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无论何人只是从心理分析学的角度出发去探讨塔布问题,也就是说从研究个体心理的潜意识部分开始,只要稍加思考,便会发现这些现象于他而言远非陌生之物。他已经见过不少为自己设定某些同类的个体性塔布禁忌的人了,这些人遵从此类禁忌之严格正如蒙昧人恪守其部落或社会的群体性塔布一般。如果他还不很习惯将这种人称做“强迫症”(obsessional)患者的话,他会发现就他们的实际情况而言,“塔布综合症”(taboo sickness)应是一个很合适的名称。在通过心理分析研究对这种强迫症的临床病因和根本的心理机制有了相当多的了解之后,他很难拒绝将如此获得的这些知识应用到相应的社会现象上去。
这里必须提出一个警告。塔布和强迫症之间的相似性可能只是一种外在的表现,仅仅适用于它们显露出来的形式而不包含它们的本质特征。大自然喜欢在大量的生物结构中运用同样的形式,譬如珊瑚和植物中共有的枝状结构,以及事实上某些特定化学沉淀中的结晶形式等,都十分相像。很明显,仅从这些外部的一致性来推测某种内在关联的存在,是草率且没什么益处的,它们只不过是相同的机制引起的产物罢了。我们应该将这一忠告牢记在心,但却不必让它阻止了我们进一步的比较。
神经症患者的强迫性禁忌与塔布禁忌之间最明显最突出的一致之处是它们同样缺乏某种动机且同样起源难觅。在某个非特定的时刻出现之后,它们便被一种不可抵御的恐惧强力地维持下来。外部的惩罚是不需要的,因为有一种内在的确信或道德性的信念,任何冒犯都将导致不可忍受的巨大灾难。一位强迫症患者关于这一点最多能告诉我们,他有一种难以表达的感觉,他周围的某个特定的个人会由于冒犯这种禁忌而受到伤害。关于这种伤害的本质,我们一无所知,事实上,就是这少得可怜的一丁点知识也更多地是从赎罪和防卫行为相关的事情而不是从禁忌本身获得的。关于前者,我们后面仍须加以讨论。
神经症的中心特征或主要禁忌与塔布禁忌一样,是禁止触摸,因此有时被称做“触摸恐惧症”(touching phobia或délire du toucher)。禁忌不仅适用于直接的身体接触而且扩展至包括隐喻意义上的“似关联”(to come in contact with),所有将患者的思想改致被禁对象的东西,所有在他头脑中和被禁对象发生联系的东西,都与直接的身体接触一样受到禁止。同样禁忌的扩展也发生在图腾禁忌之中。
一些禁忌的目的十分清楚,另一些却相反,让我们感到不可理解,没有意义且挺傻的。后一类禁忌被称做“仪式性”(ceremonial)禁忌。这种区别也可以在塔布禁忌中观察得到。
强迫性禁忌极其易于转移替代。它们可通过任何情境允许的途径从一个对象转移到另一个对象。这个新的对象用我的一个女患者感性的表述来讲变得让人觉得“不可容忍”(impossible),最后整个世界也都被封闭在一种“不可容忍的状态”(impossibility)之中。强迫症患者的行为表现出似乎“不可容忍”的人或物都是极易通过接触周围的东西而传染的危险携带者。我已经在前面对塔布的描述中提到过同样的典型的传染与转移能力。我们还知道,任何冒犯塔布的人自身也成为塔布,然后便没人与他自己接触。
现在我可以把两种禁忌关于移情[或者更好叫做移置(displacement)]的例子放在一块比较了。一个取自毛利人(Maoris)的生活,另一个得自我对一个女强迫症患者的观察。
“一位毛利人首领是不会用嘴吹火的,因为他那神圣的气息会将其神圣性传至火中,火把它传至火上的锅上,锅把它传入锅里的肉中,肉又将它传递至吃肉者身上。肉在锅里,锅在火上,火被首领吹过,因此吃肉的人通过这些媒介便染上了首领吹出的气息,肯定要必死无疑了。”[5]
