钯钉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钯钉碗

儿时,经常见钉碗师傅风一样穿过街巷。他们身穿粗布衣衫,拿一把手钻,拎一个马扎,背一条褡裢,步履轻快,飘忽不定,犹如一位江湖游侠提剑行走在坑坑洼洼的长街上,颇具武士风范。

一旦有人召唤,就停下疾走的脚步,坐定后,先铺一块帆布在腿上,接着从褡裢里取出各式各样的钯钉摆放在身边。钯钉有大有小,大的足有一拃长,是用来钉大瓮大缸的;小的还不到半厘米,黄豆粒大小,是用来钉小碗小碟的。

那时碗破了,甚至打成好几块,都舍不得扔掉,还要钉补好继续用,在今天的年轻人看来,穿补丁衣服,用钯钉碗,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师傅接过破碗,并不急于修复,而是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一会儿,才将破片置于两腿之上,选好合适的钻头开始打眼,根本不用尺子量,全凭眼力。

钻好钉眼后,直接取了钯钉并蘸点儿唾沫安上,丝毫不差。那时,观者没有不由衷佩服钉碗师傅手艺的。最后,师傅用小斧把钉腿轻轻打倒锤平,就算修好了。有的妇人不信不漏,当场盛了水测试,等一会儿无水渗出,才会付了钱兴冲冲地离开。

钉碗师傅除了钉碗、钉瓮,还钉瓷盆、瓦罐等陶瓷制品。他们宛若技艺精湛的外科医生,不管是残肢还是断臂,经他们精心手术,没有不恢复原样的,技艺真可谓出神入化。(https://www.daowen.com)

记得我家有好几个钉过的碗,一道道疤痕有的像蜈蚣,有的像河流,有的像翅膀……浮雕似的,呼之欲出,甚是惹人喜爱。其中有一个豆青色的碗,钉子一个紧挨一个,细密整齐地排列着,好似一只只振翅欲飞的白鸽,组成一个倒“人”字,特别讨我喜欢,以至于有好碗我也不用,非要用这只破碗。即使弟弟和我抢,也不相让,因此常遭父母呵斥。

改革春风吹到农村后,人们的生活水平日益好转,家家户户吃穿不愁,碗更是不缺了。在我的故乡广灵,人们爱吃黄糕、面条、水饸饹之类的饭食,如果用城市人用的精细小碗吃饭,恐怕费事也别扭。因此,乡亲们多用粗瓷大碗,吃一碗顶一碗。即使端着上街看下棋,看“狼吃羊”,看“跳房子”,也不碍事,很舒坦。

我家也不例外,破碗逐渐被淘汰掉,要么丢弃,要么放在院子的角落里,任阳光照耀,月色辉映,风雨侵蚀。其中有一只就放在院子的窗台上,记不清是我的豆青碗,还是四弟的浅粉碗,一放就是十来年,雕塑一般卧在那里,任岁月从身边悄悄掠过,任年华礼花似的一年美过一年,不为所动。

有一次,我探家归来,有位朋友来看我,看见了窗台上的那只破碗,就说,现在这种碗不好找了,快成古董了。我觉得也是,但当时没太在意。过了几日,快归队了,忽然想起朋友那天说的话,寻思着将那只破碗收藏起来,谁知它竟不翼而飞。

但是也不怅惘,觉得任何美好的东西,拥在身边,固然赏心悦目,但并不能保证永久,总有分别的一天。不如藏在心里,无形亦有形,时不时地观摩一番,回忆一番,抑或和朋友们谈谈,分享一下感受,未尝不是一种拥有,未尝不是一种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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