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酸的冰棍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心酸的冰棍

我小时候卖过冰棍,自家产的,长约二十厘米。那时,家里比别的人家穷得多,母亲为了补贴家用,托一个在五金厂工作的亲戚,焊了十几个冰棍模子。每到冬天,室外能冻住东西的时候,母亲就会早早起来做冰棍:先将水烧开加入糖精,再分别倒在几个小盆里,接着分别加入不同的颜料,冰棍水就算做好了。待水冷却后,母亲就往模子里灌冰棍水,母亲灌一支,我拿一支……然后一一插在院中事先备好的装满冰雪的大瓷盆里,短则几分钟,长则数十分钟,冰棍就冻好了。最后,母亲将冻好的冰棍拿回屋里,一手提着冰棍把,一手舀热水浇模子,如此反复,一根根冰棍就从模子里脱离出来,红的、黄的、白的……晶莹剔透,光滑丰润,有如沐浴后的少女,楚楚动人、光彩夺目。

母亲制作的冰棍主要由我负责卖出。记得卖得最远的地方是河北省蔚县的暖泉镇,这个镇子与我县相邻,距离我住的东崖头村只有十三里路程。别看只有十余里,在那个以步代车的年代,没有两三个小时是往返不了一趟的。搁在我们小孩子身上,用时就会更多。

为了节省时间,我一般抄小路。所谓小路,就是乡亲们穿地而行形成的便道,是人们所说的“弓弦”,而非“弓背”。由于穿着笨重的棉衣棉裤,加上一篮子沉甸甸的冰棍,去时是最费力的。尽管我两个胳膊轮流着挎篮子,并且走走歇歇,但到了暖泉,胳膊几近麻木,双腿灌了铅似的,摘下棉帽就像揭开了热锅锅盖,热气蒸腾,袅袅不绝,得歇好一阵子才能缓过劲来。

如果顺利的话,不到中午,一篮子冰棍就在我穿大街走小巷的吆喝声中卖完了。往往这时,我的嗓子快冒烟了,肚子也开始抗议——咕噜噜,咕噜噜,催促我赶紧返家,让人对这个古镇不敢有丝毫的眷恋。即使这样,等回到家,已是下午。倘若贪玩,中途去追野兔,或者碰到田鼠窝去打劫它的越冬粮食,回家就更迟了。往往等到了家,才想起饥饿,想起晌午饭还没吃,于是连忙取出母亲热在锅里的饭菜,一阵狼吞虎咽,来不及品尝就饱了,没有香不香的感觉。

我常去卖冰棍的村子叫姚疃,离我们村七八里地。之所以常去那个村,不是因为那里下货快,而是因为那是女邻居的娘家所在地。由于两家处得好,每每卖得晚了,她的家人就会唤我去吃午饭,再晚点儿,索性留宿过夜。有一次,我居然尿炕了。次日早晨,不敢声张,悄悄地叠好被褥,顾不上洗脸吃饭,谎称要去学校,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后来,女邻居的母亲来了说起这事:“没想到八九岁了还尿炕,把一卷铺盖全湿透了,哈哈哈……”母亲只好不停地道歉。

往返姚疃,必经过一个公社驻地西加斗村。那里有一个很大的供销社,货物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分外诱人。其中就有我喜欢的“小人书”,什么《三国演义》《岳飞传》《水浒传》,比比皆是。只要哪天冰棍卖得快、回家早,我就会一头扎进这个供销社,围在连环画的柜台旁,久久不肯离去——翻了一本,再翻一本,直到翻得售货员不耐烦了,或者乜斜着眼睛看我,想让我“滚开”的时候,我就知趣地掏出一角多钱买本薄的。有一次,相中一本《金光大道》,一看价格,三角四分,马上就犹豫了。在当时,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踌躇再三,咬咬牙买了。回到家,给母亲交冰棍钱时,顺便掏出了那本“小人书”,寻思母亲得狠狠地训我一顿,没想到不识字的母亲听说了价格后,只说了句“是有点儿贵”就忙别的去了。(https://www.daowen.com)

那是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虽然冰棍只卖一二分钱,但也不见得有人买得起。一天,我在一个邻村卖冰棍时,碰到一位老奶奶牵着孙子走路。孙子缠着奶奶买冰棍吃,可是她始终不给买,任凭孙子哭着、喊着、涕泪流着。于是,她拽着孙子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心里想:不信你不买。跟着跟着,老奶奶丢开孙子,径直冲到我跟前,一阵破口大骂,末了还威吓说:“以后少到我村卖冰棍,甭让我再见到你,否则,让我儿子打断你的腿。”

从这以后,这个村我也不敢去了,我的销售范围日渐缩小。卖冰棍居然遭到威胁,在当今看来,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其实,比这惨的多得是,我还遭遇过抢劫。

那时,我还去姚疃村卖冰棍。那天,我刚走出西加斗村口,就见三四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子,朝我飞奔而来,边追边喊,让我停下来。我见势头不妙,拔腿就跑,但终究跑不过他们,不一会儿就被追上了。我暗想这下完了,一天冰棍白卖了,母亲还等着攒冰棍钱买毡片和灯芯绒布给我和弟弟做棉鞋呢。不料他们没搜身要钱,只抢走了篮子,把剩下的几根冰棍给分了。“几根冰棍害爷们追大半天。”个子大点儿的那个可能觉得冰棍少没达到目的,一边骂一边狠狠地踹了我一脚,并把我的篮子扔得远远的。

我十多岁时,国家开始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县里有了冰棍厂,各村沿街叫卖冰棍的也随之多了起来,而且人家的味道比我家的好得多,听说添了牛奶和白糖,难怪价钱贵了点儿,长度短了点。至此,我不再卖冰棍,开始踏踏实实读书、做功课。其实,我早就厌烦了卖冰棍,但我更厌烦穷苦,这就是我为什么不顾严寒、不辞辛劳一直坚持卖冰棍的原因。当然,也为了我的母亲。

时光荏苒,不觉几十年过去了,但卖冰棍的情景如影随形,总是挥之不去。特别是每当看到孩子们有滋有味地吃着雪糕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难忘的岁月,想起童年那段辛酸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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