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枪声是在前半夜响起的。
啪,啪……七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几声清脆的枪响划过壶流河上空,打破了我的老家东崖头村的宁静。
几条黑影在河畔的小树林里狂风似的掠过,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子弹呼啸着从他们的身边飞过,飞进浓浓的夜色,连一片树叶也没有打掉。
夜风徐徐地吹着,河水哗哗地流着,树枝微微地摆动着,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这是村外,村里早已经闹翻了天。
不知是张家的狗先叫起来,赵家的狗接着呼应,还是刘家的狗先叫出声,王家的狗随后声援,总之,不大工夫,全村的狗吠响成一片,继而又纷纷跑到村南。
熟睡的乡亲们被枪声惊醒后,从狗叫的方向判断,敌人从南面的堡门口进村了。
有几户人家瞧瞧儿子空空的床铺,禁不住深深担忧起来。他们隐约听说他们在悄悄地为共产党办事,他们没说起过,他们也没反对过。但是再严密的水桶也有滴漏的时候,问题既出在水桶上,也出在时间上。
他们何时加入的共产党?何时开始一趟又一趟往返于村庄和南山的革命根据地?没有人清楚具体时间。但是村民不傻,依据他们的神出鬼没,依据他们的风尘仆仆,人们断定这几个孩子在干大事,干为国为民的大事。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做得久了,难免形成规律,难免被熟人洞察,因此议论早就有了。
茶前饭后,村民聚在一起,咂巴旱烟的同时,也津津有味地咂巴他们,于烟雾缭绕中,把他们咂巴成本村神秘的英雄。
没有抓住人,愤怒的日伪军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每搜一家,都要询问姓名。或许他们早就接到密报,这个村的地下组织相当活跃。当然,他们也不甘心,从南山到东崖头村,跟了十几里路,居然把那几条黑影跟丢了。
手无寸铁的乡亲们阻止不了,也阻止不起,任凭他们把鸡窝捅翻,任凭他们把饭碗摔碎,任凭他们把水缸砸烂……他们想,只要人在,只要家在,只要替劳苦大众着想的火种在,假以时日,星火燎原是早晚的事,报仇雪恨是早晚的事。
搜到老贯家时,他的儿子奋元也在。问清姓名后,日伪军不由分说就把奋元抓了起来。
很快,奋元的嘴角流血了,鼻子流血了,鬓角流血了。拳脚和枪托一下又一下打在他的头上,打在他的身上,而他始终没吭一声,没有交代他们想知道的——根据地的位置,和组织的联系方式,还有其他的同志。他把这些嚼碎了,连同那一口口血水使劲咽到了肚里。(https://www.daowen.com)
于是,那几条黑影,以及更多的人得以生存下来,继续着尚未成功的革命。
于是,气急败坏的日伪军对着奋元的胸口残忍地开了枪。
生命太过珍贵。可奋元的青春消逝得太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就一头栽倒在他热爱的故土,栽倒在乡亲们的面前。他的嘴角挂着轻蔑的微笑——笑敌人把他看得太简单了,以为他很脆弱。瞬间,鲜艳的“莲花”在他青春的枝丫上绽放、盛开,在黎明前夕,在父母撕心裂肺的号啕声中,一条红色的小河,在他身下厚重的土地上缓缓流淌,在乡亲们的心里缓缓流淌,在孩子们的课本里缓缓流淌,在祖国的史册里缓缓流淌……年年岁岁,生生不息。
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惊呆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惶恐不安。
这一天,痛苦像一片乌云笼罩着东崖头村,经久不散;像一块巨石压抑着东崖头村,压得村民喘不过气来。
自此,每到阳春三月杏花缀满枝头的时候,望着那些或红或白的繁花,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血腥的夜晚,想起开在奋元胸前的“莲花”,想起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
事后,人们听说,奋元那天晚上没有参加那几条黑影的行动。那时,组织上都是单线联系,奋元是不是地下党员,他们也不清楚。但是奋元很积极,经常参加支前活动,也许被告密了,却浑然不知。
新中国成立前,有多少像奋元一样的共产党员、革命志士、人民群众,由于叛徒、汉奸的出卖,或者南征北战,或者支前,早早地倒了下去,没有看到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那一天?
数不清,也不敢数,太让人心痛。
母亲健在时,告诉我,那几条黑影中就有我的父亲。她说,那个悲惨的夜晚,父亲他们几个人给南山根据地送完情报后返村,过了壶流河才发现被人跟踪,为了不影响老百姓,他们径直跑向东河滩的小树林,尽管如此,还是……
奋元被枪杀的第二天,奶奶就招集本家的几位长辈,一起商议父亲的事情。商量的结果是:为了继续革命,也为了保全性命,改名换姓。
就这样,父亲像换了一件衣服一样,轻轻松松地换了姓名。当有人再去村里打听他原先的名号时,都说查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