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犀鸟
行文至此,全书将结束,最后讲一件于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事。
2020年6月,我在盈江县高山的森林里,亲眼看到了野生犀鸟。
那是非常幸运的经历,可我并没有准备要看,更没想到会看到犀鸟。
事情发生在我进入盈江县的第二天,前一天我在德宏州府的芒市结束采访,碰见盈江县委宣传部冯部长在芒市,就乘坐他的车,于次日晚上天黑时到达盈江县,住进了熟悉的诗蜜娃底酒店。冯部长在酒店大堂安排人明天送我去石梯村采访时,有人幡然猛醒地提醒他说,何海燕明天要进山。冯部长大喜,赶紧叫人联系。
我不认识何海燕,只想着有人送我上山进村,就行了。第二天清晨6点,我提着行李箱下楼,在酒店大堂见到了准时出现的何海燕,非常吃惊,我以为是女士,没想到是一位结实的壮汉。
何海燕驾驶自己的私车,带着我和出版社的小王,于早晨6点的黑暗中,从县城的酒店出发,绕几条道路,驶出城外,停在一个加油站门边。我以为何海燕要加油,没想到是为了吃早点。天色微亮,加油站边一个小棚里,卖早点的女人已经摆开了桌椅。何海燕告诉我,这个女人做的米线和饵丝,味道比较好。
那就是盈江县城的特殊生活,好吃的早点,可能在城外加油站的路边小棚里。
何海燕精干健康,已提前退休几年。他身穿迷彩服,一身户外运动的打扮,脸晒得很黑,表情舒坦,眼睛很干净,被森林雨水反复冲洗过的感觉。车上的交谈中,我知道他是昆明师范学院1978级数学系的毕业生,大学时参加摄影小组,学会拍照、冲胶卷和放大相片,从此保持着这个爱好。
20世纪80年代,是一段特殊历史,最神奇并永远令人感动。那时理想主义高涨,年轻人以穷为荣,拒绝物质,高谈阔论,疯狂买书,崔健的摇滚歌曲《一无所有》,唱出了那个时代的光荣主题。从盈江县去昆明读书的大学生何海燕,也就更穷,但这不会让他羞愧,也丝毫不能阻止他学习摄影的奢望。他在盈江县当然是见过照片的,但肯定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拿起相机拍照,进大学发现有学生摄影小组,马上报名参加。
相机买不起,胶卷也很贵,不要紧,那个时代,所有人都训练出了足够多的省钱智慧。他从昆明师院的大门出来,走1公里路,去到文林街的新建设照相馆,可以租相机,再买便宜的大盘胶卷,回来用床单蒙上宿舍窗户,躲在被子里,可以卷出几百个胶卷。
毕业后回故乡盈江县,何海燕分到中学,教书20年,业余时间玩摄影,之后调到宣传部,做专职摄影师。从大学时算起,何海燕的摄影之路,已走过40年岁月,我认为他是德宏全州资历最深的摄影家之一。他叹息道,早年拍风景,后来拍新闻,忽略了人文历史和社会事件,现在改了拍鸟,才找到感觉。
他提到了犀鸟,告诉我自己最近正在拍鸟,已在接连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每天驾车进山,持续观察一只将要出洞的小犀鸟。并说树林里的那个窝,母犀鸟已经出洞了,按正常规律推算,半个月后小犀鸟就应该出洞。可是时间过去一个月,母犀鸟每天守在洞口,公犀鸟飞来飞去地觅食,就是不见小犀鸟出洞,不知道会不会发生意外。
何海燕没说要带我去看犀鸟,我也没提出任何想看犀鸟的要求。我在一年之中前后三次来到盈江县,听到的犀鸟故事太多。那些故事中,看犀鸟很辛苦,拍犀鸟更辛苦。犀鸟窝藏在森林的纵深处,或者陡峭的山坳中,难以到达。如果季节不对,到达了现场,也看不到犀鸟。
去年6月,我上山去石梯村采访,人家就告诉我观鸟季节刚过,不凑巧。今年又是6月,我坐在何海燕的车上,听他说自己要去森林里拍小犀鸟出洞,感觉很虚幻,与己无关。


黑鹇
◇◇国家二级重点保护动物,其实它并不“黑”,相反还很“炫”。在环境好的山林,黑鹇的繁殖很快。
一路聊天,追忆何海燕的大学生活,感叹时光飞逝。不觉间天色大亮,汽车已在山上盘旋约一个小时。忽然何海燕小声嘀咕,怎么就有人来了?我循他的声音看去,发现车窗前方的公路边,停了好几辆越野车。深山老林的公路边,清晨停了几辆汽车,是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何海燕减缓车速,把车子靠边,停在了那些汽车之后。
