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纽探访记
(原载于《说文月刊》1940年第2卷第6—7期,第495—501页)
一、 动因
禹在中国的传说中,有两件很大的事,一为治平洪水,一为家天下(封建的开始)。但治水的传说特别古,而且这传说也特别的广大。即就禹的生地、都地、葬地而言,也是传说不一。
禹与夏是有关系的,而夏的地名,在阿富汗、新疆、甘肃、陕西、绥远、山西、河北、山东、河南均有,并有西夏、东夏、中夏等名称,合起来谓之“诸夏”,这些地方都在黄河流域,是禹亦为黄河流域人物,似为当然之事,是以有禹都于山西安邑之说。而且治水以凿龙门开伊阙为最盛。
而就四川为禹的生地言,其地为石纽乡或石纽山的刳儿坪,固然这石纽有说在汶川的,有说在北川(石泉县)的,要之禹与羌民发生了关系。此事向不为人所注意,庄学本先生曾至汶川一带调查,将传说与志书上所载的材料汇集,陈志良先生据此而作《禹生石纽考》,接着孔令谷先生又作一篇《禹生石纽与禹为上帝辨》。
这些文章分别发表在本刊第一卷第十二期及第二卷第二期上,于右任先生看了,根据这些材料,故有往汶川探访之行。但是石纽村有在石泉之说,而庄学本似未去过北川县,故其材料集中于汶川,于先生因而亦有汶川之行。自汶川归来,于先生拟再往北川探访,余以独到汶川不到北川,似乎有袒石纽在汶川之嫌。但即到北川,而石纽究在何处,仍然不能决定。因先作为探访记,对于石纽的所在地,暂不下结论。
二、 途中
八月十五日从重庆动身,当日宿内江,次日到成都,住一日于次日到灌县,十九日从灌县动身,宿于其北三十里的龙溪镇,次日宿于兴文坪,二十一日至汶川县住一日,二十三日返,宿于银兴坪,次日仍宿龙溪镇, 于二十五日抵灌县,这是我们的行程,以后于先生即将返渝,余将往川西川北考察。
同行者,由渝至蓉系于先生与于望德(于先生的大公子)并杨副官万春与余四人。由蓉至灌加入了林少和先生与严谷声先生,到了灌县加入陈之宜先生,并摄影家盛学明先生。
由渝至灌乘的最小汽车,匆匆而过,笔难尽述。由灌至汶往返均乘滑杆,故有闲暇时间注目四望,兹就所忆所见者述之于左:
灌县的离堆传为秦李冰父子所凿,这事放在后面再讲,其北有二郎庙,二郎神有的说是玉皇的外甥,有人说即是封神榜上的杨戬,但他为三只眼,似为蚕丛,即是开明有一只狗又似为盘古,不过我想我小时,我们的乡间有二郎庙,有一老学究作碑序,他对于二郎考证得很好,他说“二郎者,老郎之子,大郎之弟,三郎之兄也。庙前有大槐一株,人以为树在庙前,而我独以为庙在树后,是为序”。
再北则有索桥,用竹皮编绳名篾,河中立数柱,篾绳系于上,平铺木板作路,两边高出篾绳数道作墙,再北轿夫抬我们从另一索桥过,走过很有些摇闪。及至汶川,由北门外过索桥往瓦寺土司处,我是步行过索桥的,初则尚好,行至中间,闻下面水声甚大,向下一看,水流甚急,似乎桥摇得很厉害,不免有些害怕,静了一时,才走过桥(索桥见图)。
