种口音的观鸟爱好者在村里匆匆来去,兴高采烈,花花绿绿的迷彩服和冲锋衣身影,晃动在密林深处。
令人高兴的是,友善平和的村民,很愿意接受规范的市场秩序,现在,村里的各种收费都已经标准化,小到森林观鸟棚里吃快餐,那饭菜,也不再由各家自己做,是由村委会聘来的专业厨师烹制,统一销售,以保证卫生和质量标准。观鸟有涉及的其他收费项目,也都规定得有理有据,规范得井井有条。
于是,石梯村的扶贫观鸟经济学,就比较容易粗略算一个下面的营销账了。
机场接送客人。一部分观鸟爱好者,由外地或县城里的鸟导租车送入山中,送人的费用村民不收,只收山中的观鸟服务费。一部分观鸟爱好者,直接联系山中的村民,由山中的村民做鸟导,亲自驾车去腾冲市机场接来。有的观鸟爱好者先去保山市的百花岭村,再转场盈江县石梯村,村民鸟导会应约驾车去百花岭村接,去腾冲市和保山市的百花岭,路途200公里以上,每车800元,返回时送机场,再收800元。
村委会规定,观鸟棚机位价,鸟塘每天每个机位60元,犀鸟窝的机位价,每天每人100元。由村委会售票,提留10元,用于管理和帮助村中老弱病残。州自然保护区管护局的张副局长告诉我,2019年2月,他去现场观察,大谷地村一个双角犀鸟观测棚里,放了35个小凳,1个凳子1个机位,收费100元。棚内爆满,有10个机位轮转了第二次,棚子的机位收入4500元,大约估计,那天棚里有6000元左右的进账,因为有人离开后,还有人不断进来,观鸟季节,犀鸟棚都是满员。
村委会食堂制作并出售的快餐20元一份,食堂收费13元,村民给森林里观鸟的游客送餐7元。观鸟旺季,村民一天送进森林里的快餐,多达50份,有人一天赚取送餐费350元。(https://www.daowen.com)
观鸟爱好者在村中留宿,有大量消费。村民家的农副土特产销售,也能增加收入。观鸟爱好者离开现代城市,热情洋溢地来到深山,就是因为持有环保观念,尊崇自然,热爱绿色生态食品,也就钟爱村民自种自制的土特产,来客多,村民家的农副土特产品销售就多。
中国的观鸟人群,相当一部分为退休人员,年龄偏大,进村观鸟和拍鸟,有人力服务需求,比如背摄影器材。密大告诉我,他接待过的一个客人,80高龄,仍然进森林看鸟和拍照。尽管那位老人身体很健康,但毕竟80岁了,密大必须帮他背器材,还要随时陪伴,不敢大意。村民背器材进山,每人每次100元。有些村民家大人太忙,孩子上阵,为客人背大包,一天三四趟往林中跑,为家中增添了不少收入。
诸如此类收入相加,一个观鸟季,每户村民,平均赚取8万—10万元,石梯村已在中国观鸟界获得名声,一个观鸟旺季长达半年,180多天时间里,三分之二的天数来客爆满,场面壮观。
2019年,进入盈江县石梯村的中外观鸟人,约2万人次,若每人在此消费3000元,一年进入的资金,就高达数千万元之巨。事实上,所有到来的客人,在山中平均住宿四五天,最长的住十来天,吃住行和观鸟服务,加上机场的长途接送,每人的消费,远不止3000元。
从前,藏于深山的石梯村村民,日落即睡,围火而卧,无钱可挣,全村的贫困发生率50%。现在,徐小龙一个念头,改造一下自己家的餐厅,就花去2万元。2019年,石梯村全村脱贫,只剩1%贫困,这1%的贫困人口是病残人员,村委会已做出专门的照顾安排。
景颇族村民,村委会主任排忠华对我说:活了大半辈子,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做老板!排忠华说的是客栈老板,是在家中接待客人住宿,赚取费用。我去找排忠华,看到他家门前山坡上推出的平地院场里,建盖了一个大院子,院中有3幢房子,其中一幢是客栈,跟徐小龙家一样,酒店设施样样齐全,符合城里人习惯。
观鸟旅游中,交通服务的需求量很大,村民纷纷考驾照。从前,大谷地村只有一辆摩托车,车身捆满了铁丝,防止行驶中散架。后来大谷地村整体搬迁,村民住进县城,鸟塘和果林却在山中,于是村民结队买车,方便进山劳动和做鸟导。一年之中,大谷地全村购汽车21辆,占这个村人家的半数。
小蔡伍是大谷地村最早买车的村民,观鸟客人多了,公路修通,小蔡伍见机行事,赶紧考驾照,凭着聪明的脑袋,文化课一次就过。2017年,云南大理的观鸟爱好者李总,鼓励小蔡伍买车,毫不犹豫地借他3.5万元,小蔡伍买了一辆国产东风330面包车,借的钱当年还一半,次年还完。小蔡伍说:大谷地村里,我姐夫的车子最贵,是11万元的长安车,其他村民买的是三四万元或五六万元的车子。




石梯村一个村民,70年代考入体校,离开了家乡,他说:以前回村看父母,进山要走路,山上有一种虫子叫“抱母鸡”,叮着一下人,就完蛋了。那虫子钻进人身体的肉里,出不来,身子会发炎肿胀,相当可怕。那时一边费力爬山,一边要防着被“抱母鸡”虫叮到,累得气喘,一不小心,虫子还是落到身上了,叮得那个疼啊,流着眼泪还要走路。所以,他说,以前上山和下山,是脚走路,现在,是屁股走路,什么意思?屁股坐在车上,人也躲在车里面啦,“抱母鸡”虫再也不会掉到身上了。
石梯村买车的村民也多,排忠华原是村里唯一买摩托车的人,现在鸟枪换炮,他又买了辆五菱越野车,并在家中的院场里,花万把块钱盖了个车棚,崭新的白色越野车静静地停在车棚里,窗玻璃泛射出闪亮的自信。
没有买车的石梯村村民,大多数买了摩托车,外出购物和干活,骑着摩托车来去,接待单个的观鸟客人,也可以用摩托车送去森林,或骑着摩托车去给森林里观鸟的游客送饭。
我住在石梯村徐小龙家,他家院场门口是进村道路,不时有村民骑着摩托,载着家人呼啸而过。驾车的男人目不斜视,表情专注,坐在身后的女人,花头巾飞起来,远看似一只鸟,摩托车马达强有力的轰鸣,回荡在空旷的山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