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祠堂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庄子祠堂记

庄子,蒙人也。尝为蒙漆园吏[1]。没千余岁,而蒙未有祀之者[2]。县令秘书丞王兢始作祠堂[3],求文以为记。

谨按《史记》:“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4]。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肤箧》,以诋訾孔子之徒[5],以明老子之术。”此知庄子之粗者。余以为庄子盖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门者难之。其仆操箠而骂曰:“隶也不力。”门者出之[6]。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7]。以仆为不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其正言盖无几,至于诋訾孔子,未尝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自墨翟[8]、禽滑厘[9]、彭蒙[10]、慎到[11]、田骈、关尹[12]、老聃之徒[13],以至于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与,其尊之也至矣。

然余尝疑《盗跖》、《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终曰:“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14]。老子曰:‘而睢睢[15],而盱盱[16],而谁与居?太白若辱[17],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18]。其往也,舍者将迎其家[19],公执席,妻执巾栉[20],舍者避席,炀者避灶[21]。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以合于《列御寇》之篇,曰:“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22]。’”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以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于世俗,非庄子本意。元丰元年十一月十九日记。

【编年】

元丰元年任徐州知州时作。

【笺注】

[1]尝为蒙漆园吏:《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裴骃集解引《地理志》:“蒙县,属梁国。”张守节正义:“漆园故城在曹州冤句县北十七里。”

[2]蒙:宋代县名,属亳州,在今安徽蒙城。《宋史·地理志》四:“亳州,望,谯郡。蒙城,望。”

[3]县令秘书丞王兢:此谓王兢以秘书丞之官担任蒙城县令也。毕仲游《西台集》卷一三《左朝请大夫致仕王公墓志铭》:“宋故左朝请大夫致仕王公讳兢,字彦履,其先曹州乘氏人也。庆历中,徙家邓州之穰县。嘉祐中,及进士第,调峡州司户参军,移洺州曲周县令。……终三年之丧,服除,调延州肤施县令。……今观文殿学士吕公惠卿帅鄜延,辟公管勾机宜文字,转太常博士。……官制行,易所居官为朝奉郎,罢帐司,转朝散郎、知宿州,入为仓部员外郎,迁郎中。……元祐初,出提点荆湖南路刑狱,改京西南路。……卒于曹(州),实绍圣二年二月六日也。”按,《墓志铭》未提及王兢知蒙城县令之事,且元丰五年之前,竞大多在河东及西北任职,不知此处蒙城县令是否此王兢。秘书丞,北宋元丰改制前寄禄官,无职事。《文献通考·职官考》一〇:“淳化三年,诏秘阁次三馆,秘书省仍隶京百司。时秘书虽有监、少监、丞、郎、校书郎、正字、著作郎佐,皆以为寄禄官,常带出入。”

[4]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5]诋訾:毁谤,非议也。《史记·老子韩非列传》:“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肱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司马贞索隐:“诋,讦也。谓诋讦毁訾孔子也。”

[6]“楚公子微服出亡”至“门者出之”五句:楚公子微服出逃,出城门时,守门士卒不放他出城。公子之仆人气势汹汹地用鞭及棍棒抽打公子,骂道:“该死的奴才,为何如此不争气!”守门吏见此状,以为公子乃奴仆之流,便放他出门,得以逃走。门者,守门人。

[7]倒行而逆施:做事违反常规,违背情理。《史记·伍子胥列传》:“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司马贞索隐:“譬如人行,前途尚远,而日势已莫,其在颠倒疾行,逆理施事,何得责吾顺理乎?”《汉书·主父偃传》:“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颜师古注:“倒行逆施,谓不遵常理。”

[8]墨翟:《史记·盂子荀卿列传》:“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庄子·天下》:“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成玄英疏:“墨翟,宋大夫,尚俭素。”

[9]禽滑(gǔ)厘:《庄子·天下》:“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成玄英疏:“姓禽,字滑厘,墨翟弟子也。”

[10]彭蒙:《庄子·天下》:“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成玄英疏:“姓彭,名蒙;姓田,名骈;姓慎,名到,并齐之隐士,俱游稷下,各著书数篇。”(https://www.daowen.com)

