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白碑阴记［1］
李太白，狂士也，又尝失节于永王璘［2］，此岂济世之人哉？而毕文简公以王佐期之［3］，不亦过乎？曰：士固有大言而无实，虚名不适于用者，然不可以此料天下士。士以气为主。方高力士用事，公卿大夫争事之，而太白使脱靴殿上，固已气盖天下矣［4］。使之得志，必不肯附权幸以取容，其肯从君于昏乎？夏侯湛赞东方生云［5］：“开济明豁［6］，包含宏大。陵轹卿相［7］，嘲哂豪杰。笼罩靡前，跆籍贵势［8］。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乘若僚友［9］，视俦列如草芥［10］。雄节迈伦，高气盖世［11］。可谓拔乎其萃［12］，游方之外者也［13］。”吾于太白亦云。太白之从永王璘，当由迫胁。不然，璘之狂肆寝陋［14］，虽庸人知其必败也。太白识郭子仪之为人杰［15］，而不能知璘之无成，此理之必不然者也。吾不可以不辩。
【编年】
约元丰末作。本文郎本在卷五二。
【笺注】
［1］碑阴：古时墓碑正面为阳，背面为阴。正面刻死者姓名、性别等主要内容，背面则刻死者生平事迹、立碑者姓名及年月等项。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凡碑面曰阳，背曰阴。碑阴文者，为文而刻之背面也，亦谓之记。古无此体，至唐始有之。或他人为碑文而题其后，或自为碑文而发其未尽之意，皆是也。”柳宗元《亡姊崔氏夫人墓志盖石文》：“今之制，凡志于墓者，琢密石，加盖于其上，用敢附碑阴之义，假兹石而书焉。”司马光《书田谏议碑阴》：“脱或可从，请附刻于碑阴之末。”俞樾《诸子平议·序目》：“辄仿汉人碑阴之例，书其名字焉。”
［2］失节于永王璘：郎注：“璘乃玄宗子。安禄山反，诏璘领山南、江西、岭南、黔中四道节度使。璘至江陵，募士得数万，见富且强，遂发兵反，后为皇甫诜所杀。先是，璘辟白为僚佐，及起兵，白逃还彭泽，璘败当诛，郭子仪请解官以赎，诏长流夜郎。事各见本传。”
［3］毕文简公：《宋史》卷《毕士安传》：“毕士安字仁叟，代州云中人。乾德四年，举进士。太平兴国初，为大理寺丞，领三门发运事。吴越钱俶纳土，选知台州。明年，迁左赞善大夫，徙饶州，改殿中丞。雍熙二年，诸王出阁，慎择僚属。以虞部郎中王龟从兼陈王府记室参军，水部员外郎王素兼韩王府记室参军，秘书丞张茂直兼益王府记室参军，士安迁左拾遗兼冀王府记室参军。淳化二年，召入翰林为学士。真宗以寿王尹开封府，召为判官。及为皇太子，以兼右庶子迁给事中。登位，命权知开封府事，拜工部侍郎、枢密直学士。咸平初，辞府职，拜礼部侍郎，复为翰林学士。出知潞州，入为翰林侍读学士。景德初，兼秘书监。李沆卒，进士安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未阅月，以本官与准同拜平章事。士安兼监修国史，居准上。卒，年六十八。车驾临哭，废朝五日，赠太傅、中书令，谥文简。”王佐：王者的辅佐，谓能辅佐君王成大业的贤人。《汉书·董仲舒传赞》：“董仲舒有王佐之材，雖伊、吕亡以加，筦、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郎注：“毕公名士安，字仁叟，代州云中人。”
［4］太白使脱靴殿上，固已气盖天下矣：郎注：“《白传》云：白尝侍帝，醉，使高力士脱靴。力士素贵，耻之，擿其诗以激杨贵妃。帝欲官白，妃辄沮止。”
［5］夏侯湛赞东方生：郎注：“臧荣绪《晋书》云：夏侯湛字孝若，谯国人也。才华富盛，尝为《东方朔画赞》。”《文选》卷四七夏侯湛《东方朔画赞》李善注：“臧荣绪《晋书》曰：夏侯湛字孝若，谯国人也。美容仪才华富盛，早有名誉，与潘岳友善，时人谓之连璧，为散骑常侍。此赞为当时所重。”(https://www.daowen.com)
［6］开济明豁：夏侯湛《东方朔画赞》原文作“明济开豁”，东坡偶记误也。
［7］陵轹：欺蔑。《后汉书·朱浮传》：“帝以浮陵轹同列，每衔之，惜其功能，不忍加罪。”李贤注：“陵轹，犹欺蔑也。”
［8］跆籍：践踏也。李善注：“《汉书》曰：‘张楚并兴，兵相跆籍。’苏林曰：‘跆音台。’邓展曰：‘蹑也。’”
［9］戏万乘若僚友：谓与帝王相接，如同僚友人而已。李善注：“《十洲记》曰：‘朔弄万乘，傲王公。’”
［10］视俦列如草芥：视同列如同草芥。李善注：“《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已，视之如草芥。’”
［11］高气盖世：谓气概甚高也。李善注：“《汉书》项羽歌曰：‘力拔山兮气盖世。’”
［12］拔乎其萃：李善注：“《孟子》曰：圣人之于人，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13］游方之外者：李善注：“《庄子》曰：‘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乎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也游方之内者也。’司马彪曰：‘方，常也。言彼游心于常教之外也。’”郎注：“此《赞》见《文选》第四十七卷。游方之外，见《庄子》。”
［14］璘之狂肆寝陋：郎注：“本传云：璘貌陋甚，不能正视，于事不通晓。”
［15］郭子仪之为人杰：郎注：“《白传》云：初，白游并州见郭子仪，奇之。子仪尝犯法，白救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