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淡淡的月光下,石门峪朦朦胧胧,几百丈高的山崖刀切似的壁立在深沟两侧,高矗的石头和树木戳在上边,有的像猴,有的像兔,有的像狗……影影绰绰,依稀可见。猫头鹰凄厉的叫声不时在峪里骤然响起,让夜行者听了不寒而栗。

石门峪路崎岖,蜿蜒向南伸出,狭窄处,仅见一线之天。据《蔚州志》记载:“石门山在城西南四十里,山下即石门峪。两壁屹立,青绿相间,晓日初过,岚雨欲滴,行者如入画图。”这里说的景观就是著名的蔚州八景之一“石门浓岚”。据说,石门山上之岚光,千姿百态,富于变幻:时而烟云弥漫,浓岚欲滴;时而浮岚排空,一泻千里;时而如棉似絮,含情脉脉;时而烟波浩渺,气吞山河。有诗云:“一壑开万山,绿树缘翠壁。曈嚎晓日过,浮岚浓欲滴。道左谁盘跚,烟云湿衣裼。亲在画图中,画图亦可觌。”由此可见,“石门浓岚”之美,名不虚传。

可惜当时的父亲任务在肩,行色匆匆,无暇游览,也无心情游览。借着微弱的夜色,他和另一位游击队员骑着画眉驴疾步行走在幽深狭长的峪底。

这是父亲他们又一次奉命去涞源县和上级联络。

每每去涞源,他们必定选择夜晚行动,必定走蔚县的石门峪。不仅因为这条线路近,还因为这条线路相对安全。只要天一擦黑儿就从广灵动身,如不出意外,次日清晨就能抵达涞源县境内的北坡底村。

广灵支队,也就是晋察冀军区第一分区游击第三支队(后成为一分区机动部队),当时就驻扎在这里。1938年9月,因广灵县划归晋察冀军区第五分区,而广灵支队仍隶一分区,于是离开广灵县到涞源县金家井地区休整。父亲他们到涞源就是去和广灵支队互通情报。

走着走着,峪路上的乱石越来越密,越来越多,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显然,这里前几天才下过暴雨,发过洪水,把本来就很不起眼的小路冲毁了。碰到这种情况,父亲他们只好从驴背上下来,牵着驴走上一阵子。这无疑会耽搁行程,却又无可奈何。这是他们不愿遇见的,却不是最不愿遇见的。(https://www.daowen.com)

父亲最不想遇见的是在峪内碰到雨天。山涧但逢下雨,必过洪水。洪峰一过,他们去涞源联络的计划就会随之泡汤,至少也会延迟。那样的话,就得在白天赶路,危险自然而然加大。尽管每次动身前,他都会观天察云,尽可能选择在晴天行动,但是观察了广灵,却观察不到蔚县,何况沟峪气候多变!

有一次,他们刚进石门峪,不见乌云,也不见一丝细雨,却听得哗哗的水声由远及近。父亲凭经验觉得前边有洪水袭来,连忙拉驴上了山坡。还没等他们找个相对平坦一点儿的地方站稳,桀骜不驯的洪水便裹挟着树枝、藤蔓翻江倒海地冲了过来,惊得他们张口结舌,后背直冒冷汗。等洪水翻腾着过完,沟底略干,并能勉强插脚前行时,天已拂晓。由于任务紧急,他们只好继续赶路。可是刚到涞源,就碰到了日本兵的检查。

日本兵搜完身并翻查了驴背上驮着的粉条后,问他们是干什么的,父亲说是做小买卖的。翻译一听是外地口音,来了兴趣,接着问:“八路?共产党员?”父亲回答说不是,可是日本兵听了不但不予放行,反而突然用刺刀顶住了他的胸膛,大声吼道:“再不老实交代就崩了你。”父亲连忙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向后趔趄一下,拱手作揖求饶。日本兵见状,又端详了他们一会儿,或许觉得不像八路军,这才把他们放走。

“类似这种盘查你爹遇多了,已经见怪不怪了。真正要他命的,好像是县城解放前被抓捕那次,你爹差点儿被填了枯井。”老支书的烟瘾很大,一边抽一边说。由于东蕉山村两个汉奸的告密,父亲和两个八路军战士赵全体、许元庆被逮捕。老家的地下党员得到消息后,赶紧组织全村所有村民签名保人,说父亲不是共产党员,也没有参加游击队,而是由于性格倔强,快人快语,得罪了人,遭人诬陷,并连夜将保书送到县里。

次日,张罗着保释的乡亲又早早地赶到县城,见父亲和那两个八路军战士已被五花大绑地押解到城外,被强行摁在枯井旁边,并没有释放。乡亲们一看,说,该托的人托了,该打点的环节也打点了,这次父亲怕是真的完了。

临近中午,枯井周围看行刑的群众愈聚愈多,嘈嘈杂杂,无不为他们惋惜。为了杀一儆百,日伪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敌人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先后拉起赵全体和许元庆,一人一脚就将他俩踹进了井底。随后,拉起父亲走向枯井,走到井边后,没有用脚踹他,而是抓着他的胳膊用力向枯井倾了一下,做出往下推的样子,并没有真正推。见父亲没有求饶,又把他拉了回来,什么也没说,竟然出人意料地把他放了,着实让父亲和乡亲们虚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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