到了兴文坪南首有溜索:即用净篾丝为绳一条,两头系于两岸,又用坚木裁长一尺,直径约五六寸,剖为两半,内中挖空,留约一寸厚的弧形壳。渡时,将索加在壳内,另用麻绳在胯及腰系住,一头绑在壳上,留一双曲绳头挂石头上,即悬在空中,两手握索向前而过(溜索见图)。
至于古的东西,在汶川闻其河西向南十里簇头村汪二喜曾在其地拾得石斧一个,见过的人很多,因余带有一石斧作标本,他们看了才说起。但汪二喜坚说石斧已遗失了,即托县党部书记孟如言详为调查。并闻其地半山中有崖墓(俗名蛮洞子),不久曾有陶鸡,陶犬,陶俑发现,而陶俑高约一尺,其地人名为小人国人的墓。行至龙溪镇第二区署,有沙石宽约一尺,厚约三寸, 长约八尺五寸,上正中刻有“大唐……”,右角下有“汶川卡元”四字,右角上亦有字不显,左角上有横刻“刘凤……”字样,惜其被磨刀磨去了字迹,现作凳子用。
此行将我的晒脸红了,林少和先生作一诗云:“考古大家卫聚贤,目如电溜口河悬,乘危远迈羌夷寨,到处逢人问石棺。”于先生看了戏改其诗云:“考古大家卫聚贤,手持石斧到岷山,仰天远迈夷羌寨,脸晒通红似姓关。”因我坐的滑杆太仰,而且上高山到涂禹山去,将脸晒得如关公了。
此外听得轿夫术语,有些韵文,兹录几条于左:
1 遇见路滑——前:“把紧”,后:“站稳”。
2 遇见抖坡——前:“越下越抖”,后:“下去就好走”。前:“抖下连抬”,后:“你去我也来”。
3 两面有石夹路——前:“两靠”,后:“逢中对节”。
4 路旁一大石——前:“左(或右)手一个大石包”,后:“不请石匠不能搞”。
5 路上有水——前:“天上明晃晃”,后:“地下水荡荡”,或:“玻璃放在大路上”。
6 路上有树枝——前:“天上一根虹”,后:“地下一条棒”。又前:“撑高”,后:“拘腰”。或:“ 四川英雄豪杰数马超”。又前:“左(右)手立木”, 后:“后来对出”。
7 路上有茨——前:“青蓬绕顶”,后:“抬官过省”。
8 干树枝——前:“右(左)手一个霸王镖”,后:“打得下来作柴烧”。
9 路有沟缺——前:“右(左)手一个缺”,后:“新官把印接”。
10 路有横水流——前:“当中一道河”,后:“过河好洗脚”。
11 沟太深——前:“前头倒挂金”,后:“风调风顺好年份”。
12 将上坡——前:“山神土地”,后:“各打主意”。
13 下慢坡——前:“二流坡”,后:“带到梭”。
14 房子角——前:“右手屋檐过”,后:“卖了房子睡崖角”。
15 石板桥——前:“两边合一缝”,后:“踩雨边没踩洞洞”。
16 木棍桥——前:“朽木烂桥”,后:“鲁班功劳”。
17 独桥木——前:“丹田一根线”,后:“跑得马来使得箭”。
18 桥下有水——前:“人望桥上过”,后:“水向海中流”。
19 牛粪——前:“天上鸡子飞”,后:“地下牛屎一大堆”。
20 马粪——前:“前头有个点子花”,后:“拾得吃了不发痧”。
21 排担子——前:“右手两靠”,后:“老板赏号”又“一人拿一吊”。
22 挑担子多了——前:“右手站一排”,后:“从头一二数起来”。
23 街上小孩当路——前:“天上一朵云”,后:“ 地下有个人”。
