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喜欢集邮
本文原刊于1971年的《明库斯集邮杂志》。
我十岁的时候开始集邮,但到十二岁时放弃了。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重新拾起这个爱好,但有一点却从未改变过:我无法扔掉任何一张有趣的邮票。所以,这些年里,我保留了很多奇怪的邮票,把它们随意地装在信封里,再也不去看一眼。
大约是一年半前,我遇到了一个名叫泰米的小姑娘,她有些羞怯但又十分坚决地问我是否有外国来的信件,如果有,能不能把邮票给她。我答应她,如果我有重复的邮票一定给她。她十一岁,那种对集邮的专注让我想到了当年的自己。
一旦我开始整理我收集的邮票,我就被迷住了。
我惊奇地发现,在五十年后,我对邮票的热情之火重又在心中燃起,仿佛从来没有间断过。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这种热情里既有童年时代的热切,又有成年人明确的意识、信心和自由。
我的第一步是要买一本明库斯超大集邮册。一年半后,我的收藏扩大到了四本,外加四本特殊邮票。此后,我的收藏以飞快的速度增长。当然,我没有忘记泰米,每隔几个月我就给她送去一堆邮票,对她,我心里有一份感激。
在过去的很多年,我从来没有找到过一种解除精神疲乏的疗法。而现在,在写作了一天感觉疲倦时,我就花上一个小时看看我的集邮册,这使我在之后的时间里又能文思泉涌。集邮册可以神奇地帮助我恢复脑力。
经常有人问我,人们为什么喜欢集邮。如此普及的爱好背后肯定有各种各样不同的动机,我只能回答我自己的动机,但我相信,很多我遇到的集邮爱好者都和我有相同的动机。
集邮的快乐在于人们可以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使用自己的大脑。集邮这种爱好往往适合那些生活繁忙、目标明确而且雄心勃勃的人,因为在形式上,集邮和职业大有相同之处,只不过它被转换成一个自成一体的、非常私密的世界。
从事一份职业需要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坚持一个目标,通过很多步骤、选择和决定,稳步地奔向既定的目标。目标明确的人绝不可能无所事事,他们也不会安于做一个被动的观众。他们很少能在某一个场合里找到愉悦,如一次聚会、一场表演、一段假期或者一种彼时彼刻结束的快乐。
这类人需要连续性、整体性和一种向前发展的感觉。他们习惯于长远的工作,对于他们,现在只是未来的一部分,是通往未来的一个途径。没有结果的短期行动在他们看来是一种累赘,是讨厌的干扰,会让他们感到痛苦和郁闷。
但是,他们也需要放松和休息,需要从持续单轨的工作中解放片刻。他们需要另一条轨道,但还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也就是说,他们需要改变一下主题,但用的是相同的思维方式。
集邮正巧可以满足这种需要。
它有一个自己独立的奇妙世界,能够牢牢抓住一个人的注意力,使他从烦恼和压力中暂时地解脱出来。
在人们的职业中,每一次的成功都是一个终结,但同时又是迈向进一步成功的一个步骤。在集邮过程中,一枚新的邮票是一份完整的快乐,但同时它又是积累过程中的一个步骤。集邮者不是被动的旁观者,而是一个主动的、目标明确的行动者。他不能静止不动,没有新品的集邮册无异于对他的责备,召唤着他进行新的寻觅。
在人们的职业中,没有人会认为自己得到的太多:成就越高,他对工作的热情也会越高。在集邮过程中,没有人会觉得自己的邮票太多:得到的越多,胃口就会越大。这种行动和发展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当然,两者之间还是有些区别的。(https://www.daowen.com)
集邮是职业的附属品,不能成为替代品。在职业生涯中,人们需要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创造性问题、技术性问题、生意问题,等等,等等。集邮要求付出全部的注意力,但不需要解决问题:这是一个利用已知世界的过程。如果谁想让它来代替生产性工作,它就成为一种空洞的逃避;没有生产力的大脑不需要休息。
在职业之中,人们自身的行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这不是唯一的要素。人们还需要斗争,这其间不乏压力、失望和困难,有些时候这些东西可以激励人心,但大多数时候它们阴暗丑陋,是痛苦而无情的。尤其是在我们今天这样的时代,形形色色的人或虚伪善骗,或逃避现实,或丧失理智,实在难以对付。而在集邮过程中,我们感受到的是独立行动所带来的纯粹快乐,没有不相干的负担或干扰。没有人会来干涉你的收集,没有人需要你去考虑、怀疑或担心。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工作和责任,所有的快乐,全是你自己的。在这里,你得到的是自由和安宁。