我的女患者的丈夫买了一件家用品带回家中,她却坚持要他把它拿走,否则就会使她住的房间“不可容忍”,因为她听说家具是在“史密斯”[6]大街——姑且这么说吧——的一家商店里买的。然而“史密斯”是她的一位女友结婚后所用的姓氏,此人住在很远的一座城市里,是她在年轻时候结婚前认识的。由于她的这位朋友当时正好“不可容忍”或即塔布,购自维也纳的这件家具就也和她自己不可接触的朋友本人一样成了塔布。
强迫性禁忌和塔布禁忌一样,包含了它们制约下的人们生活中广泛的自我否定和限制。不过,其中一些可以在某些行为作出之后解除。于是这些行为就必须付诸实行。它们成了被迫的或强迫性的行为,这些行为无疑具有赎罪、苦行、防止和净化行为的本质。最常见的强迫性行为是用水洗,称做“清洗癖”(washing mania)。一些塔布禁忌可以用相同的方式替换,即冒犯塔布禁忌的行为可通过相似的“仪式”更正,用水洗同样是其正选方法。
我们现在可以将塔布现象与强迫症症状表现出来的最明显的一致之处总结如下:(1)禁忌缺乏可明确指出的动机;(2)由一种内在的需要维系;(3)容易移置且存在由被禁对象引起传染的危险;(4)告诫人们实施仪式性的行为。
我们现在已通过心理分析了解了强迫性神经症的临床病史和心理机制。下面是一种典型的“触摸恐惧症”病例的临床病史。开始,在患者还很小的时候,他就表现出一种强烈的触摸欲,其专注程度已非一般人认为的那样了。这种欲望很快受到外部的禁止,禁止他实施其特定的触摸行为。[7]禁令被接受了,因为有强有力的内在力量[8]的支持,使这禁令比寻求在触摸中表达自我的本能要强大一些。不过,因为儿童的原始心理状态,禁令并未能消除本能,结果只能是压抑此本能(触摸)并将之赶入潜意识。由于本能只是被压制并没有被消除而禁忌由于一旦停止,本能便又会强行突入意识和实际行为之中,二者都保存下来了。一种仍然无法解决的心理状态——心理固着(psychical fixation)——就形成了,其他的一切都从这种持续的禁忌与本能之间的矛盾之中产生。
以此种方式困着的心理丛(psychological constellation)的主要特征可以认为是主体对某一客体或更确切地讲对与某一客体相关的某一行为的矛盾态度。[9]他不断地想实施此行为(触摸),(将它视为他的最大的快乐所在,但他必须不去实施)[10]且讨厌它。因为没有别的办法,这两种心理倾向之间的矛盾不可能很快解决,它们共处于主体的心理之中,谁也无法压倒对方。禁忌明显是属意识的领域,持久的触摸欲望却是无意的,主体对之一无所知。如果不是由于这种心理因素,这矛盾状态也无法保持如此之久且导致如此后果。
我们曾经在一个病例的临床病史中坚持认为在幼儿早期强加的禁忌是个关键,同时紧接其后发展的压抑机制也具有类似的重要性。压抑已经发生作用,引起了记忆的丧失,即记忆缺失(amnesia),结果是意识中禁忌之动机依旧处于未知状态,因为无法找到下手之处,任何试图排除这种禁忌的智性过程(intellectual processes)都将失败。禁忌的强度和强迫性特征正是由于潜意识对抗(unconscious opponent)的存在,即隐藏起来而从未减弱的欲望,也就是说,是一种意识内视(conscious inspection)无法达到的内在需求。禁忌移情与扩展之容易反映出潜意识中主要的各种心理因素的极大促进对潜意识欲望产生作用的过程。本能欲望持续地动作以摆脱被禁状态,它努力寻找被禁止对象的替代,可能是物也可能是动作。因此,禁忌本身也同样产生相关的移动,扩展到任何被禁的冲动可能采用的新目标之上。任何新的被压制的里比多(libido)之冲动都导致禁忌新的加强。两种互相矛盾的力量之间相互抑制,产生一种释放的需要以降低这种普遍存在的张力,所以导致实施强迫性行为的原因可能在此。该神经症病例中,这些都很明显的妥协性行为,从一个方面讲,这些行为是悔恨的表现,赎罪的努力等等,从另一方面讲这些行为同时也是为了补偿被禁的本能而做出的替代性动作。神经症疾病的规律之一,就是这些强迫性行为受本能的影响越大,与最终受禁止的行为也就越接近。
