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歌
作为山西人,最熟悉的戏剧自然是晋剧,接触最早的戏剧也是晋剧。后来直接接触的戏剧除了二人台,就是家乡的广灵秧歌。通过荧屏间接接触的戏剧有京剧、越剧、豫剧、评剧等。不管哪种戏剧,我都不感兴趣。我不喜欢那种慢条斯理的表演风格,也不喜欢演员咿咿呀呀的唱腔,唱大半天,也听不清几句唱词,颇让人烦。
同龄人中,爱戏的极少,但也不是没有。我有位同学爱听京剧,他车上的CD、DVD全是京剧,或是全本,或是片段,一上车就听,并跟着小声唱。有几次,我们劝他关了,他就说:“挺好听的呀,你听这《四郎探母》多好,还有那个《锁麟囊》味也不错,慢慢听就听进去了。”
老一辈的人大多喜欢戏曲,这和他们的成长岁月有关。那时没有电影,没有电视,没有歌舞,更没有光盘,唯一的娱乐形式就是唱戏、听戏,自小耳濡目染,似乎没有不喜欢的道理。因此,几乎每个村子都建有戏台。
母亲爱听晋剧,但凡村里正月唱大戏,必会早早做饭吃了,拿着板凳去戏台跟前占位子,哪管天寒地冻,西北风小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做饭或者干农活的时候,也不忘学着哼上几句《打金枝》:“在宫院我领了万岁的旨意,上前去劝一劝驸马爱婿……”或者是《辕门斩子》:“并非是娘走情儿不瞅睬,怕只怕宋王爷怪下罪来……”
父亲也爱晋剧,但更痴迷广灵秧歌。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村里有秧歌班,排练场所就设在当时的大队部。有事没事的时候,他都爱往大队部跑,泡在那里,有时很晚了也不回家,在微弱的煤油灯光下,同几个爱好秧歌的社员一起,一字一句地反复练习唱腔,或者练习手势、动作。为此,母亲和父亲没少吵架。听老人们讲,父亲曾登台演出,在村子的戏台上,穿着华丽的戏服,煞有介事地唱广灵秧歌,谈不上字正腔圆,却也有板有眼,不出差错。
广灵秧歌,又名优歌,起源于明末清初,成熟于道光、咸丰年间,兴盛于清朝末年。它不是陕北秧歌、东北秧歌之类的舞蹈表演,而是流行于家乡一带的地方小戏。是在北路梆子的基础上,结合民歌、小曲、民间舞蹈等艺术形式逐步形成的,音乐优美奔放,唱腔高亢激越,板式丰富多变,表演朴实风趣,乡土气息浓郁,是家乡及周边地区百姓喜闻乐见的剧种之一。清朝乾隆十九年撰写的《广灵县志》就记载了广灵秧歌的演出:“春场在先农坛。是日,设春筵用优歌。”
记得小时候,老家东崖头村每年都要唱几场广灵秧歌,特别是临近观音菩萨生日那几天,村里会邀请秧歌班前来唱戏助兴。或者请村里的鼓匠班粉墨登场,自娱自乐。每每那时,女人们会热情地邀请娘家人来家住上几日,说说贴心话,看看秧歌演出;男人们则会趁机喊上外村的亲朋好友来喝酒叙旧。
生活自不必说,家庭主妇们会尽其所能,变着花样把平平常常的农家饭做出新意,做出美味,更做出心意。就连极少吃到的肉片,也会出现在热气腾腾的大烩菜中,让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主人的热情好客和诚心诚意。(https://www.daowen.com)
那几天的下午和晚上,老家的上空锣鼓铿锵,唱腔悠扬,观音庙前简直成了欢乐的海洋。站着的,坐着的,翘首观看的,小声跟唱的,哈哈大笑的,哭天抹泪的……形态各异,无不沉浸在戏曲跌宕起伏的剧情中,不能自已。
就连卖小货的、卖山货的也“嗅”着丝竹的声音接踵而至,在戏场周围摆摊设点,或卖瓜子、麻子,或卖香烟、汽水,或卖玩具、针线……吆喝声此起彼伏,赶集一般,却也破坏不了人们看戏的兴致。
孩子们不懂戏,也不爱看戏,却非常喜欢唱戏的热闹氛围。不是在人群中追逐打闹,就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围在一起玩“点酒窝”。抑或和家长要上一毛钱,你买一把瓜子,我买一把麻子,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其乐融融。
隐约记得那时常演的广灵秧歌是《上坟》和《杀鞋》。由于不上心,现在已记不起一丁点儿剧情。但是对于我的邻居荣西表演的一出秧歌戏却印象深刻。至今仍记得他装扮着花脸,背着一个竹篓,在戏台上一边前仰后合地走路,一边嬉皮笑脸地调戏一个小姑娘的情景。至于什么剧目,也忘得一干二净了。荣西是村里鼓匠班的成员,吹拉弹唱都会,表演细致入微,可惜刚过四十岁就因病去世了。
据了解,以前家乡有十三个业余秧歌剧团,仅抄录剧本就达六十七个,有家庭生活剧、自由恋爱剧、丈夫休妻剧、崇尚孝道剧、神怪剧、贞妇烈女剧、公案剧、历史剧等八类,几乎涵盖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并且经常应邀赴河北省的涞源、蔚县、易县和本市的灵丘、浑源、阳高一带演出,每年演出两百多场,可谓广灵秧歌的“春天”。
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随着流行歌舞的出现和盛行,以及一些秧歌老艺人的相继谢世,广灵秧歌辉煌不再,家乡已很难看到广灵秧歌的演出。尽管后来当地建立了正式的广灵秧歌剧团,并成立了广灵县秧歌剧种传习中心,致力挽救、传承、保护这一地方剧种,但收效甚微。直到2009年广灵秧歌被列入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后,在几个民间秧歌艺人的艰苦努力和积极组织下,广灵秧歌才重现舞台。
我虽然不喜欢戏剧,但是看到广灵秧歌的传承和发展不甚景气,却也忧心忡忡,除了茫然无措,还是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