出于同样的原因,集邮者之间的关系也是愉快而善意的。人们彼此不会互相干涉,但他们会慷慨相助。在集邮者中有一种今天非常罕见的“兄弟之情”——有着相同价值观的兄弟之情。在今天这个价值观被扭曲的时代,人们很难遇到一个和自己志趣相投的知己,今天的大多数人几乎没有价值观,也没有什么爱好。集邮者可以高度自由地表现自己的喜好,但集邮中的基本原则是相同的,也是明确的。他们不会因为英属圭亚那邮票独一无二而认为它分文不值,他们不会用它来换取一叠时髦的德国贬值邮票,只因为更多的人使用的是后者。
追求独一无二和不同寻常是集邮的巨大推动力,它赋予集邮这个爱好以寻宝般的悬念和刺激。有时候,这个宝贝也许只是朋友意外赠予的一张邮票,但它可能会填补一块空白,凑齐完整的一套,让你欣喜万分。
对于那些工作性质紧张而残酷的人来说(如研究现代世界趋势的作家或每天面对生与死的医生),这种无忧无虑的心态显得尤其重要。也许很多医生集邮并不是偶然的。
从事作家和医生那样的职业需要一种无情的自律精神,对于工作要全身心投入,很多人因此几乎失去了个性。而集邮唯一的目的是获得自身的愉悦,正因为这样,所以这项活动能够成为恢复元气的精神寄托。
当一个人面对邮票时,他就进入了一个特殊的世界,其过程类似于感悟艺术:他的眼前是生活孤立而浓缩的一个方面,他感受到的是一个纯净、有序、安宁、充满阳光的世界。集邮的规则是严格设定的,其他的一切全凭个人选择。但是,集邮者不会盲目地选择,他面对的是具体不变的东西。邮票的世界并非一成不变,那里有持续不断的运动,有色彩的流动,有人类想像力的绝妙展示——但是,邮票的性质和目的永远不会改变。没有人会像某些领域里的人那样把垃圾桶里干瘪的莴苣说成是美丽的邮票。这是一个容不得异想天开的世界,那些思维混乱、情绪多变、多愁善感的人是不适合在这里生存的,这个世界属于那些讲秩序、明事理的人。
但是,有人会问,为什么不收集香烟盒、硬币或旧瓷器?为什么单要收集邮票?
因为邮票是无尽的抽象世界的具体有形的象征,它象征着联系整个世界的通讯网络。
即使是随意的一瞥,你也会意识到邮票代表了多么辉煌的成就:只要花上几个便士,你就可以把一封信寄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无论多么遥远,多么偏僻,只要有人居住——到格陵兰岛或到可可(基林)岛(人口:一千)。那些漂亮的小纸片会让你的文字飞越高山和大海,横跨沙漠和戈壁,更为艰难的是,跨越野蛮人的边界(最野蛮的边界并不在最落后的大陆上)。邮票作为一种邮政手段只有一百三十年的历史。要建立一个全球性的邮政系统,这中间要付出多少聪明才智,多少技术手段,多少人的共同努力啊(你可以咒骂你当地邮局效率低下的工作——国外的邮局也许更糟——但你不能不惊叹邮政系统整体的成就)!
当世界上的政治家们竭尽全力用铁丝网或暴力割裂这个地球时,世界邮政服务却无声地表示了抗议。只有当人们为一个服务于个体需要的特定目标而全力合作时,整个人类才能被联系在一起。邮票奔忙于全球,传递的是人民的声音,需要邮政服务的是人民,国王、独裁者和其他统治者不必通过信件工作。在这个意义上,邮票是这个世界的亲善大使。
集邮会让人视野开阔,心情愉快。人们会觉得,不论人类的某些活动多么可怕,这里还有一个领域,人们可以公正高效地工作,并且取得巨大的成功(我不是指其中的政治因素,我指的是让世界上成千上万封信件准确到达的技术)。
当我在新闻里听到某个我在集邮册中发现的地理名称时,如汤加或纽埃岛,我会有一种故人相逢的感觉,心中无限亲切。邮票仿佛是一种不动产的股票,让你感觉你拥有某个遥远的地方。如果没有这些邮票,这些地方永远都只是一些抽象的名字(有些国家在滥用邮票的功能,发行的数量远远超过实际需要,结果造成邮票的浪费。不过集邮者可以不用去理会这些)。看集邮册就像进行一次环球旅游,你可以只选择不同文化中最好的方面,不必有任何痛苦的经历。
从美学角度来说,我想提一提邮票上展示的智慧——远远胜过我们在美术馆里能够找到的。如果忽略掉某些邮票上那些世界上最丑陋的大头照(很多国家的邮票都有这样的毛病),我们可以在邮票上发现真正的艺术大作。在这方面,日本的邮票堪称典范。但我最喜欢的是两个小地方的邮票——琉球群岛和冰岛,虽然知道它们的人并不多。如果要评出最佳设计奖,我要把一等奖颁给冰岛的两张画有森林的邮票。
在我结束本文之前,我要衷心地对一个人说一声“谢谢”,是他对邮票的兴趣和对我的指导,帮助我在这个非常复杂的领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个人就是雅克·明库斯先生。他对邮票表现出的那种富有感染力的热情,以及他建立的集邮组织,确立了他不同寻常的地位:人类快乐王国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