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

Taboo(塔布)是个波利尼西亚词。由于它所指的是一个我们已不再拥有的概念,我们很难找到一个对应的译名。古罗马人中间仍然流行的sacer(神圣的,被诅咒的——中译者)是波利尼西亚语“塔布”的同义语。希腊语中äyos(神圣的,污染——中译者)和希伯来语中的kadesh(不可接近,神圣的灭顶之灾——中译者)也当与波利尼西亚人所说的“塔布”表达同样的意蕴。美洲、非洲(马达加斯加)和北亚与中亚的其他民族也都有类似的单词。

依我们看来,“塔布”的含义有对立的两方面。对我们来说,它一方面指“神圣的”(sacred)、“祭献的”(consecrated),另一方面指“神秘可怕的”(uncanny)、“危险的”(dangerous)、“被禁的”(forbidden)和“不法的或邪恶的”(unclean)。波利尼西亚语中,“塔布”的反义词是noa(诺阿),指“普通的”(common)或“一般可接近的”(generally accessible)。所以说“塔布”有某种不可接近之物的意思,这主要表现在各种禁忌和限制上。我们常说的“可怕的圣者”从意义上讲和“塔布”相近。

塔布禁忌与宗教或道德禁忌不同,并不以某种神圣律令为基础,倒可以说是由其自身而产生作用的。它们与道德禁忌的不同在于,它们并不通过宣布某些必须普遍遵守的戒条并指明为何要遵循的理由而组成某种体系。塔布禁忌没有什么基础,也没有明确的来源。但尽管我们无法理解,它们对那些生活于其中的人们而言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冯特(1906,308)将塔布描绘成人类最古老的不成文法。而普遍的看法是,塔布较神的观念更为久远,可追溯到任何种类的宗教产生之前的时期。

为了便于进行精神分析研究,我们需要对塔布有一个公正的描述。现在,我要从《大不列颠百科全书》(1910-1911)的“塔布”条[2]中引用一些摘要性的介绍,该词条作者是人类学家托马斯(Northcote W.Thomas)。

“明确地说,塔布仅仅包括三种含义:

(a)人或物的神圣(或邪恶)的性质;

(b)从这种性质中引出的那种禁忌;

(c)违犯这一禁忌所导致的圣洁(或不洁)。波利尼西亚语中塔布的反义词是“诺阿”(noa)与其相关词语,是指‘一般的’或‘常见的’……

“在更广泛的意义上,各种不同类型的塔布可以区别如下:(ⅰ)人或物内在的‘玛哪’(mana),(神秘的力量)产生的自然或直接塔布;(ⅱ)同样由玛哪产生的交感或间接塔布,分为习得的或由祭司、首领或其他人施加的两种;(ⅳ)两种因素都有的,就像妻子使自己般配于丈夫那种的中间塔布……”塔布一词也被运用于其他仪式性禁忌,不过那些更应被叫做“宗教限制”(religious interdiction)的和塔布没什么关系。

“塔布的作用很多:(ⅰ)直接塔布。(a)保护重要人员(如首领、祭司等)以及事物不受伤害;(b)保护妇女、儿童与普通民众等弱者不受首领和祭司强劲的玛哪魔力式的影响;(c)防止由于触摸或碰到尸体以及吃了某些食物等引起的危险;(d)防止生活中的重要行为如生育、成人礼、婚姻和性功能等不受干扰;(e)保证人们不受神灵等力量的伤害;[3](f)保证与一位或父母双方有着特殊情感关系的胎儿与幼童免受一定的行为的伤害,尤其是避免受据说来自某些食物的性质的影响。(ⅱ)塔布还被用来防止个人财产、田地、工具等不被偷走……”

对冒犯塔布的惩罚本来无疑有赖于内心的某种自主作用,被冒犯的塔布自己会进行报复。到后来神灵观念产生之后,塔布便与之联系起来,报应遂被视作神力的自动实施。另外,也许是因为此概念的进一步发展,社会自身承担起惩罚那些给自己的同胞带来危险的冒犯者。依此人类最早的惩罚体系实可追溯至塔布。

“冒犯塔布使冒犯者自己成为塔布……”冒犯塔布造成的危害可以通过赎罪或净化行为来避免。

塔布的来源乃在于人与精灵(spirit)内在的某种特定的魔力,且可以通过非生命物体的中介进行传递。“被当作塔布的人或物可以和充了电的物体相比。他们具有一种可通过接触传递的巨大力量,如果引致它们释放的机体太弱无法抵制得住时,这种力量就会被激活乃至产生破坏性的影响。冒犯塔布的结果一方面要看塔布物或人的内在力量,另一方面也要看冒犯者抵御玛哪的力量。所以,因为君王与首领拥有巨大的力量,他们的臣民若直陈其前便必死无疑,而大臣或其他比普通人具备更大玛哪者则可接近他们而不受伤害,依次低一级者能接近其上一级而无甚风险……间接塔布的效力亦依相关者的玛哪力量之大小而定,首领或祭司的塔布比普通人塔布的力量要大得多。”

