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皇帝御飞白记[1]
问世之治乱,必观其人;问人之贤不肖,必以世考之。《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2]。”合抱之木,不生于步仞之丘[3];千金之子,不出于三家之市[4]。
臣尝逮事仁宗皇帝,其愚不足以测知圣德之所至,独私窃览观四十余年之间,左右前后之人,其大者固已光明俊伟,深厚雄杰,不可窥较。而其小者,犹能敦朴恺悌,靖恭持重,号称长者。当是之时,天人和同,上下欢心。才智不用而道德有余,功业难名而福禄无穷。升遐以来十有二年,若臣若子,罔有内外,下至深山穷谷老妇稚子,外薄四海裔夷君长,见当时之人,闻当时之事,未有不流涕稽首者也。此岂独上之泽欤?凡在廷者,与有力焉。
太子少傅安简王公,讳举正[5],臣不及见其人矣,而识其为人。其流风遗俗可得而称者,以世考之也。熙宁六年冬,以事至姑苏,其子诲出庆历中所赐公“端敏”二字飞白笔一以示臣[6],且谓臣记之,将刻石而传诸世。
臣官在太常[7],职在太史[8],于法得书。且以为抱乌号之弓[9],不若藏此笔;宝曲阜之履[10],不若传此书;考追蠡以论音声[11],不若推点画以究观其所用之意;存昌歜以追嗜好[12],不若因褒贬以想见其所与之人。或藏于名山,或流于四方。凡见此者,皆当耸然而作,如望旄头之尘,而听属车之音[13],相与勉为忠厚而耻为浮薄,或由此也夫?
【编年】
熙宁六年任杭州通判时作。傅藻《东坡纪年录》:“(熙宁六年)冬,以事至姑苏,为王诲作《仁宗御飞白记》。”
【笺注】
[1]仁宗皇帝御飞白记:郎本卷四八题作《仁宗皇帝御飞帛记》。
[2]“诵其诗”至“是以论其世也”五句:《孟子·万章》下:“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3]步仞:广一步,高一仞,言其低小也。《庄子·庚桑楚》:“步仞之丘陵,巨兽无所隐其躯。”陆德明释文:“六尺为步,七尺曰仞,广一步高一仞也。孔安国云:八尺曰仞。《小尔雅》云:四尺曰仞。”(https://www.daowen.com)
[4]三家:言人户之极少。《韩非子·难势》:“无庆赏之劝,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而人辩之,不能治三家。”
[5]太子少傅安简王公,讳举正:北宋名臣王化基之子。郎注:“本传云:举正字伯仲,世为魏人。礼部尚书化基之子也。”《东都事略》卷三七本传:“举正字伯中。……举进士,知伊阙、任城二县。召为馆阁校勘,累擢知制诰。宰相陈尧佐,正妇翁也,遂换龙图阁待制。尧佐罢,复知制诰,迁翰林学士。康定二年,拜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吕夷简以宰相判枢密院,举正以为判名太重,改兼枢使。会御史台举其友婿李徽之为御史,举正以亲嫌格不行。徽之讼举正内不能制其悍妻,不可以谋国事。庆历三年,罢为资政殿学士、礼部侍郎、知许州,徙知应天府,拜御史中丞。张尧佐授宣徽、节度、群牧、景灵四使,举正三上疏论之。狄青为枢密使,力争不能得,因请解言职,遂除观文殿学士、礼部尚书、知河南府。入兼侍读,以太子少傅致仕。卒,年七十。赠太子太保,谥曰安简。”
[6]其子诲:王诲。《全宋文》卷一五二五小传:“王诲字规夫,真定人,化基之孙,举正之子。熙宁三年任群牧判官,上《群牧司编敕》十二卷。四年八月,擢司勋郎中,为贺契丹正旦使。六年,以朝散大夫知苏州。”《姑苏志》卷三郡守题名:“王诲,朝散大夫、尚书司勋郎中,熙宁六年任(知苏州),七年,引嫌去郡。”
