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夜越来越深,我却久久不能入睡。尽管坐了一天车旅途劳累,尽管大家久别重逢喝了不少酒,但是睡意全无。曾经的部队生活像电影一样在脑海浮现,一个场景接着一个场景,一个片段连着一个片段,有的泪染衣襟,有的笑破残阳,有的叱咤疆场,集中展演一般。
我索性走出房间,径直走上似曾相识的林荫大道,才发现原来没睡的还有满天繁星和一轮皓月。路边的树木没变,还是泡桐。夜风轻拂着,经过我的脸,在我的耳边呢喃,像是要告诉我什么似的。树叶轻微地响着,若不细听还真听不到。也许它认出了故人,在同我热情地打招呼。
夜风温柔,我的心也无比自然地舒展开来。
当你到一个地方出差或者路过,忽然想起一位朋友生活在这个地方,并高兴地打通他的电话时,得到的答复是他正好出差了。这时的心情,好比一只正在展翅飞翔的小鸟,突然被一块石子击中,从天空扑棱掉下来,摔得生疼。
几次折腾,人愈是怕了,我甚至不敢再奢望感情。但是,令人欣慰的是,这次重回军营,我发现战友那浓浓的真情没变。泡桐还是以前的样子,虽然粗枝大叶,谈不上潇洒,更谈不上美丽,却给予了我美好的回忆,给予了我重回故乡的感觉,让我的唐山之行倍感温暖。(https://www.daowen.com)
行至营房西边,正准备继续走向我曾经生活和战斗过的工兵营和通信营时,发现一面高墙挡住了去路。迎面的幢幢高楼黑黢黢地耸立着,我寻找它们的眼睛,却没找见,但我知道它们躲在黑暗处瞅我,虎视眈眈的,似乎对我的到来颇感意外。也许我惊扰了人家的美梦,应该道歉。
老部队西边的营房全不见了,整个营区所剩不足当初的一半。我念念不忘的工兵营和通信营就这样淹没在城市现代化的开发建设中。好在营区没有完全被扩建的“大脚”踏没,给一个个老兵留下了些许圆梦的地方,使他们对老部队的情感有地方淋漓尽致地宣泄。
本来准备去看看工兵营和通信营连接处的围墙豁口在不在,这下看不成了。听老兵讲,大家移防到这里时,那堵墙已经少了几块砖成了豁口,成了战士们节假日拿不到外出证时翻墙外出的必经之路。久而久之,连警卫连的纠察队也知道了这个秘密,以至于常常在墙外张网以待,害得许多战士因此被点名批评,甚至背上了处分。
工兵营记载着我的成长历程,也记载着我的爱恨情愁。这里是我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我痛苦结束的地方。忘不了河北籍赵连长的殷切关怀,忘不了江苏籍董班长的深情帮助,是他们给了我兄长般的温暖,是他们抚慰了我受伤的心灵。1986年4月,长达半年之久的新兵训练结束后,我被分配到驻防在隆化县县城的工兵营地爆连(后移防唐山市),也就是董存瑞牺牲的地方。在这里,我第一次找到了家的感觉,第一次觉得部队并不坏,第一次觉得选择当兵没错。
工兵营是我的大本营,在我的军旅生涯中举足轻重。从这里我奔赴老山前线,从这里我走向士官学校……无论我走到哪里,一二年或者三四年之后,我就又回到了工兵营。我就像那放飞的风筝,而工兵营是牵扯我的那根风筝线。1986年8月,师里抽调各兵种组成侦查合成连赴滇参战,我们连抽调八名,而新兵就我一个。记得当时老连长对我的内蒙古籍孙班长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保证把我安全地带回来。凯旋回到工兵营后,为了能让我顺利地考取军校,他没让我跟随连队去大山深处维护坑道,而是叫我留在营房值守,安心复习备考。从士官学校毕业后,已是副营长的老连长毅然决然地把我要回工兵营,并让我留在了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