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算通过了考试”
这是邓小平与意大利女记者奥琳埃娜·法拉奇的合影。
1980年初秋,酷热渐渐退去,北京进入一年之中最好的秋高气爽的季节。与此同时,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将产生重大影响的 《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的起草工作也接近了尾声。此时,全世界都在等待这一决议的出台,因为它将对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作出决定性的总结。
起草工作虽已接近尾声,但离文件的正式公布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然而全世界似乎都已按捺不住,人们在对一些重大问题沸沸扬扬地猜测着,评论着。
这时,中国共产党面临的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如何选择一种恰当的方式,在文件正式公布以前,使全世界都能及时了解决议的一些基本观点,以安人心。
经过慎重考虑,党中央选择了由领导人单独会见外国记者的方式。
8月21日,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118厅会见意大利女记者奥琳埃娜·法拉奇。
法拉奇是驰名世界的记者,她以善于抓住关键时机采访风云人物著称,已经先后采访过世界上数十位著名的活动家。越战炽热时,她出入河内、华盛顿;中东危机时,她紧追阿拉法特、侯赛因;西德与东方暗送秋波,她便找到维利·勃兰特;西班牙风云突变,她又出现在卡里略眼前。
这位意大利女记者提问尖锐、言辞泼辣,善于触及敏感问题。连足智多谋的基辛格也曾被她诱出内心本不想吐露的隐秘,弄得狼狈不堪,只得叹息:“接受法拉奇采访是我一生最愚蠢的事情。”
也许,邓小平看中的正是她的这种风格。这位76岁的老人精神依然年轻,他内心企盼的是一种智慧的挑战。他乐于面对一位厉害的对手,乐于对付那些“难回答的问题”。
8月21日与8月23日,采访共有两次。
采访一开始,法拉奇即单刀直入,首先触及十分敏感的关于如何对待毛泽东的问题。她问:“天安门上的毛主席像,是否要永远保留下去?”
邓小平明快、干脆:“永远要保留下去。过去毛主席像挂得太多,到处都挂,并不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也并不能表明对毛主席的尊重。”又说:“从我们中国人民的感情来说,我们把他作为我们党和国家的缔造者来纪念。”
法拉奇坚决地将问题引向尖锐:“对西方人来说,我们有很多问题不理解,中国人民在讲起‘四人帮’时,把很多错误都归咎于 ‘四人帮’,说的是‘四人帮’,但他们伸出的都是五个手指。”
对于法拉奇的暗示,邓小平当即明确指出:“毛主席的错误和林彪‘四人帮’问题的性质是不同的。毛主席一生大部分时间是做了非常好的事情的。他多次从危机中把党和国家挽救过来。”借这个机会,邓小平对毛泽东的一生功过做了客观、全面的简要评价。
如果说这一番问答还比较概括,那么法拉奇听到关于毛主席纪念堂的回答时,一定体会到了一位老资格政治家准确而辨证的务实感。
邓小平主动告诉她,粉碎“四人帮”后建毛主席纪念堂是不对的,甚至是违反毛主席自己的意愿的。他点出问题的要害:“粉碎‘四人帮’以后做的这些事,都是从为了求得比较稳定这么一个思想考虑的。”
“那么毛主席纪念堂不久是否将要拆掉?”法拉奇问。
邓小平摇头:“我不赞成把它改掉。已经有了的把它改变,就不见得妥当。建是不妥当的,如果改变,人们就要议论纷纷。现在世界上都在猜测我们要毁掉纪念堂。我们没有这个想法。”
谈话到现在为止,法拉奇还没有把采访的焦点对准邓小平本人。这并不是她的失误。作为职业记者,她的兴趣主要在个人,在于政治家个人以及彼此之间的关系。但她不想过于唐突,总是试图以职业技巧旁敲侧击,使被采访者无意中透露出自己需要的东西。但这一招对邓小平似乎不大灵。(https://www.daowen.com)
每当法拉奇从个人角度、从毛泽东本人及其与他人的关系发问时,邓小平总是宏观地、充满历史感地回答,回答的性质便在不知不觉中转化为理性的、总结性的。
这一定让法拉奇在心里抱怨。她不能不感到,想探察邓小平本人是件力不从心的难事。于是,她不得不使出撒手锏,正面直问:“据说,毛主席经常抱怨你不太听他的话,不喜欢你,这是真的?”
邓小平顿了顿,平静地说:“毛主席说我不听他的话是有的,但也不是指我一个人,对其他领导人也有这样的情况。这也反映毛主席后期有些不健康的思想,就是说,有家长制这些封建主义性质的东西。他不容易听进不同的意见。毛主席批评的事不能说都是不对的。但有不少正确意见,不仅是我的,其他同志的在内,他不大听得进了。民主集中制被破坏了,集体领导被破坏了。否则,就不能理解为什么会爆发‘文化大革命’。”
这里,邓小平仍是循着历史的思路侃侃而谈,似乎这些也正是他要阐述的。
法拉奇继续尝试着扭转话题:“为什么你想辞去副总理职务?”
“不但我辞职,我们老一代的都不兼职了。”邓小平从容不迫地一句话又转到 “文革”的教训方面。他说:“‘文革’的原因之一在于制度不健全,其中包括领导职务终身制”,“我们存在一个领导层需要逐渐年轻化的问题,我们需要带个头”。
法拉奇仍坚持探察。当邓小平说到周恩来、刘少奇、朱德等许多同志也对毛泽东思想作出了贡献时,这位意大利女记者又找到了机会:“你为什么不提自己的名字?”
邓小平回答:“我算不了什么。当然我总是做了点事情的,革命者还能不做事?”邓小平又平淡地将自己划到了一般“革命者”的行列。
法拉奇的感受,斯诺在36年前就已经经历了。在陕北的窑洞里,毛泽东答应向斯诺详细讲述他个人的经历,然而说着说着,斯诺便感到了那个奇妙的转化,他讲述的已不再是自己的经历,而是整个中国革命事业历程。
斯诺为此深为感动,而此刻法拉奇大为苦恼。
但是,最后,法拉奇终于还是以其独有的机智消除了自己的苦恼。
“对江青你觉得应该怎样评价,给她打多少分?”
“零分以下!”邓小平毫不犹豫。
问题顺势一推:“你对自己怎么评价?”此话一出,法拉奇总算舒了一口气。在她看来,终于要“言归正传”了。
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对付,但邓小平似乎也没打算回避:“我自己能够对半开就不错了。但有一点可以讲,我一生问心无愧,你一定要记下我的话,我是犯了不少错误的,包括毛泽东同志犯的有些错误,我也有份,只是可以说,也是好心犯的错误。”
两次采访总共四个小时。
8月28日,意大利报纸发表了这次谈话的内容。随后各国报纸纷纷转载、评论。这次与记者的交谈,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又成了一次成功的范例。
事隔五年,邓小平会见意大利共产党总书记纳塔时,回首往事,提及他与法拉奇的交锋,无比欣慰地说:“她问了许多难回答的问题,我总算通过了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