他说:下车。
我懵懂下车,以为是休息。
何海燕打开汽车的后备厢,取出相机包对我说:走吧。
他转身钻进了公路侧面的树林,我慌忙跟上。这时开始下雨,热带雨林地区的雨季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一天几场。先是飘下雨丝,后来就落下响亮饱满的雨点。树林里枝干密集,叶片重叠,藤条杂乱,纠结缠绕成一把高高张开的巨伞,遮挡住了天空中急速坠落的雨点。我听见头顶一片密集响亮的噼啪嘈杂声,看到雨珠不断滴下,再看到脚下的腐叶和烂泥已经变湿,滑腻难行,无法站稳。何海燕熟门熟路,稳健地朝前走。我弓下身子,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紧追,只怕他走远,把我丢在大雨滂沱的森林中。
这是要去干什么?何海燕没有解释,他钻进森林,拔腿就走,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就那么理直气壮地在雨中的森林里前进。我心里发蒙,甚至有些着急,这可要耽误时间了,我要进村去采访的呀。
一直往下,越走越低,脚下烂泥极滑,鞋子被泥糊满,每一步都心惊胆战,随时可能跌倒,坐下去一滑到底,坠入某个黑洞。如此艰难地走出100多米远,面前透来亮光,出现一个拐弯的小路,几块栈道似的木板搭在地下,脚步轻松了。我长出一口气,拉着身边的树干和枝藤摸过去,踏上木板朝前走,竟然看见一个棚子,走进去,只见棚子里坐了4个人,原来是个观鸟棚。
观鸟棚我去年看过,那次小班带我去盈江县海拔最低的那邦镇,一个村民女人领着我出门,走一段路,钻进了路边树林中的一个小棚子,里面坐了5个人,人人身穿迷彩服,面前各架一个长镜头相机。棚子前面是一排小窗口。粗大的长镜头瞄准窗外的树林,几只小鸟在一个长满青苔的水池边跳跃。小班低声告诉我,那是八色鸫,非常珍稀的鸟种。我没听懂,只听见一阵密集的相机连拍,快门清晰地咔嚓咔嚓响,战场上子弹横飞的感觉。
这个棚跟那个棚一样,也坐满人,但棚里很安静,几个人在说闲话,窗外空荡荡,没有树林,只有空气和远方模糊的山脉。几根大树的枝丫长长地伸在空中,在苍茫雨幕里轻轻摇晃。何海燕老师告诉我,那几棵粗壮的枝丫,就是长在悬崖上的一棵四数木的树枝,犀鸟窝在这棵树上。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犀鸟观测棚。
原来是来看犀鸟。
但窗外的树上并无犀鸟,老犀鸟早上飞走觅食,尚未归来,小犀鸟在树洞里,也许今天,或者最近的某一天,大树树干的犀鸟窝里,小犀鸟会挣扎出洞。棚里的观鸟客人,都在等待那个重要时刻。他们架起的长镜头相机,像一些小型的导弹发射架,或说更像火箭筒发射枪。事实上,最大的长焦镜头比火箭筒还粗壮,相当威武,某个时刻到来,摁响快门,可以轰然拿下1000米外的目标。
我大为振奋,又很疑惑,试探着问:会有老犀鸟飞来,落在那几根树枝上?
何海燕点头说:是的。(https://www.daowen.com)
我问:现在怎么办?
等呀,他微微一笑说。
原来,他们就这样一个多月地每天赶来,在山上森林的棚里等待。
我也只有等。等是一种美,也是生命的真理。地球的生命史,人类的生命史,都是在无穷无尽的等待中完成的。等待公平,等待正义,等待发财,等待报应,等待出生,等待长大,等待爱情,等待成功。
等待也是一种危险人生,苦苦等待,到来的可能是一场空。何海燕和观鸟棚里的几个人,也许,最后等来的,是鸟去树空,一无所得,这完全有可能。但人类迷恋等待,也能接受等待后无所得到的伤害,是因为期望落空也是一种美,没有惨烈打击的期望落空,就没有千古流传的得到之绝美。
我在棚里找一只小凳,呆呆地坐下等待。
坐了半小时,窗外风景不变,树枝上仍然空空荡荡。雨越下越大,棚顶被雨点敲击得很响,在棚子里说话,要大声喊叫。我渐渐有些明白了,刚才何海燕开车进山,途中停了一下,带我走到路边一个搭了木板和围栏的观景台上,指着极远处山崖上的一棵树说:往前看,悬崖边,这个角对着的一棵树,那里就有犀鸟窝,我们要去看的是那个犀鸟洞。可我看不见他说的那棵树,也不理解他的话,只想着赶快进村子,没想到他会带我来观鸟棚里等待犀鸟。
可能,他以为我就是应该先看犀鸟,再上山进村。一个作家来采访观鸟事件,连路边的犀鸟棚也不进,算什么采访呢?这是理所当然的过程,不必解释。
