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规范与变化
从隋代到唐代的城市和建筑,相比于前代而言,更注重规范和秩序。就城市的规划设计而言,注重规范和秩序其实也是出于群体生活的需要,因为城市是一个公共空间,而非私人领地,它所要体现的是群体意志乃至国家意志,而非个人的意志或喜好。
此外,就中国古代的城市规划设计而言,规范和秩序的表达既具有军事防卫和城市管理上的意义,同时也与政治和礼制有关。如上所述,中国古代的城市大多为政治性的城市,因此古代城市的规划设计理念也必定包括特定的政治诉求和礼制要求在内(这也是城市规划设计中象征意义的来源之一)。在中国古代,君权至上、家国天下、以礼治国、尊卑有序等观念事实上一直在主导着城市特别是都城的规划设计(包括建筑设计),并由此形成了一系列特殊的城市制度。在隋唐两代,由于国家的统一,这种制度化的城市规划设计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从视觉感受上看,隋唐两代的城市继承并发展了自西周以来的城市规划设计手法,从外部地理环境到城市内部空间布局,从每一个街区到每一个宅院,统统被纳入一个完整而有序的空间体系之中去,并因此给人留下规范严谨、秩序井然的强烈印象,可以称之为“理性美”的典范。
隋唐城市的规范和秩序主要体现在城市布局(包括功能分区)、建筑布局和建筑等级等方面。
首先,从城市总体布局上看,唐代城市大多具有规范有序的特点。这又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分区明确、功能清楚。唐代的城市规划设计吸收了前代的历史教训,强化了城市的功能分区和“官民不相参”的规划设计思想,使城市中的不同片区分隔开来,互不干扰。其中,首都长安城的规划设计是最突出的例子。从长安城的前身即隋代大兴城的总体布局来看,它的三个组成部分即宫城、皇城和外郭城是相对分开的,其中界线分明,显得既安全,又实用,全城以对准宫城、皇城及外郭城正南门的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在外郭城范围内,以25条纵横交错的大街将全城划分为108坊和东、西两市。这种方格网式的规划,使整个城市的平面如同棋盘一样规整。在唐代,都城长安城和洛阳城,都是由宫城、皇城和外郭城组成的三套重城。三个城由街道和围墙分隔而形成三个大的片区。其中,宫城是皇帝处理朝政和居住、生活的地方,皇城是中央衙署的所在地,外郭城是贵族、官僚和百姓的住宅区。加上设置在外郭城的市和城市内外的皇家园囿,整个城市也可以说包括五个相对独立的功能区,即帝王生活区、行政办公区、市民生活区、商业贸易区和休闲游乐区。
二是主次分明、中轴对称。唐代的城市或以皇家宫苑为中心,或以官署建筑为中心,从北向南延伸形成城市主轴线,主轴线两边分列里坊,包括民居、市场、寺庙等建筑物,由此形成一个完整统一的空间体系。在规划设计上,通过这条主轴线,将每一户宅院、每一条街道与整个城市统一起来,再通过这条轴线将城市纳入人们心中的天地秩序之中。最为典型的是长安城的城市总体布局,由遥遥相对的明德门、承天门、朱雀门等城门和宽达155米的朱雀大街、宫殿建筑群等形成一条南北向轴线,将全城分为东、西两大部分,城门、坊里、市、街道和其他重要建筑物作对称布局。同时,城门和宫门多设置三门或五门,三门或五门中有一个中门是最主要的,这也进一步强化了对称分布的城市格局。唐代城市的这种布局,加上尺度恢宏的建筑、笔直宽阔的街道、简洁明快的两侧门墙,使整个城市给人以单纯有序、气势恢宏的印象。
三是经纬分明、畦分棋布。宋人吕大防《长安志图》中说:“隋氏设都,虽不能尽循先王之法,然畦分棋布,闾巷皆中绳墨,坊有墉,墉有门,逋亡奸伪,无所容足,而朝廷、宫寺、门居、市区,不复相参,亦一代之精制。” (37) 隋代大兴城的棋盘式格局为唐代所继承。唐代城市的规划设计一般也是采用以里坊为单位的布局方式,而且各个里坊相对独立,中间界以街道和围墙。唐代城市之所以给人以单纯有序、气势恢宏的印象,除了明确的功能区划、中轴线的设置和各种大体量建筑物的修筑,同这种规范的里坊划分和里坊间笔直的道路设置也是有很大关系的。白居易在《登观音台望城》一诗中,曾这样描写长安城的布局:“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38)
隋唐两代的城市格局之所以选择自西周以来就存在的里坊制,有政治、军事及城市供应、治安、给水、排水、消防、环卫、防疫等多方面的考虑。所谓里坊制,就是将居民区划分为一个个一里见方的区域,以坊墙围合,四面开设坊门。里坊是当时城市中最基本的居住单元,也是城市区划中的最小单位,类似于今天的居民小区。里坊主要是居民住宅区域,但有时也布置有部分官署、佛寺和道观等公共建筑物。隋唐时期的里坊是用夯土板筑墙围合而成的、一个个彼此分隔开来的封闭式长方形空间。里坊之外是经纬分明、笔直宽敞的作为城市主干道的街道。这些街道的两边是里坊或市的坊墙和坊门,其中看不到街房和店铺。街道两旁设有排水沟,并种植有槐树、榆树、柳树等行道树。宽敞的街道和列植的树木,使整个街区景象显得十分壮观。
