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鸟在银河系的星空
我的心怦怦跳。
我无法描绘那个特殊时刻，没有锣声，没有鼓声，没有掌声，没有欢呼，没有尖叫，只有平静的呼吸。没有满脸的泪水，只有瞪圆的眼睛，以及密集雨声中咔嚓咔嚓的快门响动。
窗外无边的大雨，就是一种欢呼，是天地间最隆重的迎接。
我也掏出手机，朝树上的犀鸟拍照。
老犀鸟觅食回来了，小犀鸟今天会不会出洞呢？
这个雨中的疑问，无人能给出答案。
我正杂乱地思索，忽然，蹲在雨中树枝上的犀鸟飞起，张开带有一点弧形的宽大翅膀，亮出了几种鲜艳色彩，拍翅飞几下，远远地停在了另一棵树上，过一阵又飞来，落在离我们稍近的四数木枝丫上。
从此它蹲着不动，雨水哗哗地从天降落，犀鸟一动不动，半小时中，没有任何动作。在棚里远远地观看，认不清正面或反面，也看不出脑袋和翅膀，只看到树枝上一个黑色的节，高高突起，毫不显眼。
有人低声说，又来一个。我急忙目光扫射，看到一只犀鸟扇动着大翅膀，从窗外风景的右侧飞来，落到离这只犀鸟几米远的更高树枝上。
妈呀！还真是一对。
坐在我旁边的星空摄影家说：隔得太久了，早上回来过一次，过3小时才来。
我问：是因为下雨吗？
他说：可能吧。
其实谁也不懂，我身边的何海燕咔嚓咔嚓猛拍，我举起手机，把一高一低蹲在雨中树枝上的犀鸟拉近，拍了几张，看不出什么效果，只能拍出树上结出的两个大果子。
雨继续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两只犀鸟一高一低地蹲在树上，我忽然若有所悟，明白了犀鸟为什么这样呆笨。它身子不动，脑袋里一定在飞快运转。对面悬崖处的这个棚子，肯定是它心里的一个巨大问号，它飞回来，并不靠近犀鸟窝所在的那棵树，只站在旁边的树上，就是在静静地观察我们的小木棚。
这是人与鸟的对峙。
这时，一只犀鸟转动脑袋，侧面的剪影衬在天幕上，勾画出一张宽而粗大的弯嘴，我赶紧拍几张照片。
忽然下面这只犀鸟动起来，在树枝上轻轻跳跃，它不是像鸡一样一步一步地伸出脚趾走路，是像小鸟轻轻跳跃，很快乐的感觉。这只犀鸟沿着树枝，朝站在高处的另一只犀鸟同伴跳去，我觉得这只主动靠近的犀鸟，大约是公鸟，公鸟也许总是要讨好母鸟的。
眼看这只蹦蹦跳跳的犀鸟快要靠近上方高枝上的犀鸟了，忽然，上方的犀鸟飞起来了，下面的犀鸟拍翅紧追，也凌空飞起。犀鸟飞翔，确实很漂亮，一对翅膀宽大有力，张开后，略显圆弧形，拍击的动作较缓慢，有些滑稽，很卡通。大雨哗啦地下，我身边的一整排长镜头相机，又快门猛摁，导弹再次发射。
我半忧半喜。喜的是高山悬崖处的暴雨中，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犀鸟；忧的是在野外的森林里观看犀鸟，人太辛苦。我的观鸟体会，可以归纳一下：
观看和拍摄犀鸟，有几难。一是等鸟飞来，时间长。犀鸟清晨出去觅食，回来的时间很晚，空等两三个小时都有可能。二是等鸟摆造型，很难。要眼不眨地盯紧，犀鸟落到树上，经常背对人站着，即使面对面，一团黑影，也不生动。等它扭头，能看到粗壮的大嘴巴，会稍好。三是拍到最好的犀鸟照片，很难。最好的观看和拍摄，要等到犀鸟起飞。翅膀张开，黑黄白颜色亮出，很丰富，姿势也壮阔。我使用“壮阔”这个词，是因为犀鸟体形大，翅膀张开很显眼，跟浩瀚的森林有一种天然呼应。
