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大同学的衣食住行
教授如此艰难,学生之苦也自不待言。 “联大的学生,都是穷鬼!”这在当时,就已是一句口头禅。联大同学“有的是家处沦陷战区,一切经济援助均告断绝的富学生,有的是接近战区得不到家中接济,同样依靠贷费度日的苦朋友”[23]。在生活成本日高一日的抗战时期的昆明市,不少同学穷得叮当响。
在穿的方面。 “很多沦陷区域的学生,或是家庭穷苦的子弟,他们差不多全靠着奖学金或救济金过生活,真没有钱来做衣服,天天总是穿着那几件从前的破旧的制服,学校的制服本规定是黄色的,为着顾虑一班穷苦学生起见,今年没有限制学生一定要做新制,只要是短衣就行。”[24]“大多数的同学都是长衫一件,即使有穿西装的,也是旧不堪言,有如上海那些犹太人和白俄身上的衣服。一件衣服上补了十七八个补丁是毫不稀奇的事。鞋子也是零落不堪,有一时期有人提倡穿草鞋,也着实风行一些时候。”[25]“天热是破制服一袭,天冷还是破制服一袭,鞋子前后张嘴,袜子左右开花,冷得受不了操场上打一回球。”[26]
在吃的方面。 “家在战区的穷同学,经济来源断绝,亲朋无可告之门,不得已在缴费同学吃过饭以后到膳堂去吃一点残汤剩饭,来维持生活。”[27]最穷的学生每天仅是几块麦粑粑(荞麦面饼)和一些豆瓣酱而已。那时,学校膳堂的集体伙食,大家向来只求其一饱,完全说不上营养,每餐常常是菜汤一碗、萝卜一碟,加上一些咸菜,三月不知肉味是联大同学不少时候的常态。 “假如吃惯了那里的菜,恐怕只会知道世界上只有这四样菜,这就是绿豆芽、马铃薯、豆腐与豆瓣,而且烧菜不用油,用盐也省得可怜,其所以那里的菜,都是用开水烧成,所以是淡而无味。”[28]在联大同学中间,流传最广的是吃“八宝饭”的往事。当年,在联大师生中,就广泛流传着这样一首顺口溜:“‘八宝饭’味道香,八种成分‘营养高’;沙石稗谷泥壳糠,黄霉素配鼠屎尿;感谢上帝大‘恩赐’!我吃‘八宝’你喝汤;谁知熬到何年月? ‘八宝’也许难吃上……”[29]所谓“八宝饭”,其实是指用当年昆明市场上由政府当局专门预备的一种所谓“公米”做的饭,价钱比所谓“私米”便宜,联大膳堂限于经费只能买这样的米来吃。这种米有时是红米,很糙,沙石、谷子、稗子、糠屑夹杂其中,并伴有老鼠屎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在这样的情况下,从校外“来吃的人也许吃不惯,但是我们却习惯了。有时饭显得不够,同学便争先的去抢饭,抢着的心里便很愉快……”[30]然而, “吃来一个不小心,嗑到一颗豆大的沙石,那才哭笑不得啦!菜是四个小瓦盘中盛的:青菜、豆腐、萝卜。吃时动作非得迅速不可,不然‘四大皆空’,那只能望碗兴叹了”[31]。
为了使大家吃上便宜的饭菜,同学们三五成群,自组膳团,饭菜所用的食材尽可能自己组团购买。 “菜是每天从市上买来,贵的东西、营养不良的东西我们不能吃,相依为命的要算忠实、便宜的豆家父子兄弟了——豆芽、豆腐、豆豉、青豆、豆干、豆酱、土豆等。开饭的时候到了,大家走进食堂,争先恐后的盛了饭,俯首桌前,埋头苦干。昆明市猪肉×元×角一斤,同学们都喟然叹曰,天将以我为僧乎?素食久矣,不知肉味。因为营养上的不足,我们身体确感到不康健。经济力充足的人,还可以吃些补品;经济支绌的同学,只有睁着眼日渐消瘦。”[32]当然,每天早上,联大校门前的一列长摊的鸡蛋饼和油条豆浆,文林街小吃馆的米线饵块,也给了很多同学诱惑,不过这非人人可享受。
这样一来, “校医室每天充满了病人,而且每十个病人中,总有五个是患营养不良症的”[33]。