24 猪当道——前:“前头一个毛攻地”,后:“打个连环高挂起”。
25 小猪当道——前:“前头毛攻地”,后:“卖了买得到二合半米”。
26 牛当道——前:“右手力大”,后:“让他说不出来话”,或:“剥皮好上架”,或:“打二两烧酒好来下”。
27 马当道——前:“右手力大”,后:“皮子不值价”,或:“肉也不值价”。
28 狗当道——前:“有蹄有咬”,后:“唤掌柜娘娘拿个绳子拴好”。
他们因抬轿子,前面抬的人看见要注意的地方,要报告后面抬的人(后面抬的人因轿子遮住看不见前面),后面抬的人答应一声,说他知道了,故一唱一答就成了韵语了。
三、 涂禹瓦寺山土司的探访
涂禹山据《汶川县志》讲是禹娶于涂山氏的,涂山氏地,当有探访的必要,其地出汶川北门,过索桥,北行里余,即北上很高的大山,到了山巅,就是涂禹山,但禹王的遗迹及涂山氏的遗迹,一点也找不到,只有瓦寺土司的衙署及其村人二十六家在一处,全村共二十六家,为索姓六家,王姓四家,马姓四家,张姓二家,曾姓二家, 苟姓二家,刘姓一家,姜姓一家,江姓一家,尤姓一家,明姓一家,陈姓一家。(土民本无姓,后指所住的房子为姓,今所有的十二姓,是仿汉人的姓),计口一百四十二(连雇工在内),保长为索颍之。
他们原是藏人,故用藏文,但是涂禹山全村只有一个六十九岁的索龙苏会写藏文,其余的都用汉文,从前是有私塾的,自民国二十四年共军过后即停止,今年拟设初级小学校一所。番语懂的人很少(其他各寨多懂番语)惟传号(如传达)苟联青尚懂得些。
涂禹山寨门楼上有木刻的大像,为鸟嘴人身,而足为鸟爪,两手持大蛇一条,两爪各抓蛋一枚。相传此鸟共生三蛋,一蛋为瓦寺土司之祖,一蛋为初斯甲(系清化县管,一大土司),一蛋为单东土司(在川西北距汶川甚远,)故三土司为兄弟三人,各据一方的。
瓦寺是因其寺房屋上有瓦(其地多用树皮及茅草为屋),土司下设五大总管,总管下为寨首,寨首下为乡约,乡约下为平民。瓦寺土司共管二十八寨,其地不尽在汶川,有的在茂县及懋功的。瓦寺土司自明至今常为国家出身征讨,至民国元年即改为村落,现在又编为联保,但在行政方面,大部分尚要经过土司的。土司索海
于今年病故,其子索国光年九岁(即涂禹山土人,见图)。去时我带了些礼物送去,承招待“杀鸡温蜀(米蜀)而食之”。
其历史有光绪二年索世番刻的《瓦寺宣慰司功勋纪略》,其文大意是:
“一世祖讳雍中罗洛思,其先原籍乌斯藏加温人也。伯世祖琼布思六本三郎纳思霸,倾诚区夏,归化遐方,进献真经二百四十部,并贡土宜各物,召见特赉予甚厚,……奉旨驰驿回藏,永绥南荒。正统六年,威茂汶保生番跳梁,即今孟董九子黑虎隆溪等寨也。屡征不服,州县戒严,旋有命调我伯世祖统兵出藏,相机进剿等语。伯世祖因年老多疾,恐负朝廷委任,故遣我一世祖亲领头目四十三名,番兵三千一百五十余人,分路进剿……奉旨留驻汶川县之涂禹山,控制西沟北路羌夷及威茂保灌等处地方,钦颁宣慰使司银印一颗,重四十八两,诰命一道……。”