但等待犀鸟起飞，要格外专注。你不知它何时出现那个动作，忽然它飞起来了，稍有疏忽，就会消失，镜头前就空了，无处追踪。如果下大雨，遇上我所亲历的那个上午，就更麻烦。犀鸟始终蹲在树上不动，它不只是在观察我们的小棚，确实也是在避雨，不便行动。
观看犀鸟的最后一难，是路途之遥、地点之险。犀鸟怀有对人类的高度不信任，它的大多数栖息选择，都是人迹罕至之处，悬崖或深谷。这些地点，都有自然力在限制人类行动，观犀鸟有危险，务必小心。
我这样想着，窗外天空中的一对犀鸟，双双飞回来了，两对大翅膀，在雨中有力挥动。一只停在树枝上，另一只停在四数木一个突起的树节上。那个树节相当于门槛，刚才何海燕指给我看过，鸟窝的树洞，是树枝断落造成的空洞，藏于这个树节的背面，从小棚的方向看得不太清楚。
犀鸟落到鼓起的树节上站稳，歪着大脑袋，朝我的方向张望，我心底忽然升起了浓浓的欢喜。它是在向我致意，还是朝我投来怀疑的目光？
我希望它们保持怀疑，保持对世界的警惕，这样才能得到长久的安全，树洞里的小犀鸟也才能安然出窝，一家三口犀鸟，才能平安地飞回森林深处，汇合它们的犀鸟群。
半天时间已过，我要离开了，于是告辞。
何海燕带我走出小棚，一路攀爬，返回公路，坐车朝山上的石梯村驶去。
我未能看到小犀鸟出洞，但何海燕看到了，一个多月后，网上一片惊呼，中央电视台播放了画面，那电视画面，就是何海燕相机拍摄的视频。
云南盈江县的摄影家何海燕，于2020年7月初，在盈江县铜壁关自然保护区热带雨林里，成功拍到了小犀鸟出窝的生动视频，他一下子在中国获得了广泛名声。我赶紧在微信上查找，并向他表示祝贺，他回复了我一连串表达快乐的汉字，文字是沉默的，我却听到了比笑声更响亮的欢笑。(https://www.daowen.com)
他等的时间太久，也太有耐心，不是在山中树林里等2个月，是从19岁上大学，等到了退休之后这个热带雨林的夏天。1979年，何海燕背井离乡，去昆明读大学，从文林街的老相馆走出来，身上挎着一个租来的旧相机，从那时起，他就在默默等待。2020年秋天，他相机里的好画面惊动了中国，我为他激动。
我在网上的视频画面里，看到何海燕接受采访，还看到了熟悉的青年朋友小班，小犀鸟出窝，他也在场，于是我想起了在观鸟棚里结识的其他朋友，想起了那位神秘的星空摄影家，他坚持到最后，也拍下了新生命问候世界的瞬间吗？还是失去耐心走了？
我在观犀鸟时，与星空摄影家相识，是意味深长的奇遇。这两种观察看似不相干，其实有共通之处。但那天在盈江县山上的森林里，最初听说星空摄影，我非常不解。
棚子里雨声太吵，我疑心听错了话。曾经好奇地问，什么叫星空摄影？
他告诉我：不像自然观察拍地上的动植物，更不像传统摄影拍风光和人文历史，或者拍社会事件，星空摄影拍的是银河系。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满脸严肃，我听了想笑。如此不着边际的摄影，居然有人玩，这个人就坐在我身边，世界真复杂，又让我长见识。
我问：银河系怎么拍？不靠谱啊？
他不笑，目光盯牢了我说：拍流星雨，很清楚很好看的。
我一下子被他的回答拉回粉红色的晃荡现实中，想起若干年前有过几位招惹得小女生很花痴的年轻男歌手，他们唱的歌好像就是什么流星雨？似乎还有类似电影上映，片中的小男生，经常约清纯女孩去看流星雨。
我问：拍流星雨有什么讲究的？
他说：要晚上拍，晚上才看得见星星。
这跟拍萤火虫类似啊！我恍然大悟地笑了，难怪小男生爱哄骗小女生去看流星雨，原来是晚间出行，方便作案呢。
可我这位拍摄星空的神秘朋友，人近中年，表情严肃，脸上和额上悄悄爬出了几条皱纹，略显沧桑。他过了小男生年纪，还拍流星雨，肯定不是为了骗小女生夜间出行。