住的方面,更是寒碜得不像一所大学。联大同学在昆明的宿舍分布如下: “昆华工业学校作为联大的总办公处及女生宿舍,一座三层楼的西式大厦建筑倒也不坏。昆华中学南院[34]是文法商三学院三年级以上的男生宿舍,这大概以前是和尚的云房,所以光线不好,幸有电灯可以救济……新校舍在城外,泥草盖成的,是适应战时的建筑,不怕烧夷弹,宿舍约二十余间[35]。一年级新生,理学院二三年级的同学都住在那里……此外在东门外迤西会馆也有联大的校舍——是工学院二三四年级的教室与宿舍……住的方面有幸与不幸之分,有的房间里有电灯,有的房间里都没有电灯,那只好以油灯代之。女生宿舍是一座古庙改成的,因为庙的屋顶很高,所以把它隔成二层,每层住四十人,又是上下铺的,坐起来头就将碰屋顶,其高度可知。桌子是十人合用一张,别说都是摆热水瓶等杂物,连站在四边都站不下。椅子是没有的,因为饭堂里吃饭都没有凳,更谈不到房间里了。”[36](https://www.daowen.com)
新校舍“图书馆的西边,一片茅屋,茅草里已经有了麻雀的家,蜘蛛在檐下也织成了网,屋的两面黑墙上,各开着五个方不满二尺的洞——窗子,中间虽立了几根木柱,却没有糊上纸,这便是学生宿舍。每列五间,互相通连,每间住八人,每列共住四十人,情形很像一个列车。两头是门,两旁密密的排着高过顶的床架,有上下两层,在上层睡觉的须时刻小心,不然便有跌落之虞!睡觉翻身都须文质彬彬,因为床架上下发生连带关系,一人动个不休,他人也势难安睡。宿舍里没有桌凳,因为学校有限的经费,要供扩张图书仪器之用,难以兼顾。这使同学感到最不便,因为书还可拿在手里读,字却不能不在桌上写。后来大家居然想出办法来,各人自备三个汽油木箱,两个重叠起来是桌子,一个便做了凳子,箱内用来放书籍文具,真是一举多得了。以后人人都这样做,直弄得昆明市的汽油木箱,一日三变价,后来竟感到缺货,直到现在还须重价才能买到。宿舍里的电灯,每间屋一盏,八人公用,读小字皆很觉吃力,这无异是和近视眼的人开玩笑”[37]。

联大南院女生宿舍,一间屋住40多人
“在宿舍里的,就像是入了船舱,有的坐在小桌看书,有的就在床头点起蜡烛,坐在被窝里看书。说宿舍是船舱,一点也没过分,因为都是双叠床,灯光又那么暗,所以当第一天睡在叠床上,半晚醒来,听到窗外呼呼的风声,真会怀疑自己是在海船上的。每晚十一时以后,全宿舍都安静了。宿舍更像一只夜泊的轮船,每一所房舱里的人都沉入了他们自己的甜梦,等待第二天清晨刺眼的阳光来唤醒他们。”[38]
宿舍里床挨着床人挤着人不说,阴冷潮湿,外加臭虫猖獗,造成了疫病的传染迅速。这样的场面常常令来宾感叹。英国著名科学家李约瑟来访西南联大后,就曾在《战时中国西南部科学之发展》一文中写道: “他们所处的环境,如何困难,实不易描写。学生住的宿舍,甚为拥挤,极易感染疾病,如肺病等。由于无适常洗濯之方便,传染病如沙眼之类,也很普遍。”[39]Rose Terlin女士来访西南联大后则向世界读者介绍说: “我发现这批学生,都在很艰苦的环境中生活和工作着。有一处宿舍,隔有六间大小适中的卧室,里面睡了二十四位女生。本来每一间卧室只能睡两个人,可是现在却睡了二十四个人。她们的床,都挨着墙壁排着,是一种叠梯形的床铺,她们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床上或脸盆内。走遍大学的内部,找不到电灯和自来水。图书室和实验室要开放到半夜才停止,这样才能让大批学生轮流去阅读或实验。晚上读书是用火油灯……因为学生在这样困苦的环境中生活读书,所以他们非常的热情。”[40]
至于行的方面,不妨仍用联大同学自己的话来说吧: “行的方面,只有靠两条腿,坐车是谈不到的。有的从宿舍至教室,要跑二里多路,每天这样的往返着。天雨时,泥泞路滑,一不当心,就有翻筋斗的危险。”[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