现在让我们做个试验,将塔布和我们的一位患者的强迫性禁忌当作具有同样性质的对象来对待,不过我们必须在开始之前讲清楚,许多我们注意到的塔布禁忌是一种第二手的、经整理的和被扭曲了的形式,我们不能不满足于对最基本和最有意义的塔布的初步认识。况且,蒙昧人或神经症患者的状况不同无疑使任何精确的比较不太可能,且使我们无法在每一个细节上进行确认式的比较,这一点是很重要的。(https://www.daowen.com)
接下来,我们首先要说明,想让蒙昧人告诉我们他们的禁忌的真正原因——塔布的起源——是毫无意义的。他们无法回答的事实与我们的假定相一致,因为这些禁忌的原因肯定是“潜意识的”。不过我们可以依着强迫性禁忌的模式来重构塔布的历史。让我们假定塔布是远古时代的禁忌,在某个时候从外部加到了某一代原始人身上,也可以说肯定无疑地是由他们的前代强加给他们的。这些禁忌肯定针对人们带有某种强烈倾向性的行为。至于后来,这些禁忌肯定是一代一代地保持下来了,也许只是由家庭和社会权威传递下来的传统的结果。不过可能传到后来的一代代人们之时,这些禁忌被“组织”(organized)成为一种心理遗传性的禀赋(psychical eudowment),谁也无法确定这种类似于“先天理念”(innate ideas)的东西是否存在。在此,由之引发的问题中无法确定,它们仅由其自身或结合教育的力量,是否引致了塔布的永久性固着。但塔布的保存中肯定导致一样肯定的后果,即想做被禁止的事情的原始欲望依旧保存在有关的部落之中,他们因而对他们的塔布持一种矛盾态度。在他们的无意识中没有比冒犯塔布更让他们高兴的了,但他们害怕这样做,正因为他们想做他们才害怕,只是恐惧要强于欲望,只是和神经症的情况一样,每一个部落成员,这种欲望都是潜意识的。
最古老和最重要的塔布禁忌也就是图腾崇拜的两个基本戒律,不可杀戮图腾动物,避免与同一图腾氏族中的异性成员发生性关系。
这肯定是人类最古老的最强烈的欲望,我们如果仍旧完全一无所知于图腾体系的欲望,我们完全一无所知于图腾体系的意义和缘起,便不能指望理解这一点或用这两个例子来验证我们的假说。不过这两种塔布的字面意义与它们同时发生的事实,会使任何对心理分析学的个体研究有所了解的人想起某个十分清晰的东西,即精神分析学家所认为的儿童欲望的中心与神经症疾病的核心要素。[11]
塔布表现形式的多样性导致前文提到的各种分类的尝试,以我们的观点,可从这表面的多样性寻绎出一个单一因素来,塔布的基础乃在于一种潜意识中存在着实施某种被禁行为的倾向。
虽然我们不理解,我们已听说了,任何做了被禁的事情的人,即冒犯了塔布的人,他自己就成为塔布。这种现象如何与塔布不仅附着于违禁之人而且附着于特定状态之下的人、附着于状态本身及非人的物体的事实联系起来呢?所有这些不同情况之中共有的那种危险的属性是什么?只有一种东西是可能的,即可以激起人们的情感矛盾并诱惑他们违犯禁忌的那种性质。
任何冒犯塔布者自身将成为塔布,是因为他拥有诱惑别人仿效自己的危险性质:为什么他可以做别人被禁止做的事情?他因此便是真正具有传染性的,因为每一个例子都会鼓励人们的模仿,他本人正因此而必须隔离开来。
