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性(生活)话语
在弱势群体使用的话语中,道德性话语也是常见类型。对支配性话语的运用,需要以特定的专业知识为背景,因此支配性话语显然不是这些缺乏话语权的弱势群体所能够熟练掌握和使用的。
所谓道德性话语,是涉及各种类别人际关系的话语,既包括家庭内部的父母兄弟姐妹之间,也包括邻里之间、单位内部成员之间,甚至包括政府部门工作人员与普通百姓之间,是对这种关系创建过程中各自角色扮演、责任和义务承担等方面的各种规定性的认识与表述。这类话语围绕“善良”“邪恶”“正义”“道义”“公平”“合理”等核心价值施展,体现出的是道德的判断。而这种道德准则实际上是几十年、上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做人、待物、处事方面的约定俗成的标准。有时通过文本的形式得以传承,例如村规民约、家风家规;有时则通过口口相传,或者言传身教的形式,古代强调的“身正”的道理就是如此。人们在评判一个人或对象时,往往会用“你是好人”“真缺德”之类的道德性话语来表述,而这种表述形式在弱势群体身上往往极为常见,也比较符合他们的内心诉求。
道德性话语在本质上围绕人际关系展开。人际关系的完善或者恶化,都通过特定的话语表达得以体现和建构,例如像“像孝敬父母一样来孝敬长辈”,像“对待亲人一样来对待你”等。在癌症患者家属群中,当一个家属描述了自身家庭的不幸时,就会有人跟帖,表示“感同身受”,表示“我也是母亲,能理解你们的心情”,这些从关系角度来进行表述的都属于道德性话语。把群里面的人称为“我们”,这是最常见的话语表现。
患者家属在家属群中的社会地位与社会身份也在这类道德性话语下得以建构。由于这类人的社会身份不是建立在经济实力或者行政地位之上的,因此他们相互之间不会用“有钱人”“富人”“穷人”或者“当官的”“老百姓”“很有权势的”之类的话语来表达。他们往往用“有良心”“良心被狗吃了”“缺德”之类道德性语言来表述,也会根据道德水准的高低来划分社会地位的高低。
下面是一段杭州天子岭垃圾填埋场周边居民的对话[5],从中可以看出道德性话语在建构人际关系和社会身份方面的表现策略。
朗普特帅:浙江省第一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进驻杭州!根据安排,浙江省第一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督察进驻时间约15天(2019年7月18日—2019 年8 月1 日),督察进驻期间设立专门举报电话(0571-87202115)和专门邮政信箱(浙江省杭州市A1609号邮政专用信箱),受理举报电话时间为每天9点到18点。
阳光化成粉末:打到现在,一直占线。
山沟沟:我也打了好多,刚才打通了。
徐**杭州**有限公司:今天笕桥也很臭哦!
山沟沟:@徐**杭州丽都酒店用品电话打起来!
烟雨:电话现在很好打通!
Uknow:大伙都打打呗,不要等到闻到臭气了再打,这次效果应该要比12345要好很多!
春玲蕾蕾美颜:是的,大家在各自的小区群里也发动一下,大家行动起来!
阳光化成粉末:嗯,我也打通了!对方只是登记在案,会督促办理,但是不会对个人回复,建议关注地方媒体,政务公开。
周**:督察组今天就在天子岭。
ff芳芳:难怪还没闻到臭味!
徐**杭州**有限公司:云锦城现在很臭!
春玲蕾蕾美颜:这帮缺德鬼!
徐**杭州**有限公司:到现在还在臭,好臭的哦。(https://www.daowen.com)
春玲蕾蕾美颜:领导在的时候不臭,晚上下班了,这些人又放毒了。
徐**杭州**有限公司:就是说哦。
shan LF:我也刚刚才打进。
雪人:投诉电话继续继续。
阿芬:很会作秀哎。
春玲蕾蕾美颜:2019年7月24日晚上6点云锦城恶臭。
徐**杭州**有限公司:环保局下班了就又开始臭了,云锦城奇臭。
春玲蕾蕾美颜:是的,6点下班,就是这个时候臭的,几天不排放,估计再不偷排,没法继续运作了。
阳洋:臭气始终存在,哪里臭要看风向,要是没风,就臭上空。
春玲蕾蕾美颜:这日子怎么过哟,搞得心情很烦躁。
刘**:今天有小学参观天子岭。
春玲蕾蕾美颜:有本事参观的时候放臭气!
雪人:继续继续,投诉继续!
雪人:坚持就一定有希望!
这段日常化的道德性话语集中在两个方面。
第一,浙江省第一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近日主要受理杭州市生态环境保护方面的来信、来电举报,群成员相互动员趁此机会抓紧举报。从微信群对话来看,很多成员不仅自己积极以拨打投诉电话的形式举报天子岭的臭气,而且还积极动员其他成员进行投诉。显然,有的投诉比较顺利,有些人则打了很多次才终于打通投诉电话。通过电话投诉行为,这些成员被有效地动员和组织起来,成为一个积极的投诉团体,群成员之间的关系也从分散的个体“我”转变成为“大家”,这个“大家”显然已经成为具有统一行动目标和行动策略的“我们”的群体!
第二,对天子岭杭州市环保集团有限公司排放臭气行为进行道德评价。这种话语策略被分成三个有机的层次。首先是有不少的成员说“云锦城现在很臭”“2019年7月24日晚上6点云锦城恶臭”。接着通过相互举证,大家认同了其他成员的观点,“臭气始终存在,哪里臭要看风向,要是没风,就臭上空”。对臭气的厌倦和无奈,被转移到对排放臭气企业的痛恨上。其次是对企业排放臭气伎俩的控诉:“领导在的时候不臭,晚上下班了,这些人又放毒了。”“环保局下班了就又开始臭了。”在居民们看来,臭气排放企业的排放策略是很“巧妙”的,企业的排放避开了白天环保局领导上班的时间,也避开上面巡视组官员检查的时段,还避开中小学生参观的时间,也就是说,企业的排放避免了领导的行政检查,还避免了不良的社会影响。周边居民认为,这对上级领导而言是一种“作秀”行为。最后是对臭气排放主体道德品行的评价。居民纷纷谴责这种污染行为,认为企业对周边居民而言,是十足的“缺德鬼”,可又对着领导作秀。针对臭气排放企业欺上瞒下、毒害百姓的“作秀”“缺德”行为,周边居民已经没有丝毫的理解和尊重,只有痛恨和愤怒。
总之,道德性话语建立在对约定俗成的道德规范的评价基础上,既包括对家庭、同事、邻里,或者居民小区与周边企业之间人际关系、社会地位和组织角色的理解,也包括对道德行为和名声名誉的理解,正是对这些内容的理解和解释,建构起了一个完整的道德性话语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