我万分感谢他的安排。
何海燕也找了一个凳子,坐在我身边,他告诉我,这个棚架在悬崖上,窗外是几百上千米的深谷,再没有路,谷底是拐弯而来的洪崩河。
这就是犀鸟的选择,专挑悬崖绝壁处落脚。
我伸头朝窗外看,地势极险,木棚小窗正面的棚壁,几乎靠近了悬崖边,下方是陡直的深谷。洪崩河从河谷前方流来,雨季的浊流翻越河床上七突八翘的史前巨石,撞出隆重沉闷的响声。暴雨倾盆,灰色的雨幕从天空绝高处长长地垂下。
棚子最远处,洪崩河的另一侧,是缅甸,卧着一座山峦。山上是莽莽苍苍的丛林,一条模糊的土路,细线般缠在山腰,可以看见一辆汽车小虫子似的在雨中缓慢爬行。
雨幕的飘摇中,伸在悬崖半空的四数木树枝上,还是空无鸟影,犀鸟说法似为谣言。坐在棚中闲着无趣,我就跟身边守着相机的观鸟朋友聊天,人家告诉我,这是今年新发现的一窝犀鸟,春节过后,村民看到一对犀鸟飞来这棵树上停留,非常惊喜,就每天跑来,悄悄蹲在树林里观察。
奇怪的是,犀鸟接连几天飞来,始终不进洞。有一天犀鸟飞走了,几天不归,村民很着急,想爬树检查。大树长在悬崖边,攀爬很危险,但村民认为犀鸟不进洞,原因一定是树洞有问题,就冒险爬树查看,果然,发现了树洞里黄鼠狼作乱的痕迹。村民把洞里的杂物丢弃,用砍刀把树洞修大,大约一周后,犀鸟再飞来,愉快地接受了村民赠送的新居,钻进了树洞。
村民鸟导最大的幸运,是这个犀鸟窝离公路极近,观鸟游客沿公路驾车过来,下车进树林,往下走约100米,就可以进棚了。因为,公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车道刚好靠近山谷悬崖边的树林,非常方便。
这个观鸟棚视线极好,悬崖边的窗户空无遮挡,窗户离犀鸟窝也很近,约30米,是整片林区最佳。村民在林中其他地方找到的犀鸟窝,四周树密叶多,棚子所在位置,距离犀鸟窝都在50米以上。
用村民鸟导密大的话来说,这真是银行,一个大银行。
可是,疫情挡住了人类生活的脚步,盈江县的边境线上四处设卡,外省和外国人不准过境。那天坐在棚中的摄影家,都是云南本地人。我身边一位是德宏州的干部,他喜欢星空摄影,拍鸟是为了收集些电脑加工的素材。
雨还在下,我们的棚子位置低,暴雨中倾泻的山洪,从我身后的岩石凹陷处流下,像一条绵延不断的小河,流水拐几道弯,从小棚一侧跌入悬崖下方。
那个观鸟小棚,并不是四面围起的房子,是把朝向悬崖外大树的一方用木板隔挡,开一排观看的小窗,上方再搭一个顶,就完了。我们的身后,包括两侧,都是裸露的岩石和山壁,保持着自然原样,我也就能看见身后山岩处流下的雨水。
如果,我身后不是岩石,是泥土堆积的山坡,或者树很少,缺乏泥土的聚拢内力,持续下暴雨,山体塌方就不可避免,我们会滚下深谷消失,无影无踪。这片山崖,就会成为一个小小的纪念碑,让人偶尔追忆起几个不知名的人物。
但我们没有离开,也不会离开,进了小棚,没看见犀鸟,人就不会离开。刚才说过,等待是一种美,即使期望落空,人类也有准备,习惯了。人在等待中会有力量,我们也一样,对身后那片雨中山坡里蕴藏的危险,视若无睹。
我跟神秘的星空摄影家聊些话,听着空气里无边无际的苍茫雨声,看着观鸟棚窗外悬崖处空荡荡的树枝,一时沉默,很恍惚,也很空虚。两个小时过去,快到吃中饭时间,肚子有些饿,除了嘈杂雨声和永远不停的暴雨,天地空无。
一个叫密二的中年村民男子,冒雨送来了一堆快餐盒饭,盒里是米饭和青笋炒肉片,肉片炒得老,青笋咬不动,却是我吃过的最美味午餐。我正细嚼慢咽地品尝美味,有人惊叫一声“来了”,丢下饭盒,趴到了相机上。
那是森林中极其重要的时刻,我却没反应过来,脑袋混沌,只想着吃饭。看身边的几个人都全神贯注地摆弄相机,我才恍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赶紧放下饭盒,也凑近窗口看,却没见任何活物,只看见灰色天空中的绵绵雨丝。
怎么啦?我问,看什么呢?小犀鸟出洞了?
身边的人说:什么小犀鸟?是大犀鸟。
我问:大犀鸟来了?在哪里呢?
星空摄影师给我指点,我就朝被雨幕抹花的树枝上一寸一寸地搜寻,果然找到了犀鸟。灰黑色的一个身子,蹲坐在凌空轻摇的树枝上。传说中的大鸟,万众瞩目之鸟,就这样在山上的雨中悄然归来,默默出现,一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