[7]官在太常:此句甚为迂曲,须三解之乃可。王谱:“熙宁四年辛亥,先生年三十六,任监官告院,兼判尚书祠部。”是东坡兼判尚书祠部之起始也。此后权开封府推官、通判杭州,皆带此官。北宋前期之尚书省名存实亡,祠部之事实归太常,此乃东坡所谓“官在太常”之本意也。《宋史·职官志》二:“礼部,掌国之礼乐、祭祀、朝会、宴飨、学校、贡举之政令。……旧属礼仪院。元丰官制行,悉归礼部。其属三:曰祠部,曰主客,曰膳部。……祠部郎中、员外郎,掌天下祀典、道释、祠庙、医药之政令。月奏祠祭、国忌、休暇之日。”则是所谓祠部者,与判太常职事交互,而此处所谓“在太常”者,非职事也,乃所带之官也。意谓东坡出为杭州通判,其所带之官相当于太常,即以判祠部(判太常)之资格任为杭州通判也。
[8]太史:指苏轼所带直史馆也。郎注:“公尝为太常博士,又带直史馆。”《宋史·苏轼传》:“治平二年,入判登闻鼓院。英宗自藩邸闻其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知制诰。宰相韩琦曰:‘记注与制诰为邻,未可遽授。不若于馆阁中近上贴职与之,且请召试。’及试二论,复入三等,得直史馆。(熙宁)四年,安石欲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文中“得直史馆”、“诏两制、三馆议”,可知苏轼屡更官任,皆带史馆之职也。
[9]乌号之弓:郎注:“《史记·封禅书》云:齐人公孙卿言:黄帝铸鼎成,有龙垂胡须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上天,乃抱其弓与龙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抱乌号之弓者,言为已逝帝王悲哭不已也。
[10]曲阜之履:谓孔子之踪迹也。《读史方舆纪要》卷三二《兖州府》:“鲁城,今(曲阜)县治。《图经》:神农氏自陈徙居鲁。其后周公封于此,为鲁国都。自春秋至战国,鲁世世都之,后并于楚。后汉建武五年,幸鲁。永平十五年,至鲁,幸孔子宅。元和二年,幸鲁,祀孔子于溯里。延光二年,亦幸鲁。隋曰曲阜县。唐乾封元年,至曲阜祀孔子。开元十三年,亦幸曲阜,至孔子宅致祭。五代周广顺二年,如曲阜,谒孔子祠。宋大中祥符初,亦幸曲阜,谒孔子庙,遂幸孔林是也。”郎注:“《后汉·东平王苍传》云:‘今鲁国孔氏尚有仲尼车舆冠履。明德盛者,光灵远也。’注云:‘孔子庙在曲阜城中。’”
[11]追蠡:钟纽欲断之貌。《孟子·尽心》下:“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孟子曰:‘何以知之?’曰:‘以追蠡。’”赵岐注:“追,钟钮也,钮磨啮处深矣;蠡,欲绝之貌也。”朱熹集注:“追,钟纽也,《周礼》所谓旋虫是也;蠡者,啮木虫也。言禹时钟在者,钟纽如虫啮而欲绝,盖用之者多。”郎注:“赵岐《孟子》注云:‘禹时钟在者,追蠡也。追,钟钮也,钮磨啮处深矣;蠡,欲绝之貌也。’”
[12]昌歜:菖蒲根的腌制品,又作昌菹。昌,通“菖”。周文王嗜昌歇,孔子思慕文王,食之以取其味。后代指前贤所嗜之物。郎注:“杜预《左传》注云:‘昌歜,昌蒲菹。’柳子厚《题退之毛颖转后》言:‘文王之昌蒲菹,屈到之梦,曾皙之羊枣,然后尽天下之奇味,以足于口。’”
[13]属车:帝王出行时的侍从之车。《汉书·贾捐之传》:“鸾旗在前,属车在后。”颜师古注:“属车,相连属而陈于后也。”《文选》张衡《东京赋》:“属车九九,乘轩并毂。”薛综注:“副车曰属。”高承《事物纪原·属车》:“周末诸侯有贰车九乘。贰车,即属车也,亦周制所有。秦灭九国,兼其车服,故八十一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