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因院画记［1］

余尝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虽然，常形之失，止于所失，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当，则举废之矣。以其形之无常，是以其理不可不谨也。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高人逸才不能辨。与可之于竹石枯木，真可谓得其理者矣。如是而生，如是而死，如是而挛拳瘠蹙［2］，如是而条达畅茂，根茎节叶，牙角脉缕，千变万化，未始相袭，而各当其处。合于天造，厌于人意。盖达士之所寓也欤？昔岁尝画两丛竹于净因之方丈，其后出守陵阳而西也［3］，余与之偕别长老臻师［4］，又画两竹梢、一枯木于其东斋。臻师方治四壁于法堂，而请于与可，与可既许之矣，故余并为记之。必有明于理而深观之者，然后知余言之不妄。元丰三年端阳月八日［5］，眉山苏轼于净因方丈书。

【编年】

元祐三年在京师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时作。本文：“元丰三年端阳月八日，眉山苏轼于净因方丈书。”原本校云：“原缺，据《书画录》补。《西楼贴》作□□三年十月初五日，赵郡苏轼□（按：似‘子’字）笔冻不成字，不讶。”不知孔氏何以认为“□□”为元丰。元丰三年正月，苏轼已赴黄州贬所，不可能在京师静因院写字，故“□□”者，必是“元祐”无疑。本文郎本在卷五四。

【笺注】(https://www.daowen.com)

［1］净因院画记：《西楼帖》题作《文与可画墨竹枯石记》。《汴京遗迹志》卷一一：“净因院在金梁桥西，汴河之南。”

［2］挛拳：蜷曲之貌。瘠蹙：谓瘦弱而促迫不伸展也。

［3］出守陵阳：谓文同熙宁三年末知陵州也。陵州治所在今四川眉山县东。《元丰九域志》卷七：“陵井监，唐陵州，皇朝淳化三年升团练州。熙宁五年废为监，治仁寿县。”

［4］长老臻师：道臻。本书卷二二有《净因净照臻老真赞》：“净故能照，为照故净。永如是身，孰知其正。四大是假，此反为真。从古圣贤，非莫能分。视彼如此，凡贼皆子。喜甲怒乙，虽子犹贼。人方自我，物固相物。是故东坡，即此为实。”

［5］端阳月：五月。冯应京《月令广义·岁令》一：“五月初一至初五日名女儿节，初三日扇市，初五日端阳节，十三日龙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