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二 中国的粮食安全战略
李文明的新作即将出版，请我阅提意见并作序。提修改意见我照办了，主要是两条，建议书中对中国农业特别是粮食的国际竞争力，以及中国未来粮食消费需求变化，再多做一些分析。至于作序，颇费思忖。正好，我最近写了一篇《中国的粮食安全战略》。我想，要读懂中国粮食，要紧的莫过于了解中国的粮食安全战略，不如以此为序，或可起点导读的作用。
粮食安全与能源安全、金融安全，并称国家三大安全。其实，与能源安全、金融安全相比，粮食安全更具有不可替代性。人多地少水更少，是中国的基本国情，作为一个迈向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国家，确保国家粮食安全就更为重要，是治国安邦的头等大事。建国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在长期的实践中坚持走中国特色粮食安全之路，形成了一整套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的理念、战略、政策和做法，确立了“以我为主、立足国内、确保产能、适度进口、科技支撑”的国家粮食安全战略。如何理解和把握？我以为有以下几个要点。
第一，始终坚持以我为主、立足国内的粮食安全方针。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粮食生产国和消费国，尽管农业资源禀赋欠佳，人均农业资源相对匮乏，但解决十几亿人口的吃饭问题不能寄希望于国际市场。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一个国家只有立足粮食基本自给，才能掌握粮食安全主动权，进而才能掌握经济社会发展这个大局”，这是战略考量。而且从国际市场看，中国农产品贸易具有“大国效应”，一旦大量从国际市场采购粮食，势必引起国际粮价大幅上涨，影响我国与一些缺粮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关系。那么，立足国内有没有潜力呢？回答是肯定的。我国小麦、水稻、玉米的单产水平分别是单产排在前10位国家平均水平的60%、71%和67%，粮食增产仍有潜力可挖。党的十八大以后，中央还进一步明确了确保国家粮食安全的优先序，要求做到谷物基本自给，口粮绝对安全。
第二，坚持不懈提高粮食综合生产能力。主要是靠三条。一是藏粮于地。前提是守住18亿亩耕地红线，划定永久基本农田，同时加强旱涝保收高标准农田建设。最近17年来，我国粮食连年丰收，打破了以往“两增一减一平”的怪圈，主要得益于基础设施保障能力不断增强。二是藏粮于技。2020年比1978年，我国粮食播种面积减少5700万亩，但产量却翻了一番多，主要靠单产的提高；提高单产，又主要靠良种良法，靠科技进步。今后，我们仍然要坚持走科技兴农、内涵发展的路子。三是优化区域布局。不同农产品在不同区域具有不同的比较优势，优化农业生产力布局，是降低农业生产成本、提高农业生产效率的重要途径。
第三，坚持保护和调动种粮抓粮积极性。主要是“三个积极性”。一是调动农民种粮积极性。家庭承包制的确立，本身就是最大的激励机制。进入新世纪以来，继取消农业税后，国家逐步建立和完善对农业的支持保护体系，加大对农业的投入，实施生产者补贴，建立最低价收购制度，加强服务体系建设，进一步保护和调动了农民生产积极性。二是调动农业科技人员积极性。党的十八大以来，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激励农业科研人员创新的举措，推进事业单位改革，实行人员聘用制度；搭建科研成果交易平台，开展科研成果权益分享改革试点；在强化公益性职能的同时，放活经营性服务，允许科研人员和技术推广人员自主创业、持股兼职，调动了科研人员的积极性。三是调动地方政府抓粮的积极性。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国即建立粮食省长负责制。为了解决“产粮大县、经济小县、财政穷县”问题，中央财政从2005年开始实施产粮大县奖励政策，加大财政转移支付力度，同时取消产粮大县粮食风险金、公益性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地方配套，探索建立对粮食主产区利益补偿机制。
