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夕阳西下时分,南村土堡像是被涂抹了猪血,堡墙是红的,树木是红的,庄稼是红的,就连不远处的莎泉水库也是红的,火烧云投影其间,随着水波微微荡漾,俨然一个燃烧的大火盆。
父亲和由石梯岭东西地区民兵组织起来的担架队、云梯队一起匍匐在南村据点周围的玉米地里,同晋察冀一分区十三团的两千多名八路军战士一样,在焦急地等待战斗的打响。
大地上依旧热浪袭人,风懒得吹,树叶懒得动,倒是蚊子不甘寂寞,聚拢一大群,悬在半空,嗡嗡嗡地叫个不停。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可是很快又被战火照得亮如白昼。
1945年6月28日傍晚,在一分区副司令员兼参谋长马辉的指挥下,八路军合围南村据点,并交替从土堡东门外的龙王庙、水利厅、关岳庙和西门外的三官庙屋顶,以及南门两侧、北面的真武庙背后,向敌人发起凌厉攻势。
一时间南村内外枪声大作,喊杀声震耳欲聋,田野在炮火中战栗不停。
父亲和他的队员们同八路军战士一起,一次又一次地冲锋,卧倒,冲锋,任凭子弹在头顶穿梭,任凭炮弹在身边爆炸。不同的是,八路军的武器是长枪,他们的武器是担架;八路军在进攻,他们在抢救伤员。
虽然三十余名驻守日军早已撤往大同,据点内只有伪大同省警备直属队三百余人和伪警察署警察五十余人,但是由于敌人墙坚炮利,弹药充足,加之外设三匝铁丝网和护堡水壕护卫,又负隅顽抗,战斗打了一整夜,竟未能攻克。
战斗愈是激烈,战士的牺牲就愈大,担架队的作用就愈加重要。诚然,担架队队员的牺牲也就愈大。就是在这次战斗中,我村冒名顶替哥哥赵举植参加担架队的赵举贤不幸壮烈遇难。(https://www.daowen.com)
毕竟战争太过残酷,毕竟伤亡有些惨重。望着一批又一批倒下去的战士,望着一个又一个倒下去的民兵,有那么几个民兵胆怯了,商量着准备逃跑,被父亲及时发现并声色俱厉地制止了。
“谁跑谁就是人民的敌人!以后绝不轻饶!”父亲的话斩钉截铁,言犹在耳。
老支书说:“打南村,在你爹的组织下,咱村好多年轻人参加了担架队。他们回来说,你爹过于‘坚决’,吓得那几个人没敢再动跑的心思,但也从此把你爹记恨在心。”
我想,他们记住或者记恨父亲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历史记住,后人记住,没有革命,没有流血牺牲,就不会有新中国的巍然屹立,就不会有今天的幸福安逸。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走进南村,走进广灵的这个第二大乡镇,适逢集日,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这里的老百姓精于耕耘,勤于经营,自是物阜民丰。然而,从南至北,由东到西,我既找不到战争的枪痕,也看不见岁月的遗迹,就连见证了南村战斗的莎泉水库也没了踪影。空气中飘荡着烤串的味道,飘荡着油炸糖麻叶的味道,飘荡着五香豆腐干的味道……就是嗅不到历史的气息。
于是,我翻阅《广灵县志》,查找关于攻打南村的记载,却只看见寥寥一笔,总共不到五十个字。在其《烈士名录》里,搜寻老支书提到的几位烈士,却只找到赵举贤的名字,说死于南村作战,没有找到被填了枯井的八路军战士赵全体和许元庆的名字。
也许当时记录牺牲的将士时,把他们漏掉了。这不奇怪,历史上有太多的无名英雄、无名烈士。广灵这么小,玉福山烈士陵园里尚有无名烈士墓,可想长城内外,无名烈士更是不计其数。
也许老支书记错了,毕竟年代久远。但是又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一个能把八路军战士的牺牲经过牢牢记在心里的老人,也应当清楚地记着他们的姓名。
顺着老支书断断续续的回忆,父亲的革命足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尽管所能查找的资料非常有限,尽管知道父亲革命历程的人少之又少,尽管父亲的战斗故事并不完整,但是,透过老支书的叙述,我依然能够感受到父亲当年的坚定信念和革命激情,依然能感受到父亲当年的矢志不渝和满腔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