[11]慎到:《文献通考·经籍考》三九:“《慎子》一卷。陈氏曰:赵人慎到撰。《汉志》四十二篇,先于申、韩,申、韩称之。《唐志》十卷,滕辅注。今麻沙刻本才五篇,固非全书也。按庄周、荀卿皆称田骈、慎到,到赵人;骈,齐人,见于《史记》列传。今《中兴馆阁书目》乃曰浏阳人。”《史记·孟子荀卿列传》:“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12]关尹:《文献通考·经籍考》三八:“《关尹子》九卷。陈氏曰:周关令尹喜,盖与老子同时,启老子著书言道德者。按,《汉志》有《关尹子》九篇,而《隋》、《唐》及《国史志》皆不著录,意其书亡久矣。徐藏子礼得之于永嘉孙定,首载刘向校定序,末有葛洪后序。未知孙定从何传授。”

[13]老聃:《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14]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庄子·寓言》:“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成玄英疏:“阳子居,姓杨,名朱,字子居。”

[15]睢睢:成玄英疏:“睢睢盱盱,跋扈之貌。人将畏难而疏远。”睢睢,仰视之貌也。《汉书·五行志》中之下:“万众睢睢,惊怪连日。”颜师古注:“睢睢,仰目视貌也。”

[16]盱盱:张目直视之貌。《荀子·非十二子》:“吾语汝学者之嵬容:其冠絻,其缨禁缓,其容简连;填填然,狄狄然,莫莫然,瞡瞡然,瞿瞿然,尽尽然,盱盱然。”王先谦集解引郝懿行曰:“盱盱者,张目直视之容也。”

[17]太白若辱:成玄英疏:“夫人廉洁贞清者,犹如污辱也。此是老子引《道德经》以戒子居也。”

[18]蹴然:成玄英疏:“蹴然,惭悚也。既承教旨,惊惧更深,稽首虔恭,敬奉遵命也。”

[19]舍者将迎其家:逆旅之人将迎其家人也。成玄英疏:“杨朱往沛,正事威容,舍息逆旅,主人迎送。夫执毡席,妻捉梳巾,先坐之人避席而走,然火之者不敢当灶,威势动物,一至于斯矣。”

[20]巾栉:即上条疏文之“梳巾”。《礼记·曲礼》上:“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谓手巾和梳篦,亦泛指盥洗之具。

[21]炀者避灶:成玄英疏:“炀,然火也。”炀者,燃火做饭的厨师。

[22]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庄子·列御寇》:“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成玄英疏:“馈,遗也。十浆,谓有十家卖浆饮也。列子因行渴,于逆旅十家卖饮,而五家先遗,睹去容观,竞起敬心,未能冥混,是以惊惧也。”按,此句意谓列子因为口渴,来到客舍,十家中有五家出于对他的敬畏,没等他买便主动送了上来,列子不知为何,故而惊惧也。

【附载】

《容斋续笔》卷一二《东坡论庄子》:“东坡先生作《庄子祠堂记》,辩其不诋皆孔子。‘尝疑《盗跖》、《渔父》则真若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终曰: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其往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以合于《列御寇》之篇,曰: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人其言尔。’东坡之识见至矣、尽矣。故其《祭徐君猷文》云:‘争席满前,无复十浆而五馈。’用为一事。今之庄周书《寓言》第二十七,继之以《让王》、《盗跖》、《说剑》、《渔父》,乃至《列御寇》为第三十二篇,读之者可以涣然冰释也。予按:《列子》书第二篇内,首载御寇馈浆事数百言,即缀以杨朱争席一节,正与东坡之旨异世同符,而坡公记不及此,岂非作文时偶忘之乎?陆德明《释文》:‘郭子玄云,一曲之才,妄窜奇说,若《阏弈》、《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汉·艺文志》:《庄子》五十二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内篇众家并同。’予参以此说,坡公所谓昧者,其然乎?《阏弈》、《游凫》诸篇,今无复存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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