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父亲生前从未和我们说起过他的革命行动。我只知道他是新中国成立前的老党员,至于他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所做的那些事情,还是在他辞世后,村里一位年事已高的老支书说与我的。但是也不详尽,只有模糊的印象。
由此,我对青年时的父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随着我的了解深入,陌生的父亲、严厉的父亲、矮小的父亲,在我的眼里竟渐渐清晰起来、亲切起来、高大起来。
老支书名叫尉明朗,是本家三叔,年届九旬,也是新中国成立前的老党员,曾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担任东崖头村党支部书记十六七载。若不是他说起,我对青年时期的父亲几乎一无所知。
父亲离开我们十五年了,如果活着,已近百岁。他的同龄人无一例外地去了另一个世界,因此,想了解他年轻时的战斗经历,相当困难。而对父亲有所了解的在世老人已经寥寥无几。因此,我决定周末回村再访老支书。
那是个晴朗的上午,天空湛蓝湛蓝的,一尘不染。广袤的田野光秃秃的,一览无余,间或横陈着白花花的玉米秸秆,一派萧条的景象。田地里的庄稼已收割殆尽,很少看见农民来回走动,就连田鼠也蓄满粮仓,安闲地钻在洞里准备过冬了。
在村北一面向阳的红砖墙根下,我找到了老支书。他坐着马扎,眯着眼,正惬意地享受着阳光的抚摸。除老支书外,还有几位老人也在晒太阳,他们穿着暖和的羽绒服或式样新颖的棉衣,有的坐着棉垫,有的坐着包装用的“泡沫”,一字排开,说着家长里短,说着当今的好政策、好生活,一个个笑意盈盈,仿佛迎风招展的冬小麦,在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在我的老家,老人们向来有冬天“晒墙根儿”的传统。不同的是,数十年前,村民老得早,寿命也短,大多五十多岁就步入了老年。他们要么反穿羊皮袄,要么头戴狗皮帽,要么脚蹬牛毛靴,在瑟瑟寒风中,靠着斑驳的土墙,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远不如现在的老人光鲜。
我和老人们一一打过招呼,发现他们虽然越来越老了,但是都很慈祥,也很精神。他们笑呵呵地说我没变,还是以前的样子。并关切地问我忙不忙、累不累,嘱咐我注意身体。我忽然有种久违的温暖,同时也觉得很惭愧。自从父母亲走了之后,我就极少回村了,难得他们还认识我。常人皆说,双亲没了,家便没了。家没了,回村干什么?当下看,这个想法不对。家没了,家乡还在,乡亲们还在,不回来,实在不应该。(https://www.daowen.com)
老支书知道我的来意,示意我回家聊去。我欲上前搀扶,却被拒绝了。他说自己的身体很硬朗,用不着。我只好帮他拎着马扎,一起慢慢向他家中走去。
“你爹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他大我整十岁,也当过大队(当时农村称大队)书记,我是他的接班人。”落座后,老支书拉开了话匣子。
老支书十几岁那年的一天,父亲悄悄地把他拉到一边,问他想不想入党。他反问,入党会不会牺牲?能吃饱饭吗?父亲听了,瞧瞧他有些稚嫩的脸庞,笑了。或许是老支书的回答令他感到意外吧。随后他收敛起笑容,用手扳着老支书的双肩,认认真真地说:“共产党打天下就是为了解决咱穷人的吃饭问题。打天下是神圣的、崇高的,不能在乎生命。听哥的,没错。”
“你爹的话我信得过,特别是最后一句。就这样,我正式加入了党组织。”老支书说,尽管他同意了,但还是想回家和爹娘说说,可是被我父亲制止了。
父亲告诉老支书,入党是秘密的,别人不知道,也不能说与别人,包括自己的亲人,要严守党的纪律和秘密。今后父亲就是老支书的上线,需要他参加活动时,自然会通知他。
“当时,一分区游击队的根据地在月明山深处,你爹是游击队小队长。”老支书点燃一支香烟,接着说,“打南村时,你爹是担架队队长。可能是考虑到我还不成熟吧,爬南山送情报,去涞源县和上级联络,攻打南村等等,有的没赶上,有的你爹没让参加,只在解放广灵县城时,才叫我参与了贴‘大字报’行动。”
阳光穿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土炕上,一缕蓝烟从老支书的指间慢慢升腾、弥漫。说着说着,他停了下来,好大一会儿,不抽烟,也不喝水。那一刻,屋里静悄悄的,除了墙上钟表的嘀嗒声,别无响动。我默默地注视着老支书,透过氤氲的烟雾和他凝重的神情,我猜他一定是回到了昔日青春无悔的时光,回到了那些艰苦卓绝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