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定国诗集叙［1］
太史公论《诗》，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2］。”以余观之，是特识变风、变雅耳［3］，乌睹《诗》之正乎？昔先王之泽衰，然后变风发乎情，虽衰而未竭，是以犹止于礼义，以为贤于无所止者而已。若夫发于性止于忠孝者，其诗岂可同日而语哉？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4］？
今定国以余故得罪，贬海上五年［5］，一子死贬所，一子死于家，定国亦病几死。余意其怨我甚，不敢以书相闻。而定国归至江西，以其岭外所作诗数百首寄余［6］，皆清平丰融［7］，霭然有治世之音，其言与志得道行者无异。幽忧愤叹之作，盖亦有之矣，特恐死岭外，而天子之恩不及报，以忝其父祖耳。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8］。”定国且不我怨，而肯怨天乎？余然后废卷而叹，自恨期人之浅也。
又念昔日定国过余于彭城［9］，留十日，往返作诗几百余篇，余苦其多，畏其敏，而服其工也。一日，定国与颜复长道游泗水［10］，登桓山［11］，吹笛饮酒，乘月而归。余亦置酒黄楼上以待之，曰：“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12］。”
今余老，不复作诗，又以病止酒，闭门不出。门外数步即大江，经月不至江上，眊眊焉真一老农夫也。而定国诗益工，饮酒不衰，所至翱翔徜徉，穷山水之胜，不以厄穷衰老改其度。今而后，余之所畏服于定国者，不独其诗也。
【编年】
元丰七年谪居黄州任团练副使时作。本文：“今定国以余故得罪，贬海上五年。余意其怨我甚，不敢以书相闻。而定国归至江西，以其岭外所作诗数百首寄余。”东坡与定国皆元丰三年初遭贬，所谓“五年”者，盖当元丰七年也。元丰六年，王定国遇赦归北，七年四月，东坡亦有汝州之命。则本文之作，当在元丰七年年初。
【笺注】
［1］王定国诗集：郎本卷五六题目无“集”字。注曰：“名巩，文正公旦之孙，懿敏公素之子。”《文献通考》卷二四五《经籍考》七二：“《王定国诗集》，王巩定国撰。东坡序略曰云云。山谷序略曰：‘定国生长富贵，其嗜好皆老书生事，而不寒乞，诸公多下之。其为文章，初不自贵珍，如落涕唾，时出奇壮语，惊天下士。及流落岭南，更折节自刻苦读诸经，颇立训传，以示意得。其作诗及他文章，不守近世师儒绳尺，规模远大，必有为而后作，欲以长雄一时。虽未尽如意，要不随人后，至其合处。便不减古人。’”
［2］《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郎注：“此语见《史记·屈原传序》。”《史记·屈原贾生传》：“《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又《诗经·小雅·鹿鸣》孔颖达疏：“《淮南子》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乱。’是古之道，又以二雅为异区也。”(https://www.daowen.com)
［3］变风：指《诗经》十五国风部分除周南、召南之外的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齐风、魏风、唐风、秦风、陈风、桧风、曹风及豳风之作品。《诗大序》：“至于王道衰，礼仪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风雅正变说》：“变化下之名为刺上之什，变乎风之正体，是谓变风。”变雅：《诗经》中二雅部分诗作，与正雅相对而言，指周政衰乱之后的作品。《诗经·小大雅谱》：“《大雅·民劳》、《小雅·六月》之后，皆谓之变雅。”孔颖达疏：“《民劳》、《六月》之后，其诗皆王道衰乃作，非制礼所用，故谓之变雅也。”
［4］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郎注：“子美传云：甫为歌诗，伤时挠弱，情不忘君。人怜其忠云。”
［5］定国以余故得罪，贬海上五年：郎注：“定国坐东坡累，迁谪宾州，颇能自处。东坡与定国书曰：君实云：王定国瘴烟窟里五年，面如红玉，不意其能如此乎。山谷有‘遥怜须鬓绿’之句，亦同此意。”本书卷五二《与王定国书四十七首》之二：“但知识数十人缘我得罪，而定国为某所累尤深，流落荒服。”谓贬广南之宾州也。
［6］归至江西，以其岭外所作诗数百首寄余：本书卷五二《与王定国书四十七首》之一五：“昨日递中得子由书，封示定国手简，承已到江西，尊体佳健。忠信之心，天日所照，既遂生还，晚途际遇，未可量也。来教云，此月五六可到九江，无缘一的为贺。引领神驰，惟万万自爱。”
［7］丰融：盛美之貌。嵇康《琴赋》：“丰融披离，斐韡奂貌。”
［8］不怨天，不尤人：《论语·宪问》：“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邢昺疏：“尤，非也。孔子言己不用于世而不怨天，人不知己亦不非人也。”
［9］昔日定国过余于彭城：郎注：“谓公知徐州时。”王谱：“熙宁十年丁巳，先生年四十二，在密州任，就差知河中府，已而改知徐州。四月，赴徐州任。……（元丰二年己未）三月，自徐州移知湖州。”
［10］颜复长道：《东都事略》卷一一四本传：“颜复字长道，先师兖公四十八世孙也。嘉祐中访有道之士，京东部使者以复应诏，命为校书郎、知永康县，召拜国子监直讲。久之，擢太常博士。迁吏部员外郎。孔宗翰乞酋奉孔子祠，复因上五议，朝廷多从之。元祐中，为起居郎兼侍讲。召试中书舍人兼权国子祭酒，以天章阁待制充国子祭酒，卒，年五十七。”泗水：《读史方舆纪要》卷二九：“泗水在（徐）州城东北。自沛县流入境，循城东，而东南入邳州界，亦曰清河。”
［11］桓山：山名，在徐州。《读史方舆纪要》卷二九：“桓山在（徐）州东北二十七里，下临泗水。桓魅葬于此，因名。一名圣女山。”
［12］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郎注：“公《游百步洪》诗叙云：‘王定国访余于彭城，一日棹小舟，与颜长道游泗水，北上圣女山，南下百步洪，吹笛饮酒，乘月而归。余时以事不往，夜着羽衣，伫立于黄楼上，相视而笑，以谓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余年矣。’按，太白传：传白浮游四方，尝乘月与崔宗之自采石矶至金陵，著宫锦袍坐舟中，旁若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