其次,唐代城市规范有序的特点,也体现在城市内不同区域的建筑布局上。这可以制度化的宫殿布局为例。如长安城太极宫的宫内布局,主体建筑基本上采用“前朝后寝”的制度,以朱明门、肃章门、虔化门等宫门为界,把宫内划分为“前朝”和“内廷”两个部分。朱明门、虔化门以外属于“前朝”,以内则为“内廷”。“前朝”又按照《周礼》中的“三朝”制度进行布局,即以宫门承天门及东西两殿为外朝,这是朝廷举行重大典礼的地方;以太极殿为中朝,这是皇帝上朝听政的地方;以内廷地区的两仪殿为内朝,这是皇帝与宗人集议及接见官员的地方。“内廷”也就是“后寝”,在唐代也称为“宫内”,其中有两仪殿、甘露殿等殿院及山水池、四海池,为皇帝的日常活动区及其与后妃的居住、生活区。全宫的建筑布局仍然与整个长安城的总体布局一致,以中轴部位突出主要建筑,承天门、太极殿、两仪殿南北排列,处于全宫的中部,其他殿院与阁门分布于两侧,左右对称。其建筑布局手法,重点在于突出这些象征封建皇权统治的殿门的核心地位。
再其次,唐代城市规范有序的特点,还体现在城市内不同住宅建筑的等级秩序上。中国古代非常注重对建筑尤其是居住建筑等级的规定,唐代也不例外。唐代的住宅,根据主人等级的不同,其门厅的大小,住宅的间数、架数、高度,屋宇的装饰、色彩等,都有严格的规定,如唐高宗时期完成的《唐律疏议》和唐玄宗时期完成的《唐六典》规定:三品以上官员的堂舍不得超过五间九架,厅厦两头的门屋不得超过五间五架;五品以上官员的堂舍不得超过五间七架,厅厦两头的门屋不得超过三间两架;六品、七品以下官员的堂舍不得超过三间五架,厅厦两头的门屋不得超过一间两架。在内外装饰方面,只有天子才可以使用重拱和藻井,五品以上的官员才可以使用乌头门;非常参官(不在京的三品以上官员)不得造轴心舍 (39) ,不能用悬鱼、对凤、瓦兽、通袱、乳梁等作为装饰。还有,一切士庶公私第宅,一概不得建造楼阁,以防窥探邻居隐私,等等。 (40) (https://www.daowen.com)
城市设计的规范化确保了整个居住区乃至整个城市在总体效果上的协调一致,突出了城市空间的核心和视觉中心。在这样的制度下,城市以宫殿、官署、寺庙作为视觉上的主、次重点,在大片的尺度不一、装饰繁简不同的居住建筑的烘托下,形成一个主题鲜明、层次丰富、节奏清晰的城市空间体系。
但是另一方面也应该看到,唐代的城市布局、建筑布局和建筑设计,虽然在总体上给人以秩序井然、中规中矩的感觉,但因时代的变化及城市经济与文化的发展,也表现出了许多变化。
其实,在中国古代的城市设计中,本来就有注重规矩与注重自然两种不同的看法。如《管子·乘马第五》中说:“凡立国都,非于太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因天材,就地利,故城郭不必中规矩,道路不必中准绳。” (41) 这种看法与《周礼》是不一样的。
同样,唐代的城市规划设计,也没有片面地强调空间的秩序化,它在保证严整秩序的同时也有其灵活、自由和顺应自然的一面。
首先是因为增修和扩建,打破了原有的城市格局。如唐太宗时期修建的大明宫和唐玄宗时期修建的兴庆宫均出于因地制宜或功能需要的考虑,集中布置于作为主轴线的朱雀街以东,并因此从整体上改变了长安城原来左右对称、形如棋盘的城市格局。又如曲江池、芙蓉园的修筑,也打破了原有主轴线的一致性,使长安城东南部的景观和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此外,地方城市,特别是南方山区或水网地带的城市,就更注重因地制宜。像扬州城那样的江南城市甚至于没有严格的里坊制度。
其次,虽然唐代城市的整体布局秩序井然、中规中矩,其立体呈现却是复杂多变的。如长安城六条冈阜的地势变化、从北到南高低起伏的城市天际线、位置高爽而能俯瞰全城的大明宫、形态不规则的皇家园囿、屈曲变化的人工水渠、分散于全城的寺观和园林等,均使整个城市呈现出变化多端的形态和面貌。
再其次,唐代城市设计理念中包含着明显的推崇顺应自然的观念。如唐代营造的长安大明宫和洛阳上阳宫,都是结合特定的自然环境而修建的大型宫殿群,其内部建筑的布置,除用于国家政治活动的建筑是按照中轴对称布置外,其他建筑大多是因应地形、地势、地貌的变化而自由排列。至于曲江池、芙蓉园之类御苑的营造,则更是带有因循自然的倾向。
最后,中唐以后,在城市管理制度上也出现了一些变化。随着社会的变迁和商业的发展,里坊制开始走向瓦解。与此同时,一方面是由于商业发展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政府管束的松弛,过去那种严格的里坊制、宵禁制开始有所松动,并最终被完全抛弃,整个城市格局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并开启了宋以后的新的城市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