原印未见,嘉庆元年黔省苗叛,奉调出师两载,屡立战功,于嘉庆七年四次朝贡,赐铜印一颗现尚存,侧面有“嘉庆九年四月日”,其一侧为“嘉字四百六十八号”,背面有“瓦寺宣慰司印”,另行有“礼部造”三字,对方有满文两行,正面的篆文见图。至民国二年改为木印,比铜印大些,其篆文为“大汉四川西昌宣慰使司宣慰使印”,至今尚用之。原姓桑郎至乾隆五十五年三次朝贡时,赐姓索诺木,今缩其音为姓索。
其世系是:
一,雍中罗洛思,二,克罗俄坚灿,三,直巴箚什,四,满葛喇,五,舍纳容中,六,占叫加,七,喃葛,八,亦舍雍中,九,甲思巴,十,南吉儿甲思巴,十一,南吉二朋,十二,舍躬,十三,山查儿加,十四,曲沃太(在明崇祯末年),十五,曲翊伸,十六,坦朋卜吉,十七,桑郎愠恺,十八,桑郎容中,十九,桑郎荣宗(赐姓索诺木,改名为索诺木荣宗),二十,衍传,二十一,索世番,二十二,索怀仁,二十三,索季皋,二十四,索海
,二十五,索国光。而索季皋系索怀仁之弟,应作二十四世计。
他们的语言是:
1. 家庭称呼
父亲ㄍㄥ,ㄓㄛ。母亲ㄚ,ㄇㄚ。祖父ㄚ,ㄣㄚ。祖母ㄚ,ㄉㄚ。兄ㄚ,一。大哥ㄚ,一,ㄥ,ㄉ一。弟
ㄞ,ㄐ。姐ㄚ,ㄖㄞ。妹ㄅ,ㄙ,ㄌㄣ。子ㄣ,ㄐㄝ。女ㄣ,ㄇ一。舅ㄚ,ㄅㄜ。舅母ㄚ,ㄦ,ㄣㄨ。姨母ㄚ,ㄌ一。
2. 用具及食物
房子勹,ㄐㄣ。衣ㄌㄡ,ㄨㄟ。裤ㄇㄣ,ㄗㄤ。裹脚(无袜子)ㄖㄢ,ㄌ一。鞋ㄉ,ㄍ,ㄗㄚ,耳环ㄉㄚ,ㄌㄣ。镯ㄖㄍ,ㄌㄚ。戒子一ㄚ,ㄍㄟ。箱ㄍㄣ,ㄅㄨ。棹ㄉㄚ,ㄖㄡ。橙(无番语,名板橙)。ㄌㄇㄨ,ㄦ,ㄗㄚ。筷子ㄉㄚ,ㄖㄡ。杯子(盅子)碗ㄍㄟ。锅ㄉㄚ,一ㄤ。锄ㄍㄚ。犁ㄇㄨ,ㄉ一。包谷一,ㄇㄚ(或即玉麦之音转)。麦ㄉ。豆ㄉㄚ,ㄙ,ㄉㄜ。荞麦ㄉ,ㄌㄡ。大麦(名青稞)ㄕㄞ。松ㄉㄚ,ㄊㄜ。青油ㄇㄞ,ㄦ,ㄋㄚ。盐ㄑㄞ。酒ㄉㄢ。
3. 禽兽(https://www.daowen.com)
鼠ㄅㄞ。牛ㄌㄣ,ㄨㄟ。虎ㄍㄣ。兔ㄍㄚ,ㄌㄚ。龙ㄉㄚ,ㄦ,ㄇㄨ。蛇ㄍㄛ,ㄌ一。马ㄇㄨ,ㄌㄡ。羊ㄍㄞ,ㄙㄡ。猴ㄍㄞ,ㄐ。鸡ㄅㄞ。狗ㄍㄟ。猪ㄅㄚ。獐ㄐㄝ。鹿ㄍㄚ,ㄦ,ㄗㄚ。白熊(瓦寺土司所管之地多出白熊——即熊猫,政府禁止打猎,因世界只此地有)ㄉㄣ。野猪ㄇㄚ,ㄦ,ㄋㄚ(ㄦ,ㄋㄚ即野)。野牛ㄌㄣ,ㄨㄟ,ㄦ,ㄋㄚ。
4 成语
你贵姓 ㄉㄟ,ㄍㄞ,ㄉㄞ,广,ㄖㄣ。
我姓索 
ㄛ,ㄙㄛ(我索)ㄍㄞ,ㄌㄚ,ㄖㄣ。
你今年多大年纪 ㄋㄡ,ㄌ一,ㄉㄚ,ㄙ,ㄉ一,ㄍㄚ,ㄣ一。
你到那里去 ㄍㄞ,ㄉㄟ,ㄗㄢ。
我上街去 ㄓㄤ,ㄌㄞ,ㄉ一,一ㄤ。
请到家中坐 
ㄛ,ㄍㄞ,ㄉ一,ㄍ,ㄅㄨ,ㄌㄞ,ㄋㄞ。
你吃了饭没有ㄋ一,ㄖㄚ,ㄋㄚ,ㄉㄨ。
早饭 ㄙㄚ,ㄙ一。午饭ㄌㄣ,ㄓㄛ。晚饭ㄉㄚ,ㄣㄨ,ㄌ一。
我已吃过饭了 ㄖㄨㄚ,ㄋㄚ,ㄉㄨ。
我还没有吃过饭 ㄌㄢ,ㄉㄨ。
四、 刳儿坪羌民的探访
汶川县南十里,河的东岸有山峰突出,有人题为石纽乡,其东山上名刳儿坪,原路在刳儿坪,后以山高路远,于山下突出之峰开凿新路,因其峰当江,并正对山口,故风甚大,尤其是在下午一二点时风更大,故名为飞沙关,刳儿坪上原有一寨,住人数十户,因路改在山下,现在上面仅有二户,并东岳庙一所,其庙有一八十三岁的老道士姓曹。