无疑塔布的可传递性使人们试图通过合适的净化仪式来除掉它。

塔布可以是永久性的也可以是暂时性的。前者包括祭司、首领和死人与他们所有物品有关的塔布。暂时性塔布则与某些特定的状况有关,如月经和分娩,出征前后的战士,或捕鱼狩猎等特殊活动。一个一般性塔布可以像教皇禁令一样覆盖整个地区并持续多年。

如果我对读者的感受没有判断错的话,我想可以有把握地说,无论现在他们对塔布有多少了解,他们仍对该词的含义或应该给予它的在他们思想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没有什么认识。这当然怪我没有提供给他们足够的信息且避而不谈塔布与迷信,与神灵信仰,与宗教的关系。不过另一方面,恐怕对有关塔布的已知材料的更加详细的介绍甚至只能使读者更为迷惑,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他们,事实上整个论题是极为模糊不清的。(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关心的是原始种族遵循的一系列禁忌。所有东西都被禁止,但他们却不知为何,也没有产生过“为何”这个问题。相反,他们只是遵从这些禁忌,似乎它们都是理所当然的,且深信任何对这些禁忌的冒犯都肯定会受到最可怕的惩罚,就如一位无辜的犯禁者,可能吃了禁食的动物而陷于极度的忧郁之中,只等着死亡的来临,最后真的如愿以偿。这些禁忌主要针对享乐的放纵和行动与交往的自由,某些情况下,它们有一个明确的用意,并很清楚地显示出旨在禁绝欲望和自我否定。但另外一些情况下,它们的主要内容是十分让人费解的,关注于琐碎的细节似乎本质上纯粹只是一种礼仪。

在所有这些禁忌背后,似乎有某种理论性的东西,即这些禁忌是必要的,因为某些人或物充满着一种危险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像传染一样地通过接触传播。这种危险属性的量的大小,也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一些人或物的危险能量要比另外一些人或物大一些,相应的危险则与内在的能量之大小恰成比例。最奇怪的事情莫过于任何违反这些禁忌的人自身便获得了被禁忌的特性,似乎所有的危险能量都已转到了他身上。这种力量附着于所有特殊的个人,如君王、祭司或新生儿;附着于一切例外的情况,如月经、发育、分娩此类生理状况;附着于一切神秘可怕的东西,如疾病、死亡以及通过传染或污染而与它们有联系的东西。

“塔布”一词的所指包括所有作为此神秘属性的载体或源泉的事物,无论是某个人还是某件物抑或某种短暂的状态。它也指由这种神秘属性而来的诸般禁忌。最后该词还有“神圣”、“超常”、“危险”、“不洁”、“神秘可怕”等意蕴。

该词及其表示的整个系统表达了一组与我们的理解相距甚远的心理状态与思想观念。特别是如果不对这些低水平的文化中典型的鬼神信仰加以考察,我们就根本不可能进一步接近它们。

现在我们可能要问,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关注塔布之谜呢?我想去尝试解决任何心理学问题不仅在于该问题本身的价值,也同样有一些其他的理由。我们逐渐开始明白,波利尼西亚蒙昧人群中的塔布现象其实并非像我们起初以为的那样离我们如此遥远,那些制约着我们自身的道德和习俗禁忌可能与这些原始的塔布现象有着某些本质上的联系,对塔布的解释可能会有助于找到我们自己的“绝对命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模糊不清的源头。

因此,我们尤其应注意像冯特这样杰出的研究者关于塔布论题的观点,尤其是他曾声称“要对塔布的概念追本溯源”。(同前,1906,301)

关于塔布概念,冯特写道:“它涵盖了所有对某些特定的与崇拜观念或其相关行为有关的对象之恐惧的表达方式。”(同前,237)另一处他又写道:“如果通过该词(塔布)的一般意义来理解所有禁止触摸某一物体或为个人目的来利用该物品以及禁止使用上述特定词语的禁忌,无论它们是存在于语言的惯用方式还是习俗或明确的成文法律之中的话……”那么,他接着讲道,就不会有任何种族或任何水平上的文化曾经从塔布的深刻影响中摆脱出来。(同前,301)

