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羊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打羊草

记得小时候,老家东崖头村几乎家家户户养羊,少则两三只,多则七八只,清一色的大尾绵羊。因而,到了冬季,村庄的上空便会羊肉飘香——来自四面八方、各个角落,而不只是张家的、赵家的,抑或刘家的、李家的,浓郁的美味随风弥漫开来,经久不散。虽然那时生活并不富裕,但这并不妨碍农家的日子有荤腥味,也不用担心自家的孩子因为没肉吃,而在别人家的孩子面前抬不起头来。你家炖羊骨了,我家炒羊杂了,他家煎羊肉了……每家每户隔三岔五都有羊肉吃,谁的嘴唇都油乎乎的,打的嗝也都带着膻味。

到了晚上,村庄拉上大幕的时候,绵羊轻柔的咀嚼声像是沙锤、古典吉他的深情演绎,汇成一支舒缓的小夜曲,温暖着乡亲们甜蜜的梦。偶尔,也会传来几声“咩——咩”的叫声,仿佛女高音友情客串,使得乡村的夜曲更加迷人动听。

那时养羊不像现在,各家养各家的,而是由一两个羊倌统一放牧。清晨,羊倌会到各家各户开门放羊,羊也会自动跑到村东的卧羊场集合;傍晚,羊倌赶着羊群进村,只走大街不入小巷,到了谁家的巷口前,谁家的羊就会自动离群回家。它们认得自己的家,记得回家的路。当然,也有个别羊成天迷迷糊糊的不识途,需要羊倌在它的家门前拨弄一番羊头,然后再朝着它家的方向甩几鞭子,助其回家。

一年四季,其实羊生活在村里不足三季。其余时间,也就是整个夏季加上春季一部分时间和秋季一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山上。那是羊们最幸福的日子。一望无际的青草,清新舒畅的空气,登顶览胜的激情,闲庭信步的自在,让它们仿佛置身仙境,忘了自己是羊。有的还会趁机谈情说爱,沟沟壑壑,随处可以藏身,不用担心被人看见,并在下山时带回一只小羊羔,给主人家一个意外的惊喜。

它们上山的时候,往往也是我们打羊草的日子。特别是到了暑假,大家就会三五相约,到河滩边、到水渠旁、到田埂上结伴割草去。起初,只是一根麻绳,一把镰刀,在离村近的地方割。到后来,近处的草打没了,路越走越远,草越背越重,只好换了独轮小推车,那样,既能多驮草,行路也不费力。有时也单独行动,一个人在空旷的田野里孤零零地割草,四周静悄悄的,听得见割草的“唰唰”声和心跳的“咚咚”声。心虚没有着落,心情同天气一样沉闷。有时,割着割着,突然从草丛中“扑棱棱”飞起一只鹌鹑,蓦地惊出一身冷汗,愣在那里好一阵子回不过神来。尤其是玉米到了齐腰高的时候,地里会莫名地响起类似牛叫的“哞哞”声,抬眼望去,什么也看不到,搅得人心烦意乱,害怕得很。尽管父母说那是“地气”,不用理会,但心里还是不踏实,割着割着就会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胡乱猜想。

那时,村里还闹狼,时不时传出谁家的猪或者羊在夜晚被叼走或者咬死。我们担心割草时碰见狼,大人们更担心。但是我们始终没有遇到过,事实证明,狼不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在白天出没的。大家倒是偶尔碰到蛇,张家的石头、赵家的拴柱都碰到过。我算是幸运的,割了好几年并没遇见过。

毕竟是北方,遇到蛇的时候不多,纵然遇到,我们手中还有镰刀,可以与之进行搏斗,而被太阳暴晒则显得无能为力,即便拿着镰刀,也只能听之任之,眼睁睁地看着肩膀上、胳膊上的皮肤破布片似的,脱了一层又一层却又束手无策。如果说被暴晒是家常便饭的话,那么被雨淋就像加餐,会时不时地来上一顿。有时,好好的天,说变就变,来不及直起腰杆跑向附近的大树,忽然就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瞬间成了落汤鸡。倘若回去的路上再摔上几跤,就如同一头刚出臭水坑的泥猪,滑稽可笑,狼狈不堪。遭遇冰雹袭击也不稀罕。一次,我刚觉察到乌云聚集,天色有变,连忙把割好的草绑在独轮小车上往回赶,但终究没快过雨。刚到村口,豆大的雨点就夹杂着鸡蛋大的冰雹呼啸而至,等跑到就近人家的街门洞躲起来时,头已经被砸了好几下,并很快鼓起几个大包来。回家后,母亲垫了块毛巾,揉了好长时间才把那几个疙瘩揉散。(https://www.daowen.com)

打草也有常识,不能见草就割。有的草羊喜欢,有的草羊闻都不闻。我们一般割“白草”,这种草在当地较为普遍,羊爱吃,也能晒出分量,不像稗子水分多,晒不出货。除了“闹羊草”不割外,还有两种草我们也不割,一种是“青稼子”,另一种是“臭黄蒿”。每当遇到一片鲜美茂盛的青草,我会立即弯腰挥镰猛割,“唰唰唰”“唰唰唰”,头也不抬一下,唯恐别人一会儿赶过来抢了去,如羊一样的窃喜,好像在为自己准备美食,而不是为羊。

草打回去后,要及时摊开晾晒,否则容易泛黄,那样的话,羊就不爱吃了。越是日头毒辣或者有风,越要勤翻草。晒的时候,不要随意乱抖,要顺着码好,尽可能整齐地平铺开;用杈翻的时候,要一股一股地翻,不要将草翻乱了,这样,收藏的时候或者冬日用铡刀切草的时候就省劲多了。

当天气渐渐转凉,田鼠忙着往窝里偷玉米、豆子时,我们当年的打草劳动就算结束了。不是地里没草了,而是草老了、黄了,那样的草羊难以下咽。然后,我们把镰刀磨好、擦净,挂在厢房的窗棂上,开始掰着指头盘算着羊下山的日子,盘算着小雪节气杀羊的日子。

说来也怪,我家的羊每每傍晚归来,只要我在院里站着或者和弟弟玩耍,它们就会追过来舔我的手,和我亲近,而不理会弟弟。它们用这种独特的方式表达对我的感谢,好像知道一屋子干草是我打的似的。

不觉近四十年过去了,我早已不再打草,也极少接触青草,可是总觉得生活中飘着青草淡淡的清香,并时常想起那些打草的岁月。

也许,青草已经融入我的生活。也许,我的前世是一棵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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