我问：为什么要拍流星？
他说：不全是拍流星，是拍星空，拍银河。
这更遥远，完全听不懂了。
我问：银河怎么拍？有什么特殊装备？
他说：要天文摄影的镜头，相机感光度要高，还要赤道仪，定位在离赤道较近的地方。最好的拍摄地点是高原，海拔越高，空气越纯净。
多么孤芳自赏的摄影爱好。
那天晚上去到村子，住进徐小龙家的客栈，我上网查阅，百度哗啦出来一片信息，真有星空摄影的群体。他们展示的作品单纯而喧闹，黑乎乎的楼房被一圈轻薄光亮笼罩，勾画出模糊轮廓，楼房黑影的最上方，星光灿烂，密集的浅白色细碎星光中，几颗大星星的红黄色光芒格外刺眼，仿佛静寂夜空中敲响了隆重的锣声。
白天，在观鸟棚里，那位星空摄影家努力解释，我听不明白，也无法理解他的爱好，山上的树林里信号不好，上网慢，手机查不到解释，我只好含混地送他一些不要钱的赞美。
现在知道了星空摄影的玩法，我仍然不明白，他一个拍银河系的星空摄影家，跑来拍犀鸟干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在山上，那位星空摄影家告诉我，这种摄影，玩的是后期。拍下银河系星光，组合其他摄影，比如飞鸟，比如小虫，比如一幢高山上孤独的房子等，在电脑上后期加工，制作出一幅全新作品，才算完成。
显然，他要把犀鸟放进银河系，让犀鸟的大嘴，叩击充满疑问的宇宙星空，体现某种思索。如果那样，我会很赞赏，认为他完成了杰作。星空就是疑问，我曾于很多年前，结识一位天文观察的爱好者，一天晚上，我们站在夜空下，他教我认识星座，我抬头在天幕上搜寻，忽然感到恐慌。浩瀚的宇宙中，地球极其渺小，连灰尘也算不上，我算什么呢？我自以为是地抬头看什么呢？地球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
疑问是世界的本质，小犀鸟出窝，从树洞里最初探出来的大嘴，也是一个问号，这个新生命，也用它的弯嘴，在向世界叩问。
盈江的热带雨林，让我收获不小，这份收获，却是始于高黎贡山。那晚，我坐在昆明家中的书房里，跟何海燕微信联系之后，思绪杂乱，回忆悠长。十多年前，我去攀爬高黎贡山，未想到那座孤寂的深山会发源出云南的户外观鸟活动，更没想到，这种活动会传至盈江县，让热带雨林深处的村民受益，让山中的动植物得到很好的照顾。
我忽然想起一个小植物，它在缓慢爬动，极似我心里的回忆思绪。
那次，我沿高黎贡山的林中小道，向山顶部攀登，路边一块大石头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看到平滑的石面上，孤零零爬着一条长长的细藤，那是我所见过最细的藤种，比头发稍粗，叶片无比微小，像彩色液体在石面上溅出的极细碎点。长长的细藤从石头下方冒出，追寻着森林上方的光线，固执地往上延伸，沿光滑的石面曲折攀爬。
那石头光溜溜，石面上除了一根纤细藤条，空无一物，没长任何苔藓，细藤条短节上，生出了一对对左右伸开的龙爪似小脚，小脚末端有更细微的脚趾，那脚趾坚定张开，从上到下，牢牢趴紧石面，支撑着整株藤条一毫米一毫米地攀升。它就是在朝上张望，也是在攀爬中提问，是疑问给它力量，让它慢慢爬高并长大。我为光溜石面上细藤的漂亮惊讶，更为纤细中体现出来的强大生命之美震撼。回忆中静默无声的细藤条，在我心里爬动，激起了犀鸟鸣叫般的巨大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