冯特接下去解释了他认为在澳洲蒙昧的原始状态中研究塔布的本质比在具有较高文化的波利尼西亚各族中要好的原因(同前,302)。他将澳洲人的塔布禁忌根据其影响动物或人类或其他对象分成三类。动物塔布主要包括禁止杀戮和食用动物的禁忌,构成图腾崇拜的核心内容(同前,303)。[4]直接针对人类的第二类塔布,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类型。它们开始便限定了某种特定的情境,受塔布影响的在其中会发现他们自身处于某种非同寻常的状态之下。因此在成人礼上,年轻人是塔布;在月经期或刚生过孩子之后,妇女是塔布。新生婴儿、病人,以及最重要的死人,都以此种方式成为塔布。一个人经常使用的个人物品对所有其他人而言,永远是塔布,例如,他的衣服,他的工具和物器等。澳洲人在成人礼上得到的新名字也包括在其最有私人意义的财产行列之中,它是塔布并须保密。第三类树木、植物、房屋和地点之类的塔布则不很稳定,它们的显现似乎有一种规律,神秘可怕的或由于任何原因可引起恐惧的东西都成为塔布。(同前,304)

如冯特自己不得不承认的那样,波利尼西亚和马来群岛(the Malay Archipelago)较丰富些的文化中,塔布的变化并不很大。这些民族中最明显的社会差异表现在首领、君王和祭司具有特别有力的塔布,同时他们又受制于具备最强大力量的某种塔布之事实之中。(同前,305~306)

但是,冯特补充道,塔布的真正来源要从比特权阶层的利益更为深层的地方寻找。“它们的根源乃在于人类最原始也是最持久的本能——对‘魔力’(demonic powers)的恐惧。”(同前,307)“塔布本来不过是对据信隐藏在某物之中的‘魔力’的具体化。这事物本身遂成为塔布。塔布阻止任何诱发这种力量的东西并在它被有意或无意时受到刺激的时候,控制魔力的报复使之转移。”(同前,308)

渐渐地,冯特告诉我们,塔布就成为一种有着自身的基础独立于魔鬼信仰的一种力量。由它发展出了习俗的规则、传统以及最后的法律。“但所有塔布禁忌中共有的未曾明言的命令,无论随时间地点之不同产生过多少变异,就其本来意义都只有一条:‘当心魔鬼的报复’!”(同前)

冯特使我们认识到,塔布来自于原始人对“魔力”的信从,是这种迷信的表现形式。也是他在后来告诉我们,塔布摆脱了这种根源,由于一种所谓精神惰性的作用,它变得仅因其是一种力量而拥有力量了。后来它自身又成为我们的道德原则和法律的根基。尽管冯特论断之前半部分不会激起什么异议,我认为如果我说冯特的解释使人失望的话,我还是表达出了许多读者的心声。该论断肯定没有真正追溯到塔布概念的根源或提示出它最深刻的基础。恐惧和魔鬼都不会被心理学视为不可作进一步的尝试去揭示其潜在因素的终极原因。要是真的存在魔鬼,那是另外一回事,但我们知道,和神一样,魔鬼也是人类精神的产物,它们来自于某些东西并由某些东西组成。

尽管表述不是很清晰,冯特还是对塔布的双重意义提出了重要的看法。对他来说,塔布最早并没有“神圣”与“邪恶”之分。正是由于这种原因,在该阶段此类概念并没有特定的意义,在它们逐渐对立之后才具有的意义。动物、人类或地点获得的塔布是“魔鬼般的”(demonic)而不是“神圣的”(sacred),而且也不是后来意义上的“邪恶”(unclean),确切而言,“魔鬼般的”或“不可触摸之物”之类中性的或中介性的意义才是“塔布”一词最恰如其分的表达。因为它强调无论如何神圣之物与邪恶之物的共同特征,害怕与之接触。这个重要的共同特征之持续存在也同时证明,此二者所涵盖的范围本来是一样的,只是后来由于进一步的影响才分化并最终发展至对立意味。(同前,309)

依冯特所说,塔布的这种原本特征,仍然完完全全是一种“对象化的恐惧感”。相信有一种潜藏于物体之中的魔力,一被触动或非法使用便会对违反者施加某种诅咒进行的报复,这种恐惧尚没有分化为它们后来发展出的两种形式:崇拜和恐惧。(同前,310)

但这种分化是如何发生的呢?冯特告诉我们,是通过将塔布禁忌从魔鬼恐怖领域移置至神灵信仰领域(同前,311)。“神圣”和“邪恶”的对比与神话的两个发展阶段对应。前一个阶段并没有在第二个阶段来临之时完全消失,而是继续保存于人们认为低级的层次中间并最终成为一种为人不齿的形式(同前,312)。他说,神话学的一条通则是,一个阶段由于被另一个更高级的阶段超越和征服而过时之后,仍以一种低级的形式与后来者并存,因此原来的崇拜对象也就成了恐惧的对象(同前,313)。

在其余的讨论中,冯特致力于解决塔布概念与净化和牺牲的关系。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