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里长天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万里长天

机器难以替代人工

只要人类无法在大气层外生活之前,雨雪风霜总会如影随形。而我一直对航空气象人的含章可贞印象至深。

在写《马上起飞》前,时任气象部长、现任华东空管副局长邢谦,给我提示了一个极好的案料:2017年金砖五国峰会召开那会,巴西总统和印度国总理因事晚到,当他们的专机抵达厦门上空时,暮云四合,强势雷暴将机场裹了个严严实实。专机能安全落地吗?需不需要去福州备降?如果去外埠备降,当地得临时准备红地毯接机,第二天还得用专车送来厦门,五国峰会可能被迫延迟。

华东民航气象中心派去支援的预报员易军、冯雷和厦门空管的气象人员相依相傍,密切协商,认为台风夹带的对流云团呈弧旋形,一圈一圈扫过,决不会铁板一块,过20分钟,机场上空的雷雨云会撕抻开一个口子,专机可利用短暂的窗口期降落下来。管制听从了气象建议,让专机在机场上空盘旋,过了20分钟,对流云团果真神奇地向两边裂开,友好地让出一个不大的口子。说时迟,那时快,管制员当即命令专机穿透云雾,缓缓下降。上面又问:飞机落地后,能不能坚持10分钟无雨,搞个简单的接机仪式?易军半屏住呼吸,瞧着雷达图霸气地说:5分钟也不行!还是走廊桥吧。果不其然,飞机落地后,云团很快将机场重围,雷声响起,暴雨如注。我依据这个真实案例,写出《马上起飞》“生死通道”那一章。邢谦曾任气象中心主任,聚拢了一批人才,带出了一支队伍,使航空气象的水平走在同行前列。

我揣着数不清的好奇,时常请教一些专业上的问题。2018年开夏,我忽然想到,现在的技术手段非常先进,通信导航的许多设备已无人员值守,机器自动工作,数据自动传输,气象应该也差不多吧;各个机场的跑道前后、中间都安装了自动观测仪器,能不分昼夜地收集数据和世界气象系统自动交换,难道还需要人工观测?我将这看似矛盾的问题甩给了时任气象中心副主任、现任主任唐民。他南京大学大气科学专业毕业,又进北京大学气象专业读下硕士学位,具有机关、基层多岗位的经历,是实战中“出道”的气象学家。

“机器不能完全代替人工。”他以他惯有的冷静说,“气象科学,有三种情况是必须要人工的,那就是云、能、天,也许五十年后也如此。”

行家说出的理由毕竟令人信服。能见度测量仪安装于跑道端,通过发射白色的LED或红外光测定视程,发射器与接收器之间的距离约为十几公分至几十米不等。不过,跑道长达4千米,大型机场有多条跑道,能见度的分布是不均匀的,比如靠海的地方能见度低一些,靠里的地方能见度高一些,单纯依靠机器不怎么可靠,需要人工观察补充。

云高,对飞机的起降至关重要。自动观测系统配有云高仪,通过打出激光,触碰云层,不间断地测量云卷云舒。但除了测量点外,不代表机场范围的云一般高。云是起伏的,好比山峰谷底,并非一马平川,需要人工观察员去室外判定,比如一半以上的云多高,一半以下的云多低,通过肉眼直观估计出一个高度,这样描述出来的东西比自动观测得出的精准。当然,如果观测点高密度,布满整个场区,或者50米设一个点,那肯定比肉眼观测来得准,但这样做的成本太高,也不现实。现在的搭配才是中庸的。

天气现象,主要指有情况的天气。所谓的大雨、中雨、小雨,理论上雨感器能识读出来,但下来的雨不是线性的,带着许多复杂的“情绪”。雨滴从空中落下,下降过程中,温度低于冰点了,但下的还是雨,不是雪或冰,最多算过冷水滴。然而,落到地面就两样了——从水结成了冰,从液态成了固态,这就是冻雨。此类情况,机器测不出,只能通过人眼去观察和判别。体现在对外发布的报文上,要说冻雨,不能说成雨。冻雨落在跑道上,对飞行的影响比雾还大,需要人工去当面验实,而不是自动化设备。还有雾和霾,机器反应比较迟钝,人到室外,一目了然。