刳儿坪附近都是羌民,刳儿坪上土地不多,庙中的地产不足以维持老道士,每年由附近羌民送些米麦等。 山上与山下少往来,故路荒芜而且险窄,同人步行上下,次日都喊腿酸。于先生也把胡子挂脱了十余根,庙中人及其二家人吃水,是从山沟中背上去的。居民都以玉麦为食,[灌县以上都产玉麦,(包谷)玉麦亦名玉蜀黍,因其原产蜀地而名],而野猪当玉麦熟时,每夜偷食,居民每夜持枪追击。
刳儿坪上的东岳庙,有铁香炉为乾隆十八年物,有铁钟为光绪十三年造,居人掘地得一石虎(见图),其物长约尺余,高约六七寸,以其雕刻观之,似为唐宋时物?除此而外再无古可考。曹道士云禹的故事,听他师父说:“夏禹王的母亲是个丫头子(女子),到了灌县修河堰,同伴的男子看见她肚皮大了,都要拿刀开她肚皮,看肚内是男孩是女孩;他母亲吓得跑了,到刳儿坪生下禹,长到几岁时,他母亲又带他去修河堰,别人都打他,因为他不能作工吃闲饭,他就到庙里找老道士当徒弟,这时老道士已有九个弟子,收他共为十人。但是他的九个师兄每日都打他。一天老道士说他要上山去,问他愿不愿随上去,他说愿意去。到了山上,老道士问他胆大胆小,他说胆大,老道士给了他一口剑,使他到庙中杀他九个师兄,这九个师兄是九条孽龙,后来他才能治河的。”
此外羌民说,刳儿坪俗名打儿坪,羌语为ㄉㄛ,ㄌㄛ,ㄍㄛ。神叫ㄚ,ㄅㄚ,ㄙㄟ。祖先叫ㄚ,ㄅㄚ,老祖。对于夏禹无特别名词。有年老的羌民说:“汉人不应当叫我们叫蛮子,大禹王也是羌人,是不应叫大禹王叫蛮子的。”我问:“大禹王是羌人,有何证据?”他说:“古老传言如此。”刳儿坪之访禹迹亦仅如此。
他们的风俗,病了或家中不祥,就请端公(巫,四川的端公自名道士为汉人,蛮端公为羌民)。端公穿黄色方袍,带猴皮帽子,帽有三角向上,手持响盘或羊皮,与甘肃庆阳跳神相同。所谓独脚鬼为害使人病了,请端公将羊或狗,用不同的方法将羊或狗致死(如枪打,石打等),是将独脚鬼送去了,病就好了。血光鬼为害,使人皮破血流,由端公杀鸡祈祷。毒药鬼(蛊)为害使人得大肚子病,用铧烧红,穿在端公脚上,踏病人肚上而过。如病沉重,将锅烧红,端公背病人放红锅内打一转,病人不觉得热。此外于门顶上,用木瓢画有颜色的一大头,或石刻一人面,大眼大耳大口,头有角舌吐出甚长,口衔一长剑或刀,下有长石柱,上刻“泰山石敢当”五字,立在大门前,此名为吐吞神,在四川为多, 尤其是在羌民传说中为最灵。余疑此为羌民神,以其神最厉害,惟有“大山上的石头,可以堵当”,故于大山石上雕刻此神,汉人写为“泰山石敢当”,后人有误“石敢当”为人名,现在四川的汉人,合二为一,而为现在的吐吞神了。
他们的语言,(未有文字)与汉不同,亦不与瓦寺土人同:
1. 家庭称呼
父亲ㄚ,一ㄚ。母亲ㄚ,ㄇㄚ。祖父ㄚ,ㄅㄚ,祖母ㄚ,ㄉㄚ。兄ㄚ,ㄣㄛ。弟ㄉㄡ,ㄗㄡ。姐ㄚ,ㄐㄝ。妹ㄚ,ㄙㄛ。子ㄗ,女ㄐㄝ。舅ㄨㄞ,ㄍㄨ。舅母ㄚ,广ㄤ。
2. 用具及食物