因为某种状态拥有激发他人被禁欲望引起他们情感冲突的性质,处在这种状态下的人即使没有冒犯任何塔布也可能永久或暂时地成为塔布。大多数特殊地位和特殊状态都属此类拥有危害力量的情况。君王或首领因为他们的特权而激起人们的妒嫉:也许每一个人都想当君王。死人、新生儿和月经期与生产期中的妇女则由于他们特别的无助而激发人们的欲望,刚刚经过成人礼的男人则以肯定要有的新快乐而激发他人。由于这种原因,这些状态和这些人都成为塔布,诱惑是必须被制止的。
现在我们还可以明确不同的人拥有的不同数量的玛哪为何可以互相消减,甚至在某种范围内相互抵消。对于他的臣民来说,国王的塔布太强,因为他们之间的社会差别太大。但大臣却可能作为国王与臣民之间的中介而不受伤害。如果我们将塔布语言翻译成普通心理学语言,这意味着这样的一个类似事实。一位普通臣民,害怕通过与君王接触带来的强大诱惑,却能够忍受与一位他并不需要如何妒嫉的官员打交道,后者的地位对前者而言并非不可企及。一位大臣,则只要想想他自己可以行使的权利,便可缓解他对国王的妒嫉。所以,可以得出结论说两个人拥有的诱惑性魔力之间的差别越小,弱的一方就越不会害怕强的一方。
冒犯了某些塔布禁忌引起社会危机,并要由全体社会成员——即使他们没有全部受到伤害——实行惩罚或者补偿的原因现在也同样清楚了。如果我们用有意识的冲动来替换一下无意识的欲望,我们就会看到危险是真正存在的。原因在于模仿导致的迅速的社会失控。如果冒犯行为不由其他成员加以报复,他们就会明确他们也正想以冒犯者的同样方式来行动。
尽管塔布禁忌的神秘意义并非如在神经症中那样有专门的意义,我们也不必惊讶于在图腾禁止中触摸发挥着与它在“触摸恐惧症”中相似的作用此一事实,触摸是获得任何一种对对方的控制或试着利用某人或某物的第一个步骤。
塔布固有的传染力量已被我们转化为对某种可能产生诱惑或鼓励模仿的属性的拥有。这看起来与事实不相一致,因为塔布的传染特征主要是通过它对具体对象的可传导性上表现出来的,是这些对象自身成为塔布的携带者。
这种塔布的可传导性是对我们已讨论过的一种倾向的反映,即神经症中潜意识本能不断地沿着可建立的联系途径向新的对象移动。我们的注意力因此集中到这样的事实之上,玛哪所具有的危险的魔力与更为现实的两种力量相对应,一种力量提醒人们注意自己被禁的欲望,另一种明显要更重要些的力量则引诱他为了欲望而触犯禁忌。如果我们假定原始心理记忆中一种被禁行为的觉醒和将这种行为付诸实施的冲动之间有着自然的联系的话,这两种作用力可以约减为一种。这样回忆与诱惑就再次结合到一起了。在一个人冒犯禁忌诱导另一人做同样行为,从而使犯禁行为像传染病一样以和塔布从一个人到一个物体,从物体到其他对象的同样途径传布的例子中,我们必须同样承认这一点。
如果冒犯塔布可以通过改过或赎罪的方式,包括放弃某些财产或自由来加以弥补的话,便可以证明遵从塔布戒令本身便意味着对一点可欲之物的放弃。此一方面自我约束的解除是以另一方面其他强加约束为代价的。这使我们能做出结论说在塔布礼仪中补偿是净化更为基础的因素。
我想现在对通过将塔布与神经症强迫性禁忌的比较而得到的对塔布本质的各种新的认识做一个总结。塔布是一种由某些权威从外部强加的针对人类拥有的最强烈的欲望的一种原始禁忌。冒犯塔布的欲望保留在人们的潜意识之中,而遵守塔布禁忌的人们对塔布禁止的行为有一种矛盾的情感态度。被归于塔布的魔力的基础是引起诱惑的能力,它就像传染病一样发生作用,这不仅因为犯禁的先例具有传染性也因为潜意识中被禁的欲望从此一对象转向另一对象。冒犯塔布可以通过放弃某些东西来弥补的事实表明放弃的基础正是对塔布的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