第四，健全粮食储备制度，畅通粮食市场流通。一是在储备方面，管好用好“天下粮仓”，这对于调节丰欠、平抑物价、保证市场供应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二是在市场流通方面，我国粮食流通经历了从统购统销、调拨包干到多渠道流通，再到粮食购销市场化的历史性转变，目前从粮食购销到加工转化，基本实现了市场调节。三是在市场体系建设方面，我国建立了从现货市场到期货市场、从批发市场到线上交易、市场类型齐全、交易方式多样的市场体系和四通八达的粮食物流体系，粮食流通、储备、加工的装备水平、技术水平不断提高。
第五，充分利用“两个市场、两种资源”。为了弥补国内资源短缺、缓解资源环境压力、调剂品种和丰欠余缺，我国从国际市场适度进口农产品是必要的，也有利于我们腾出宝贵的农业资源，集中力量确保谷物基本自给和口粮绝对安全。除了把握好进出口的总量和节奏外，还要积极稳妥推进农业走出去。自2007年中央一号文件第一次提出农业走出去以来，特别是2013年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一带一路”倡议以来，我国农业走出去步伐明显加快，海外农业合作、投资、并购日趋活跃，合作领域从种养业拓展到农业全产业链。
当前，我们讨论国家粮食安全问题具有特殊的重要意义。一是我国外部环境复杂严峻，美国对我国全面打压阻遏升级，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我们必须做好应对严峻挑战和复杂局面的充分准备；二是我国已经开启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前进的新征程，现代化建设正处在关键时期，我们既要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又要做好“六保”“六稳”工作，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注意处理好发展与安全的关系；三是经过多年的粮食丰产之后，我国粮食供求出现一些阶段性的变化，结构性矛盾日显突出，倾向性、苗头性问题开始显现，需要我们给予高度关注。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由于新冠肺炎疫情的冲击、美国对我国全面打压阻遏、国内玉米价格上扬、夏粮收购进度偏慢，再加上个别人误读制止餐饮浪费，社会各界对粮食安全问题格外关注。那么，当前粮食安全状况如何？总的判断可以讲两句话，一句话是总量基本平衡，另一句话是结构性矛盾突出。分品种看，小麦、稻谷作为口粮，产需平衡有余，保证市场供应是没有问题的。我们说粮食供求结构性矛盾突出，眼下主要是指玉米。从去年以来，玉米的供求关系从此前的相对过剩转为短缺之后，市场价格上涨得较快，甚至超过了小麦价格。但是，当前做好玉米的保供稳价工作是有基础、有条件的。2021年全国玉米播种面积增加到近6.4亿亩，产量有望增加200亿斤，再加上适度进口玉米，以及国家有关部门着手控制玉米燃料乙醇等深加工产能扩张，恢复玉米供求平衡是可以预期的，近期玉米价格已经开始企稳。
展望未来一个时期，实现谷物基本自给、口粮绝对安全、保障重要农产品有效供给的战略目标，既面临风险和挑战，也具备基础和条件。粮食安全的根基是能力安全。面对未来的风险挑战，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地提升国内粮食综合生产能力、必要的粮食储备能力以及对国际资源的掌控能力，我们就可以牢牢把握粮食安全的主动权。
2013年，我受聘为国务院参事。在担任国务院参事期间，曾多次带队就粮棉油糖等大宗农产品的生产，以及价格形成机制和收储制度改革等，到农业大省实地调研。当时，李文明同志在国务院参事室工作，具体联络我们农村组的国务院参事，几乎每次都参加了我们的调研，也参与了报告的起草。我发现，李文明虽仅而立之年，却已经有了较丰富的知识储备，加上他勤奋踏实、善于思考、肯于钻研的专业素养，以及相当不错的写作能力，当时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他去了新的单位，还是农口部门，所以每每还保持着工作上的联系。直到这次送来新的书稿，我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坦率地讲，通俗易懂地讲好中国粮食问题不太容易，这是需要专业和广博的“T”字型知识结构的，既要有对国情农情粮情的专业认知，又要博采古今、融通中外，还要把历史的逻辑深入浅出地表达出来，是非下一番功夫难以成就的。我要祝贺李文明，他的新作很好地处理了专业与通俗的关系，不失为一部很有可读性的专著。我也很愿意向读者，特别是年轻读者推介这本书，这对了解或研究中国粮食问题，确有裨益。
国家发展改革委原副主任
2021年7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