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纸
我的家乡在晋北,老屋大多没有玻璃,糊着窗户纸。加之灶台设在炕下,烧炕、做饭常用柴草,在经年累月的烟熏气打下,那些原本白刷刷的檩条、椽子和铺在上面的麻秆全部变得黝黑发亮,就连用白石灰刷就的墙体也成了灰白色,给人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就是在这种昏暗的环境里,却有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东西,那就是贴在窗格上的窗花。或是“年年有余”,或是“石榴并蒂”,或是“孔雀开屏”……色彩艳丽,形象逼真,总能吸引人细细端详,让人浮想联翩。
窗花里的世界是丰富多彩的。它的春天总是草长莺飞、春光明媚,总是“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总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它的夏日不是花枝招展,就是山清水秀;不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就是“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它的秋季要么天高云淡、五谷丰登,要么“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要么“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它的冬天或者冰天雪地、银装素裹,或者“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或者“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看窗花,不仅能看到四季更迭,岁月枯荣;看到鸡鸣狗跳,龙腾虎啸;看到葳蕤的草木,茂盛的庄稼;看到蝴蝶在枝头翻飞,蜜蜂在花丛流连;看到阳光利刃般穿透厚厚云层,刺破瓦垄;看到炊烟诗歌般袅袅升起,在村庄的上空慢慢飘散;还能看到先人从远古向我们款款走来,讲述着《诗经》,讲述着《楚辞》,讲述着《论语》,讲述着八仙过海的神话,讲述着唐僧取经的艰辛,讲述着愚公移山的壮举……如果是晚上,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欣赏窗花,朦朦胧胧,若隐若现,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意境尤佳。
窗花能看,亦能听。透过窗花,雨打树叶的唰唰声,雪落旷野的簌簌声,鸟雀欢聚的啁啾声,骏马奔腾的嘶鸣声,丝竹吹奏的悠扬声,锣鼓表演的铿锵声,孩子玩耍的欢笑声,学子读书的朗诵声……不时传入耳际,那么温婉,那么动听,那么扣人心弦。
窗花能听,更能闻。从天姿国色的牡丹到清心寡欲的兰花,从密密匝匝的芍药到漫山遍野的打碗花,从让人迷醉的桃花到名不见经传的狗尾巴花……或芬芳馥郁,或暗香盈袖,或清香阵阵,无不香气扑鼻,沁人心脾。
窗花如文章:有的像小说,情节曲折,引人入胜;有的像散文,语言优美,震撼人心;有的像诗歌,字字珠玑,光彩夺目。然而,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读懂其中的深意,不是每个人都能够了解作者的内心世界,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领略作品的风韵和内涵。
窗花又似茶水:有的若绿茶,清香明亮,入口轻灵,回味无穷;有的若红茶,鲜活油润,香气袅袅,挥之不去;有的若乌龙茶,醇厚甘香,一盏接一盏,欲罢不能。于我而言,是茶就好,无论新陈,无论种类,皆能喝出香甜,喝出情致。