房子ㄐ一。衣ㄅㄨ。裤ㄖㄛ,ㄉ一。裹脚一ㄣ,ㄐ一。鞋子ㄇㄞ,ㄗ。耳环一,ㄇㄚ。镯一,ㄙㄞ。戒子ㄌㄡ,ㄇㄚ。刀子ㄙ一,ㄉㄟ。筷子ㄚ,ㄊㄨ。杯子ㄓㄚ,ㄗ。碗ㄨㄛ。锅ㄗㄚ,ㄘㄚ。锄ㄍㄚ。犁ㄉㄛ,ㄍㄢ。包谷ㄒㄩ。麦ㄌㄞ(麦来古声同,甲骨文来麦同字,又有代羌之文,或殷代羌人种麦,殷人借其音名麦)。豆一ㄟ。荞麦ㄖㄚ,ㄍㄚ。青油ㄔ,一ㄡ。盐ㄔ。酒ㄑㄚ。
3. 禽兽
鼠ㄖㄞ,ㄍㄞ。牛
ㄛ。虎ㄇㄞ,广ㄡ。蛇ㄇ一ㄝ。马ㄇㄡ,ㄖㄛ。羊ㄘㄞ。猴ㄨㄚ,ㄙㄚ。鸡一。狗ㄍㄞ。猪ㄅ一,ㄚ。
4. 成语
你贵姓 ㄇㄞ,一,ㄇㄢ。
我姓○ ㄖ,ㄒㄝ。
你今年多大年纪 ㄋㄡ,一ㄚ,ㄙㄞ。
你到那里去 ㄚ,ㄉㄚ,一ㄣ。
我上街去 ㄏ,ㄚ,ㄙㄡ,ㄍㄞ,ㄐㄩ。
你从那里来 ㄚ,ㄉㄚ,一,ㄐㄛ,ㄍㄞ。
请到家中坐 ㄐ,ㄍㄣ,ㄨ,广ㄡ。
你吃了饭没有 ㄥㄡ,ㄓ,ㄍㄞ,ㄙㄞ,ㄇㄞ。
早饭ㄓㄚ,ㄑㄡ。午饭ㄌㄚ,ㄑㄡ。晚饭ㄖㄟ,ㄉ一。
我已吃过饭了 ㄓㄐ,ㄑㄡ,ㄓ,ㄍㄞ,ㄙㄞ。
我还没有吃过饭 ㄓㄚ,ㄑㄡ,ㄇㄞ,ㄗㄟ,一ㄚ。
羌民穿的是用土麻作的粗布衣,用布缠头,于先生与曹道士在刳儿坪合摄一影(见图),我们与羌民在刳儿坪合摄一影(见图)。不过他们在河东因交通方便多汉语,羌语说来反而生了,在河西的多用羌语。其房屋上有一部分平顶为晒台,内有楼,每层甚低,房屋多为两座为一院落,成为丁字形,屋下有两层,最下者为牛房,次者为猪狗羊的共同住所。人则居于其上的一二层中。
五、 记载与传说
禹与羌人发生关系,在西汉是已有此说,如:
“大禹出于西羌”——《新语·术事》;
“禹兴于西羌”——《史记·六国年表序》;
“大禹兴于西羌”——《后汉书·载良传》。
不过在春秋时已有此传说,鲁僖公时齐桓公西伐大夏,秦穆公也随行,将姜戎俘虏回来,无地安置,时晋惠公归国,秦即以姜戎送晋,晋惠公置于晋献公所灭虞虢的空地(虞虢之人迁于太原),世为晋人的先锋。
《左传》襄十四年:“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我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以来……。”而《水经·伊水注》云:“伊水又东北径伏流岭东,岭上有昆仑祠,民犹祈焉……滽滽之水……出陆浑县之西南王母涧,涧北山上有王母……七谷水……出女几山之南七溪山,上有西王母祠。”
洛阳附近之有昆仑山王母祠,实因姜戎从西北方面带来的。故《荀子·大略篇》云“禹学于西王国”,《孟子》亦云“禹生石纽,西夷人也”(今本《孟子》无此文,见《史记·六国年表》集解引皇甫谧所引)。《随巢子》云“禹产于
石”即其证。
此外如《随巢子》有“夏禹娶涂山,治鸿水,至轩辕山,化为熊,涂山氏见之,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生启”,《汉书·武帝纪》元封元年“至于岳中……见夏后启母石”,颜师古注“启,夏禹子也,其母涂山氏女也”。这是姜戎将禹及其子启生于石纽的传说带到洛阳的。
