韛
有一种炊具,估计城市人听也没听说过,更别说见了,但是在农村非常普遍,以至于家家户户离不开它,离开了就做不成饭,就得饿肚子。起码在二十世纪之前是这样的。
它就是韛。一种用来给炉灶鼓风吹火的风箱。《贺新郎·酬辛幼安再用韵见寄》曰:
离乱从头说。爱吾民、金缯不爱,蔓藤累葛。壮气尽消人脆好,冠盖阴山观雪。亏杀我、一星星发。涕出女吴成倒转,问鲁为齐弱何年月。丘也幸,由之瑟。
斩新换出旗麾别。把当时、一椿大义,拆开收合。据地一呼吾往矣,万里摇肢动骨。这话霸、又成痴绝。天地洪炉谁扇韛,算於中、安得长坚铁。淝水破,关东裂。
这首词出自宋朝陈亮之手,是淳熙十五年(1188)冬与辛弃疾互相唱和中的一首。词中提到的韛就是我们文中要说的韛。
由此可见韛的历史非常悠久,至于起源于什么朝代,无证可查。不同的是,古代的韛为皮制,而我们今天所见到的韛是木制。那么又是何时由皮演变成木的呢?
据说,韛的制作要求很高,不是一般木匠能做得了的。做好了,推拉轻松自如,风力十足;做不好,劳神费力,纵然累得大汗淋漓,风也是细若游丝。(https://www.daowen.com)
我姥爷家世代木匠,除三舅吃了公家的饭,没学木工外,大舅、二舅及表兄们皆子承父业,而且青出于蓝胜于蓝。表兄们的悟性很高,只要见过式样、图案后,没有做不来的。我结婚的家具就是二舅和表哥打造的。那时,我在大同当兵,托人捎回当时城市时兴的组合家具和双人床的画图后,他们就动工了。等我婚前回到家,家具早已打造好,而且与城市商城里卖的无二,我顿感惊讶,对表兄们的手艺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由于成品家私市场的繁荣,加之木工工钱偏低养不了家,表兄们纷纷改行去做别的活计了。
我母亲虽然没有正式学过木工,但生在木匠世家,耳濡目染,也多少会些。家里有个小板凳就是母亲做的,榫卯严丝合缝,高低恰到好处,颇得前来串门的邻居们赞赏。听村里人讲,水平一般的木匠是做不好小板凳的。母亲没学过却做得很好,可见任何技能抑或艺术都是需要天赋和悟性的。
小时候,我没少在灶前帮母亲拉韛。特别是做水饸饹之类的玉米面食时,如没人帮助烧火,一个人根本完成不了。
由于我人小力薄,加之韛做得不好,以至于每推拉一次,如不使出吃奶的劲就难以完成,因而每每怨声载道。于是,母亲打开修了几次,没想到韛竟然越来越轻巧好拉了,不太费力气,我就很乐意在母亲做饭时去帮助拉韛。拉着拉着,就觉得韛发出的嗒嗒声和呼呼声,像一种音乐,谈不上婉转悠扬,却也给枯燥的做饭时光增添了无限情趣。看来境由心生,不论何时何地都是一种颠扑不破的真理。
改革开放后,随着电动鼓风机的兴起和应用,老旧的韛渐渐退出了厨房,被弃置在杂物间的角落,从此哑口无声,沦为一堆烂木头。
再后来,随着电磁炉、电饭锅、微波炉等厨房电器和燃气灶的推广和普及,农村的灶台和大铁锅也不复存在。但年纪大些的人家还有所保留,留着做水饸饹,或者客人多时蒸糕用。
而韛彻底消失了。就像那匆匆飞走的雁阵,只留下它的啼鸣在农村上空回响,偶尔随着雨滴、雪花飘落在我的心头,或者随风吹入我的心间,醉了一池心湖,潮了一颗心,吹也吹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