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桓山记［1］

游桓山记 ［1］

元丰二年正月己亥晦，春服既成［2］，从二三子游于泗之上。登桓山，入石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之琴［3］，操《履霜》之遗音［4］，曰：“噫嘻悲夫！此宋司马桓魅之墓也［5］。”或曰：“鼓琴于墓，礼欤？”曰：“礼也。季武子之丧，曾点倚其门而歌［5］。仲尼，日月也，而魅以为可得而害也［6］。且死为石椁，三年不成［7］，古之愚人也。余将吊其藏，而其骨毛爪齿，既已化为飞尘，荡为冷风矣，而况于椁乎？况于从死之臣妾、饭含之贝玉乎［8］？使魋而无知也，余虽鼓琴而歌可也；使魅而有知也，闻余鼓琴而歌知哀乐之不可常，物化之无日也［9］，其愚岂不少魅乎？”二三子喟然而叹，乃歌曰：“桓山之上，维石嵯峨兮。司马之恶，与石不磨兮。桓山之下，维水㳽㳽兮［10］。司马之藏，与水皆逝兮。”歌阕而去。从游者八人：毕仲孙、舒焕、寇昌朝、王适、王遹、王肄、轼之子迈、焕之子彦举。

【编年】

元丰二年任徐州知州时作。本文：“元丰二年正月己亥晦。”王谱：“元丰二年，先生年四十四，在徐州任。正月己亥，同毕仲孙、舒焕八人游泗之上，登石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琴，先生有记。”

【笺注】

［1］桓山：山名，在徐州。《读史方舆纪要》卷二九：“桓山，在（徐）州东北二十七里，下临泗水。桓魋葬于此，因名。”

［2］春服既成：谓脱下棉衣换上春装之时。《论语·先进》：“莫（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3］雷氏之琴：唐代琴工雷威所制之琴。李肇《唐国史补》卷下：“蜀中雷氏斫琴，常自品第，第一者以玉徽，次者以瑟瑟徽，又次者以金徽，又次者螺蚌之徽。”此处泛言琴也。(https://www.daowen.com)

［4］《履霜》：古乐府琴曲名。蔡邕《琴操·履霜操》：“《履霜操》者，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也。”郭茂倩《乐府诗集·琴曲歌辞一·履霜操》：“伯奇无罪，为后母谗而见逐，乃集芰荷以为衣，采椁花以为食，晨朝履霜，自伤见放，于是援琴鼓之而作此操。曲终，投河而死。”

［4］宋司马桓魋：《史记·宋微子世家》：“二十五年，孔子过宋，宋司马桓魋恶之，欲杀孔子，孔子微服去。”

［5］季武子之丧，曾点倚其门而歌：《礼记·檀弓》下：“季武子寝疾，娇固不说齐衰而入见，曰：‘斯道也，将亡矣；士唯公门说齐衰。’武子曰：‘不亦善乎，君子表微。’及其丧也，曾点倚其门而歌。”郑玄注：“季武子，鲁大夫季孙夙也。世为上卿，强且专政，国人事之如君。点字皙，曾参父。”孔颖达疏：“武子之丧，曾点慕蟜固之直，乃倚武子之门而歌，明己不与武子，故无哀戚。”

［6］仲尼，日月也，而魋以为可得而害：谓孔子如日月之光华，桓魋却以为可以加害。《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7］且死为石椁，三年不成：《孔子家语》卷一〇：“孔子在宋，见桓魅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工匠皆病。夫子愀然曰：‘若是其靡也。靡侈死不如朽之速愈。’冉子仆曰：‘礼，凶事不豫，此何谓也？’夫子曰：‘既死而议谥，谥定而卜葬，既葬而立庙，皆臣子之事，非所豫属也，况自为之哉？’”

［8］饭含之贝玉：古丧礼，以珠、玉、贝等物纳于死者之口，使含之而葬。《后汉书·礼仪志》下：“饭唅珠玉如礼。”刘昭注引《礼稽命征》：“天子饭以珠，唅以玉；诸侯饭以珠，唅以璧；卿大夫、士饭以珠，唅以贝。”唅，同“含”。

［9］物化：事物之变化。《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成玄英疏：“夫新新变化，物物迁流，譬彼穷指，方兹交臂。”

［10］㳽㳽：水盈滿之貌。《诗经·邶风·新台》：“新台有泚，河水㳽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