唐民的释读形象不抽象,一两个比喻,就将万分复杂的情况理清爽了。

气象观测站

蓝天白云绝不是人们头上永恒的图案,黑雨灰雾也是天空的另一番风景。

过了个把月,6月中旬的样子,唐民觉得需要对我这个航空气象学方面的“半文盲”再来一次科宣,专门开了个车,将我载至虹桥机场跑道北头的气象观测站。那是一个封闭的院落,几亩地大,立着一栋橙色的三层小楼,月季花含着笑脸。平时铁门紧闭,围墙森严,外人不知是养鱼还是养虾的,而一旦进入,才觉别有洞天,这里芳草青青,庭院幽幽,院中有院。白漆刷成的木栅栏围着一个院中院,里面置放着百叶箱及测量气压、温度、湿度、风向风速的各类仪器。这些大小不等的仪器仪表,有的是自动观测设备,数据自动传回计算机终端,有的需要人工读取。

一位身形婀娜的女子,气象观测站站长吴妍接待我们。这时,她正带着两名新进员工在观云识天。别看吴妍三十多岁,年纪轻轻,却是省部级劳模,在业届也是位小名人。她带着十几个高校气象专业毕业的工作人员,长年驻守在机场西北角这块与外界“隔离”的区域内,每天24小时和风呀、云呀、雾呀打交道。由此使我联想到,在浦东机场,也有这么一座“孤岛”,同样有那么一群年轻人丢弃喧阗,在安静的空间里,干着同样冷静的事。相比虹桥机场,方浩、关毅率领的浦东气象观测站驻地交通更不便利。公交、地铁站点远,郝然等年轻人不得不从七宝、九亭的住处开私家车去上班,交通上的成本不可谓不高。

吴妍大学毕业后进入气象中心虹桥观测站,从一般员工到气象台副台长,具体负责虹桥观测站工作。这是她第二个家。吴妍在2012年曾两次去非洲,给非洲的同行输出航空气象知识。她先后到达莫桑比克、佛得角等国对口支援。这对一个从学校毕业不久的年轻女孩来说,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担当。去非洲前,得注射防疫疫苗多种,预防那儿的黄热病、伤寒以及令人生畏的埃博拉病毒。她咬咬牙挺了下来。事后谈起,她脸上浮现出的既是忧意也是笑意,视那段记忆为珍忆。

唐民尽管没干过观测,主要从事预报,但对观测业务熟稔于胸,对着各类仪器仪表的解说滴水不漏。看过了地面,我们穿过门廊进入小楼三层的观测大厅。气象观测厅宽大敞亮,排着七八台电脑,显示屏上不断跳跃着自观系统的温度、湿度、气压等数据,也显示着连接雷达、卫星的云图。大厅视野开阔,透过东南西三面大玻璃,尽可能眺望机场全貌,整体设计比浦东气象观测厅大气得多。南边,不断有各航司的飞机排队滑行,几乎是逼对着观测楼而来,但在离观测楼不远处旋身右转去了跑道端,它们是要滑向跑道北头转而向南起飞。毋庸置疑,这是一个摄影爱好者拍摄飞机移动的“天堂”,只可惜这里深藏铁丝网区,免对外开放。

观测是重要的所在,这里的工作人员每半小时发一次报,将仪器和人工观测的数据发给航空公司、机场、管制指挥部门;特殊天气,随时发布,通报当地的风、温、湿、压、云高等数据,也以对空广播的形式,发布报文内容,方便空中的机组只要打开相关按钮,就能接收到地面的气象信息。同时,这些电码格式的报文通过数据链,自动植入民航数据库,并参加全球气象数据交换。(https://www.daowen.com)