羌字从羊从人,是牧羊之人;而姜字从羊从女,是女子牧羊者。母系社会在父系社会之前,故姜字古于羌字。甲骨文有伐姜的记载,按其地望在今河南南阳,即春秋以前的姜姓申吕之国,周初的姜太公即此族人物。 其一支在陕甘之交,即《诗》所谓姜嫄履大人迹而生后稷者。其一支西出甘青之交,即所谓西王母之国。按羌本三苗之后,而姜姓为神农之后,苗民本居南方,神农亦为苗民中共同的宗神(《孟子》亦有“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至滕”,亦为神农出于南方之证)。是羌人应由南而北。如此,禹生于石纽的传说,在春秋时固由甘肃传至河南洛阳;而在春秋以前,当由四川传至甘肃的,即羌人由四川迁徙至甘肃时,将此传说带去的。如《孟子》《荀子》之所载,均在秦灭巴蜀以前,绝不是秦灭巴蜀后其说方传至中原。
至于禹的生地,指出在四川的“汶山即广柔县”,这固然是见于四川人扬雄作的《蜀王本纪》,而《孟子》已有禹生石纽的记载。
北方治水法为修堤。而灌县治水的方法,其堰用竹篾编成很粗很稀的大袋,将石块编入其中,名曰笼石, 水从石缝中流出,减其压力,而竹篾在水中亦可耐久, 是此竹篾(见图)即是石纽。
按在战国中年作成的《山海经》,竟误灌县的岷江为长江的江源。而战国末年的《禹贡》直云“岷山导江,东别为沱”,以外江为江,以内江为沱,内沱古音相同。是灌县离堆之凿,则在秦用张仪司马错灭巴蜀以前,不然, 张仪不能指他当时或其后一点的人凿离堆,假为禹导作成《禹贡》。(见《<禹贡>的研究》)以欺人。(《禹贡》以东别为沱为禹导,而《水经注》以东别为沱为开明所凿。)
蜀地神话杜宇王时有洪水,其相开明治平洪水,杜宇让王位于开明,见于《蜀本纪》及《华阳国志》。余疑杜宇之与夏禹有些音同。开明之与启(汉代以启为开,如《山海经》的大荒经以夏后启作夏后开),有些意同。杜宇之与开明或即禹之与启。而杜宇开明之禅让,或即成为尧舜禹禅让故事的来源。这固然出乎本题以外,而四川的洪水之治,在秦以前,亦有与禹发生关系的传说的可能。
现在成都一带,标明为“专修河堰,包打水井”的工人,都是羌人,而且灌县的修堰亦多用羌人,羌人之善于治水,或自古而然(按羌人现住山上,本无治水的必要,或古代羌人居四川盆地,因环境关系善于治水, 至今尚保有其旧法),禹传为中国第一治水的能手,自然传为禹是羌人,以其羌人治水惟一的方法用石纽,故说禹生于石纽。
“禹生于石”,亦见于《淮南子》,而石不破则不能出,故禹有“拆胸而出”及“剖胁而产”的传说,故俗名刳儿坪,坪与坝是四川土语,言小平原之意。刳儿即刳腹生儿之谓。
六、 归结
禹与羌人发生关系,在春秋战国时已有此传说,而其传说自西方的姜戎中传出的。禹生石纽,《孟子》已言之,而治水用石纽以灌县为显著,扬雄乃直指为灌县上游之汶川。
这次我们为解决此问题而往,结果则用《论语》上原句作结束:
一、 “巍巍乎大哉”刳儿坪及其附近之山也;
二、 到刳儿坪访问禹迹,则为“民无能名焉”;
三、 于是我对于禹,成了“吾无间然矣”了。
中华民国二十九年八月二十六日,记于灌县中央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