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区域国别研究学科建设的一些体会与思考
冯绍雷
几十年来，华东师范大学的几代学者在区域国别学科建设的实践中有一些积累与体会。我认为，欧洲、美国、俄罗斯，在区域国别或者国际研究领域一些经验和教训值得我们关注。从90年代后期开始，在教育部支持之下我们建立了欧洲研究中心，我们也有机会两次参与了中国和欧盟高等教育的合作项目。十多年来，很多位教授、研究生有机会到欧洲近距离地接触了国别区域以及相关国际研究领域的学术研究，得到一些感受与思考。
一、 关于区域国别学学科门类的思考
首先，欧洲同美国的国际研究的一个明显反差：美国的国际研究主张“分”，特别是学科的分化。但欧洲侧重于“合”，特别是年鉴学派。一些专家学者认为，尽管美国学术竞争力很强，但是学科的过度细分，妨碍了学科的整体发展。是“分”是“合”，国际其他大国已经有了很多积累，非常值得我们加以关注。
其次，是我的主要的研究对象国——俄罗斯在这一方面与其他国家的反差。实际上，俄罗斯从60年代就开始批判性地介绍西方国际理论，尽管，已经是趋于衰落的苏联晚期，但研究力量还在，并且对学术的敏感性、洞察力非常值得关注。在批判的态度下，苏联学者对来自美国和一小部分来自欧洲的国际理论、国际研究做了大量系统的介绍，并且有高质量的译解和分析，有了不少心得。但也正因此，从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俄罗斯再也没有出现过对美国式的国际理论的大规模的普及和推广。现在，俄罗斯对美国国际理论的最新研究和发展，包括翻译介绍的规模，和我国远远不能相比。这个现象，值得关注。
同时，我们不可忽视俄罗斯的学术影响力，对西方的批评当中，俄罗斯一向站在最前沿。俄罗斯作为一个按西方标准来说的“非典型国家”，曾经的超级大国，在国际研究、区域国别研究这个领域中有非常扎实的积累，许多理论学派有非常悠久的历史，比如结构主义。西方学术界对于俄罗斯国际研究有一个评价，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具有“内在性”的批判，也即是深入学理，而不是表面化的或者仅仅基于道义的批判。作为前超级大国，在这样一个荣耀和悲伤的反差鲜明历史之下，俄罗斯的学术体验非常值得我们观察。值得我们在强调普遍性立场的同时，对多样性、独特性，以及与普遍性的关联性进行深入发掘。
二、 区域国别与国际关系学科发展进程中的积累与反思
第一个方面，基本结构。1999年华东师范大学建立了俄罗斯研究中心，作为教育部的国际研究基地，因为没有一级学科，所以成立了国际关系与地区发展研究院，对作为国家基地的研究中心提供学科支持。2012年成立了作为协同创新中心的周边合作与发展协同创新中心，建立新的上海市智库。同时，我们早在亚洲金融危机与欧亚会议召开之前，建立了欧洲研究中心。后来因为我们机构的东欧研究传统，又成立了由捷克语专家领衔的中东欧研究中心，由斯拉夫文化专家、前驻白俄罗斯教育参赞领衔的白俄罗斯研究中心，以及中亚研究中心。实际上这是围绕着俄国研究的轴心，建立多样化的研究机构。
第二个方面，基本构想。首先，我们强调要从各个学科领域展开对对象国的研究。实际上，国别研究必定是一个多学科研究的发展过程，这是国际研究当中完全不可忽略的一个重要方面。其次，对于一个国家，我们需要从各个国别的积累中综合起来观察，比如，我们发展同美国、欧洲伙伴的关系，包括发展与日本北海道大学的斯拉夫研究中心等权威国际研究机构的关系。我们不单纯是同俄罗斯直接交往，而必须从各国对俄罗斯的观察和体悟当中，来寻求一个比较完整的俄罗斯认知与形象；第三，要吸纳各个部门，包括外交部、金融部门等，一定要打开视野，打开交往渠道，然后聚焦于某一个现象。我们几十年来与各个部门程度不等的合作，受益太多了。
第三个方面，基础设施。学校的主要任务主要是编写文章书籍杂志、通过媒体传播、建立课程体系，全方位培养学生来建设学科，包括建立好几个全英文的国际合作的课程项目、外交官培训项目等，特别是在新媒体的背景之下，我们通过公众号和澎湃新闻、观察者网等与外界进行广泛的沟通，通过双周视频会等方式在内部促进资深人员和年轻学者进行充分的沟通。(https://www.daowen.com)
第四个方面，国际交往。比如俄国有一个非常关键且权威的论坛--普京亲自推动的“瓦尔代论坛”，2006年，当时中国还只有一个学者参与。我们通过努力，逐步建立了非常稳定的合作关系。几十年来，可以说我们与全球最权威的本领域研究机构大体上都有了合作与联系。
第五个方面，资政工作。回顾欧洲研究中心、俄罗斯研究中心建立的过程，对我们今天的区域与国别研究的发展有所启示。首先是专注，专注于一个国别、一个区域；其次要有合作精神，吸收国际国内各方的优势。同时，要把本土从国际普遍进程的角度加以关联。这样才能真正提供有质量的资政工作。迄今我们所提供的政策咨询已经涉及不少领导部门，获得了不少领导的批示鼓励，包括最高领导，也体现于一些比较重要的政府文件和战略决策中。
三、 关于发起区域国别学一级学科申报的看法
第一，非常必要。国家战略发展所面临的艰巨任务和挑战，同我们学科本身的积累与学科支撑之间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反差。邓小平同志当年就强调过，要恢复对政治学、世界事务等学科的建设。请注意，小平同志是把这两个学科门类分开讲的。
第二，同国际相比，要承担大国责任，我国在此领域学问的基础、长期的建设和经营上，必须从独立而又交叉的学科建设开始，从头做起。
第三，为什么申报，目的是要加强该领域研究，为了提升该领域研究与培养的质量。通过全国千万学者，数百机构来加强这个领域的沟通协调，提升规范，最后体现出与大国身份匹配的高质量的整体学科发展。
第四，为什么区域国别研究应该成为一个一级学科？因为从教育部的立项、评审、基地设置，从国家社科基金的各方面工作等来看，国别区域研究从来就是单独一组，同政治学等其他一级学科平行而且区分。实际上，在我们国内的研究与培养系统中，国别区域研究早就是相对独立的一个门类了。同时，又是带有多学科、跨学科性的一个门类。
最后，无论是美国、俄罗斯还是欧洲学者，都在强调全球转型。他们认为，国际一片纷乱的重要原因，是由于对全球转型、全球性缺乏重视。全球性质的一些现象跟趋势，是否需要纳入我们区域国别研究的重点，也值得思考。
作者简介：冯绍雷，华东师范大学国际关系与地区发展研究院院长，终身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