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自然环境
美国学者马立博说:“一般来说城市——长安也不例外——代表了一种脱离自然的状态,一种新型的、塑造出来的环境。长安城通过城墙与周边乡野隔离开来,城门在夜晚也是关闭的。” (48) 在汉语中,“城市”一词是由“城”和“市”组成的,而“城”的本义是指用夯土筑成的、高大的城墙。自先秦至清朝,中国的城市都是带有城墙的,城墙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在空间感知和景观构成上都有很大的不同。这种高大而坚固的城墙,是一种人造的防护屏障,同时也是一种人为的空间分界线。它的存在,常造成一种心理上的封闭的感觉,同时也加剧了“人工”与“自然”的分立和对抗。
但是另一方面也应该注意到,在中国古代,虽然城市本身是一个庞大的人工构筑体系,但这个体系通常又是以一个更大的自然背景作为支撑的。因此,城市的选址非常重要。选址不仅影响到一个城市的布局和形态,而且也造就了特殊的城市风貌。选址所框定的自然环境同时也就构成了一个城市的外部自然景观。在这个意义上说,城市或人工环境的“自然化”,即一方面将城市置入自然,另一方面又将自然引入城市,也是中国古代城市、包括唐代城市的一个显著特点。
中国古代的城市大多是建筑在由山水组成的自然环境之中的,山水是构成城市外围屏障和景观的必要条件。而且相比之下,水似乎比山更早出现在城市建设中。按照历史学家吕思勉先生的说法,“中国民族,最初大约是湖居的”,其证据有三:“(一)水中可居之处称洲,人所聚居之地称州,州洲虽然异文,实为一语,显而易见。……(二)古代有所谓明堂,其性质极为神秘。一切政令,都自此而出。……《史记·封禅书》载公玉带上《明堂图》,水环宫垣,上有楼,从西南入,名为昆仑,正是岛居的遗像。明堂即是大学,亦称辟雍。辟壁同字,正谓水环宫垣。雍即今之壅字,壅塞、培壅,都指土之增高而言,正像湖中岛屿。(三)《易经》泰卦上六爻辞,‘城复于隍’。《尔雅·释言》:‘隍,壑也。’壑乃无水的低地。意思还和环水是一样的。然则不但最初的建筑如明堂者,取法于湖居,即后来的造城,必环绕之以壕沟,还是从湖居的遗制,蜕化而出的。”吕思勉认为,靠水而居是最古老的居住理想:“文化进步以后,不借水为防卫,则能居于大陆之上。斯时借山以为险阻。……再进步,则城须造在较平坦之地,而借其四周的山水以为卫,四周的山水,是不会周匝无缺的,乃用人工造成土墙,于其平夷无险之处,加以补足,是之谓郭。” (49)
中国古代城市的选址,往往依托的就是特殊的自然环境或山水环境。首先有所谓风水的考虑在内。风水、山水或外部自然环境本来是客观的存在,但在中国古代存在与价值合一的宇宙观念影响之下,又往往被赋予了吉凶、祸福、妖祥、贵贱等价值属性。如汉代青乌先生的《相地骨经》中说:“厚福之地,雍容不迫。……山欲其凝,水欲其澄。山来水回,逼贵丰财。……山顿水曲,子孙千亿。……水过东西,财宝无穷。”晚唐著名风水师杨筠松的《撼龙经》说:“黄河九曲是大肠,川江屈曲为膀胱。分肢擘脉纵横出,气血勾连逢水住。大为都邑帝王州,小为郡县君公侯。其次偏方小城镇,亦有富贵居其中。……两水夹处是真龙……外山百里作罗城。”又,其《疑龙经》说:“凡山大曲水大转,必有王侯居其间。……两山之间必有水,山水相夹是机源。……古人建都与城邑,先寻顿伏识龙关。” (50) 这些看法,总的来说是强调城市选址要以大山大水环绕的平坦之地作为首选。就唐代的情况来看,城市选址也基本上遵循的是这样的原则。长安和洛阳两都,都是山环水抱、植被丰茂、土地肥沃之地,它们不但有广阔的原野和充分的建设空间,还有由终南山、嵩山、渭水、泾水、洛水、伊水等形成的山水环境。(https://www.daowen.com)
其次,中国古代城市的选址,实际上更多考虑的是实用——防卫、安全、经济、政治等方面的需要。如长安城的选址,汉代班固《两都赋》中说:“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左据函谷、二崤之阻(东),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南)。右界褒斜、陇首之险(西),带以洪河、泾、渭之川(北)。众流之隈,汧涌其酉。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防御之阻,则天下之隩区焉。” (51) 又,骆天骧《类编长安志》中说:“长安厥壤肥饶,四面险固,被山带河,外有洪河之险,西有汉中、巴、蜀,北有代马之利,所谓天府陆海之地。” (52) 洛阳城的选址也大有讲究。古洛阳“居天下之中”,素有“九州腹地”之称。胡交《修洛阳宫记》云:“考极相方,实处天下之中。风雨所会,阴阳所和,而冲气钟焉。其川河洛,图书之渊,珍符是兴。其镇嵩高,孕秀生贤,神灵是宅。其浸瀍涧,伊水之利,环流灌溉。壤沃物丰,其地广衍。平夷洞达,万方辐凑。朝觐贡赋,道里均焉。奠位宅中,兹实帝王之居也。” (53) 又,韦述说:洛阳“洛水贯都,有河汉之象。然其地北据山麓,南望天阙,水木滋茂。川原形胜,自古都邑莫有比也” (54) 。顾炎武说:“洛邑自古之都,王畿之内,天地之所合,阴阳之所和。控以三河,固以四塞,水陆通,贡赋等。” (55)
从以上论述可以看出,唐代的西京和东都,都具有当时看来非常理想的自然环境。这种环境的选择既是出于实用的目的,同时也包括审美的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