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元气存”的宇宙生成论
在中国古代,最具普遍意义的宇宙观是气的宇宙观。“气”的思想在先秦诸子那里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表露,如《老子》《庄子》《周易》《管子》等书中都有关于“气”的论述。到汉代,以“气”为本根的思想成为一种流行的观念,如西汉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将“元”作为宇宙的本根,说:“天地之气,合而为一,分为阴阳,判为四时,列为五行。” (2) 在这种一气分阴阳、判四时、列五行、生万物的思想基础上,董仲舒进一步提出了著名的“天人感应”说和“天人相副”说法。对这种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说法,东汉的王充曾给予猛烈的批判,但他的基本观点仍然是“天地本于气”的理论。他在《论衡》中说:“人未生,在元气之中;既死,复归元气。元气荒忽,人气在其中。” (3) 王充不仅把“气”作为宇宙生命变化的动因和质料,而且把宇宙生命的化生过程看作一个纯粹自然的过程。他的这一观点,对柳宗元“元气”说的提出有着直接的影响。
柳宗元在《天对》和《天说》这两篇文章中明确提到了“元气”的概念。如《天对》中说:“本始之茫,诞者传焉。鸿灵幽纷,曷可言焉!曶黑晣眇,往来屯屯,厖昧革化,惟元气存,而何为焉!” (4) 柳宗元认为,宇宙是一个从混沌茫昧中逐渐衍生出各种具体事物的过程,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有意志的神秘主宰,只有元气本身沉浮升降、往来顺逆之类的变化。在《天说》中,他说:“彼上而玄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浑然而中处者,世谓之元气;寒而暑者,世谓之阴阳。” (5) 在柳宗元看来,“元气”是产生一切自然事物和现象的总根源,天地、寒暑都不过是“元气”的变化形态而已。
在“元气”论的基础上,柳宗元批判了当时把一些自然现象如雷霆、雪霜、地震、木之怪文等称为“不祥之物”而归咎于“天命”“天意”的看法,认为这些都同元气的自然变化有关,而与“天命”“天意”毫不相干。他说:“夫雷霆雪霜者,特一气耳,非有心于物者也。” (6) “山川者,特天地之物也。阴与阳者,气而游乎其间者也。自动自休,自峙自流,是恶乎与我谋?自斗自竭,自崩自缺,是恶乎为我设?” (7) 他还认为,人的生命现象也是元气变化的产物。首先,人的生死是元气聚散的状态,即:“生死悠悠尔,一气聚散之。” (8) 其次,不但人的身体是元气的凝聚,人的精神也来源于元气。如他在《天爵论》中说:“刚健之气,钟于人也为志。……纯粹之气,注于人也为明。” (9) 他认为这种“刚健”“纯粹”之气,正是人之为人的根本属性。(https://www.daowen.com)
柳宗元还在很多文章中提出了对“天”的理解。他认为古人对“天”的看法多属蒙昧之见:“古之所以言天者,盖以愚蚩蚩者耳。” (10) 这种“天”,主要包括各种以“天命”“天德”“天志”“天意”“天人感应”等不同概念和命题出现的、带有宗教神秘色彩的、有目的有意志的人格之“天”。柳宗元说:“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匪祥于天,滋惟贞符哉!” (11) “圣人之道,不穷异以为神,不引天以为高。” (12) 在批判各种“天”说的基础上,柳宗元依据其“元气”论还原了“天”的本原意义。他认为,第一,“天”指苍天。他说:“彼上而玄者,世谓之天。” (13) 天与地相对,皆为元气所生,二者只有空间上下的不同。第二,“天”指自然。他说:“或曰:‘子所谓天付之者,若开府库焉,量而与之耶?’曰:‘否。其各合乎气者也。庄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 (14) “自然”一词源自先秦道家,意指天地万物自己存在和自己变化的本性,与有目的、有意志的人力作为相对。柳宗元认为,宇宙万物的生成都是元气自然变化的结果,其间并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格之“天”在主动施为(“天付”)。他说:“冥凝玄厘,无功无作。” (15) “无功无作”,就是指“元气”的运行纯任自然,没有任何目的和意志。在《种树郭橐驼传》中,柳宗元更形象地阐明了“天”作为“自然本性”的意义,他说:“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又说:“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郭橐驼之所以能让树木长得好,就在于他了解要顺从树木生长的本性,而不是像很多人那样强行进行人为的干预,即“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 (16) 这种顺从自然本性的思想,在柳宗元的环境美学思想中,有更为集中的体现,如他说:“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 (17)
柳宗元这种对“天”的祛魅和重新认识,与从六朝到唐代的天文学和医学等自然科学的发展有关, (18) 而且更明显地是受到了老庄哲学的影响,如明代茅坤说:“《天说》类庄生之旨。” (19) 当然,柳宗元有时也提到“天命”“天罚”等概念,如“天命降于上,人诚发于中”“天罚深重” (20) 等,但这里的“天”,主要指的是皇帝或皇帝的意志和命令,而不是说“天”有意志,可以赏善罚恶。因此总的来说,柳宗元的“天”是无人格、无目的、无意志的自然存在,它本质上是“元气”自我运动和变化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