自古至今,逢年过节或者新婚喜庆,家乡都有贴窗花的习俗。尽管以前生活困苦,入不敷出,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儿花,可是乡亲们从不吝惜买窗花。到了中秋节、春节前夕,定然会赶上几趟大集,挑选几幅满意的窗花。倘若遇见中意的窗花比较多,也不会瞻前顾后,定会慨然出手买下。哪怕这次贴不完也无所谓,收起来留到下次糊窗户时再用。
我家有本发黄的线装书,母亲专门用其保存窗花。用书保存窗花特别好,不但易于收藏,便于找寻,还不容易褪色。可是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这本书竟然不翼而飞。也难怪,这年月线装书愈来愈吃香,不丢才怪。线装书没了以后,母亲改用《青春之歌》收藏窗花。虽然这本小说的纸张没有线装书的柔软,也没有线装书的熨帖,但保存窗花的作用与线装书无异,过些时日,甚至过个一二年,取出来一看,窗花还是那么鲜亮。
小时候,我学过刻窗花,低头弯腰,又目不转睛,时间久了,颇为辛苦。稍不留神,还容易扎破手指。每每那时,点点鲜血也不会白流,我会把它及时涂抹到“花朵”上,为其增色。当时由于家里穷,根本买不起颜料,窗花即使刻好了,也是一副苍白的面孔,不忍卒视。后来,我别出心裁,试着用墨水为自己刻的剪纸着色,竟然收到非同寻常的艺术效果。现在想想,当年用墨水点染剪纸,有点儿少数民族蜡染的况味,不失为一种创意。
窗花,就是剪纸的俗称。
据记载,早在未出现纸时就已经有了剪纸,无非原料不是纸,而是金箔、皮革、绢帛,甚至树叶。《史记》中的剪桐封虞,记述了西周初期周成王用梧桐叶剪成“圭”赐其弟弟叔虞,并封他为唐王的故事,这个“圭”就是剪纸。这些年出土的战国时期的皮革镂花、银箔镂空刻花,都是最早的剪纸。(https://www.daowen.com)
唐代诗人李商隐在《人日即事》中就写到了古代农历正月初七剪纸成人形的风俗:
文王喻复今朝是,子晋吹笙此日同。
舜格有苗旬太远,周称流火月难穷。
镂金作胜传荆俗,翦彩为人起晋风。
独想道衡诗思苦,离家恨得二年中。
剪纸在唐诗中常常见到。杜甫的《彭衙行》一诗中有“暖汤濯我足,翦纸招我魂”的句子,说明剪纸招魂的风俗当时就已流传民间。李远在《立春日》中写道:“钗斜穿彩燕,罗薄剪春虫。”崔道融所留传的诗中,有这样的词句:“欲剪宜春字,春寒入剪刀。”他们所讲的“春虫”“宜春字”,都是大家所熟悉的剪纸。
宋人周密《武林旧事》记载,当时的杭州就有专门从事剪“诸家书字”“诸色花样”的“小经济”。可见,剪纸手工艺术在宋代就形成了职业。到了明清时期,民间剪纸艺术日臻完善,逐渐走向成熟,达到鼎盛,并将其运用到灯彩上、扇面上、刺绣上,以及家居装饰和美化环境等方面。
上述言及的剪纸,我想大抵是单色剪纸,是将纸张折叠,用剪刀剪裁的那种。家乡的剪纸是染色剪纸,以刀刻为主,阴刻阳镂结合,是“神刀雕得风雷动,妙笔点出彩云飞”的那种。因其艺术风格鲜明,想象力生动,表现力传神,用料与染色考究,在世界剪纸艺术长廊中独树一帜,被誉为“中华民间剪纸艺术一绝”。并于2009年,作为中国剪纸的部分申报项目,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家乡的剪纸风俗,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可是半个世纪前,却很不景气——从事剪纸艺术的民间艺人仅有张民锦、张仲晨兄弟和王珍贵他们几个,在农闲时或者年节前在自家设计制作剪纸,可谓凤毛麟角。直到十几年前,随着当地政府的重视和剪纸传承人的不断增多,剪纸艺术才日渐兴盛起来。剪纸作品也开始由单纯的民间用品,向工艺美术品、旅游纪念品、台历、挂历、贺年卡等具有特色的集观赏与收藏应用于一体的艺术珍品和馈赠珍品过渡、发展。
如今,随着剪纸品种的推陈出新和剪纸内容的进一步丰富,以及绘画装裱制作工艺的应用,剪纸不再只作为“窗花”使用,已经像画作等艺术珍品一样,走出家乡,走向世界,或被收藏,或馈赠国际友人,或悬挂于厅堂、会议室,成为人们的新宠。特别是近年来推出的多层剪纸,立体感强,神形兼备,永不褪色,尤其值得品味。
品味剪纸,既是在品味风俗,也是在品味风情;既是在品味文化,也是在品味历史。但更多的是在品味生活,品味风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