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墙，那砖
夏日的余晖里，我清楚地听到墙砖痛苦的呻吟。它们经历了多少凄风苦雨？又目睹了多少生灵涂炭？因何至今仍隐隐作痛？风徐徐吹来，从北魏的金戈铁马中吹来，从辽代的猎猎厮杀中吹来，夹杂着血腥味，裹挟着战鼓声，划过天空，划过大同古城墙。
我轻轻地走在大同古城墙上，唯恐因自己的大步行进，而增加了墙砖的疼痛。霞光万道，犹如万千只纤手，轻抚着我探寻的目光，也抚慰着那一块块饱经沧桑的墙砖。那些丝丝缕缕的线条是战火燃烧后的遗迹，还是墙砖默默留下的泪痕？那些斑斑驳驳的浅坑是战马踏出的伤疤，还是岁月刻下的印记？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石头城》）原来，刘禹锡眼里的城墙也是如此悲凉。血色黄昏里，望着鳞次栉比的高楼，望着车水马龙的公路，望着绵延不绝的城墙，望着餐风饮露的墙砖，我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其实，大同古城墙重建是近几年的事，并不古。古的是那些墙砖，古的是那些故事。
据说，清顺治五年（公元1648年），镇守大同的明将姜瓖降清后又于这一年反清。于是，摄政王多尔衮调兵遣将围攻大同城，但屡战屡败。之后，多尔衮亲率精兵出征，却因城高池深，防御严密，虽动用了红衣大炮，仍久攻不下。后因城内粮尽矢绝，步将杨振威叛变刺杀姜瓖，清军才得以入城。清军入城后，为了泄愤，不但屠城，还把城墙削掉了5尺，称作“斩城”。从此，大同城墙元气大伤，威风锐减。
数年前，大同市重建古城墙时，为了重现明代古城墙的风貌，修旧如旧，政府广泛回收流落在民间的古墙砖，才使得今日大同之城墙，古色古香，古风古韵，古朴自然又不失精致华丽。
大同古城墙砖长约41厘米，宽约20厘米，厚约11厘米，远比我家乡的那些古墙砖大得多。印象中，老家的堡门楼和张家大院、赵家大院的街门洞，大多是清乾隆、咸丰年间建成的，墙砖虽然不比大同古城墙砖年代久远，但是也很古，同样浸透着人间的烟火和光阴的气息。
当时的农村，能够盖得起砖瓦房的人家必是当官或者经商的富户。且不说那些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单是那些不同凡响的墙砖就足以震撼人心，引人入胜。
小时候，我经常登上堡门楼眺望，或者在门洞里玩耍。每每那时，总会下意识地抚摸那些厚实、圆润的古墙砖，或者把头贴在白黄色的古墙砖上，倾听村庄遥远的诉说、土地沉重的叹息和风儿轻声的呼唤，以及商贾车队经过时哒哒作响的马蹄声，感觉就像穿越了时空，摸到了韶华。(https://www.daowen.com)
我儿时的老宅子是土坯房，土墙，土地，土顶，浑身上下不见一块砖，典型的穷苦人家。可是院子里却铺着青砖，有条形的，有方形的，着实让人纳闷费解。可能是天长日久、风吹雨淋的缘故吧，院子里的砖块有的被一层薄薄的泥土掩盖着，埋在地下；有的裸露在地表，向后人昭示着这里曾经的繁华。因为是砖院，即使降雨的时候，我们也可蹦蹦跳跳地去厕所方便，不像土院的人家，得等雨停了好长时间后才能去解手。如果实在憋不住，只得踩上厚厚的两鞋泥。
现在生产的砖块，多为又薄又小的红砖。质量好的有黑心，听说是加了煤渣烧制的，倒也坚固耐用。走遍城乡，无论是新建的高楼大厦还是低矮的房舍，几乎都是红砖红瓦，造型简单，结构单一，远不如以前的古建筑讲究。
故乡的殷家庄村有一处明清期间的古民居，九个院落相通相连，按北斗七星状分布，人称“七星院”。由于工作关系，我数次随同各级领导走进七星院，近距离感受它的美轮美奂和匠心独运，并被其精美绝伦的艺术风格和高贵典雅的建筑特点所震惊。
七星院应该算是北方古建筑的杰出代表。在这里，门楼、墙裙、悬鱼、柱础、上马石、报鼓石、花窗格、木雀替及镂空的花、草、鸟、兽等古建筑格局应有尽有，形态多样，栩栩如生，豪华之中透着威严，气派之中透着含蓄，令人目不暇接，赞叹不已。特别是座山照壁的砖雕，无论是正脊还是两侧的垂花柱，中间的倒挂楣子、檐枋、五福捧寿，或刻着蝙蝠、麒麟、狮子，或刻着荷花、石榴、葵花，或刻着羊、鹿、蝶……无不惟妙惟肖，巧夺天工。
在这之前，我见过砖雕，但多是简单的。诸如房前屋后檐下的饰品、堡门楼上的门簪，要么雕个八瓣梅，要么刻个古钱币，仿佛不是用来装饰的，倒像是用来解闷的。直到看见七星院的砖雕，才大开眼界，并对砖有了新的认识。
或许，砖就是砖，它们的价值与外表无关，与位置无关，重在操守，重在贡献。它们不论被放置到哪里，都会忠于职守、安于现状，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地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且不计代价。这让我想到了军人，想起了军营里流行的一句顺口溜：“革命军人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这句话，不但表明了他们坚决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的坚定信念，而且表明了他们甘愿为国家奉献青春的豪情壮志和无私情怀。
不可否认，士兵如砖。他们或被置于长城站岗放哨，或被调到边关戍边卫国，或被遣至战场浴血拼杀……他们有着砖一样的优秀品质，砖一样的牺牲精神，砖一样的高尚情操！
如此，我们没有理由不向他们致敬！也没有理由不向像砖一样默默奉献的人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