我说:“不来不知道,一来别别跳。气象观测虽然排名在预报之后,但地位十分重要,容不得半点差池。我常听管制员发布的口令中提到海压什么的,也是观测出的实时数据吧?”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管制员说的‘修正海压’,那是根据机场实际的气压修正到海平面高度的气压,要是报错了,那是要命的。”吴妍严肃地说,“飞机在适航高度,用的是标准大气压,为1013.25百帕,与此对应的有个标准海压高度:飞机相对于标准气压面的垂直距离。到了起降阶段,尤其是进近下降阶段,需要调整海压。一般来说,1百帕相当于8米高度差,多报、少报会导致飞机偏高复飞或提前着陆,酿成事故。每个机场的气压是不同的,高原机场修正海压低,平地机场高;同样的机场,不同的季节,海压也是不一样的。虹桥机场的海压,冬天一般为1030百帕,夏天为1010百帕左右,台风来时更低,只有990百帕,因台风是低压气旋。”她皱了皱眉头说,“气压由机器测定,人工观察不到,但机器也会犯错。一次,黑龙江某机场的一只虫子钻进观测仪,堵住了口子,导致测出来的数字失真,差点出大事。去年,厦门机场的测距设备,不知咋地被一只壁虎钻进接线盒中的继电器,将线路弄成了短路,造成停电,测量数据中断了发送。”

观云识天

当我们走下三层小楼,置身这片似有仙气的庭院,我忽然从送我们下来的吴妍以及另两位小姑娘陈雪、俞碧玉身上,想到了不久前的一次舞台表演。在台上,吴妍带着徒弟马宇,向观众们抖露了用“一指禅”“三指禅”观云识天的秘密,引发观众唏嘘。我向着吴妍她们说:“上次演节目,你们用手指往天上比来比去,不会是噱头吧?”

不料一旁的唐民打趣地说:“外行了吧?不妨考考你,天上的云分几种?”

“云分几种?”我一脸茫然。不是学这个的,一下子被他问住了。

唐民笑道:“隔行如隔山,小吴快点告诉人家吧。”

吴妍撇了撇嘴,对身后的俞碧玉说:“这个小问题,还是请小俞她们来回答。”

俞碧玉轻咬唇瓣,眼波流转,跨前一步说:“实际上,云也能量化,假定将天空中的云划分为8等分:0至2分为少云,3至4分为疏云,5至7分为多云,8分为满天云。粗粗地分别,云有高云、中云、低云,其中高云的云底高在6000米以上,中云的云底高在2500米至6000米间,低云在2500以下,这是指云块底部的高度,往上去的高度不限。如果细细地加以分类,能将天上的云分为14类29种。”

陈雪瞥了我们几个一眼,补充道:“以和飞行最紧密的低云为例,根据云状结构,可以分为层积云、层云、碎层云、碎雨云、碎积云、雨层云、积雨云、淡积云、浓积云……”

陈雪、俞碧玉也许没有茅以升记忆“π”一百多位数字的储备,但五十多位数字随口而出。没等她说完,我已蒙圈了:“遇到天上无太阳时,满天全是云,哪能区分开是哪类的云?”

吴妍两眼如水,接上话题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咱气象人员的眼中,满天的云,也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好比大会堂的地毯,也不是一片一片拼起来的?”说话间,她展直右臂,将三根指头并拢伸出,对着天上说,“今天空中也有云,看这三根指头能不能挡住它,如果挡不住,说明云底不太高,属于低云。现在,我三根手指挡住了云块,说明云的高度够高,不是低云,但仍难证明是中云或高云,还得用‘一指禅’的功夫。”

吴妍曳步上前,将小臂回收,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再次展直,轻轻比出一枚手指,朝头顶晃了晃说:“如果一枚手指遮挡不住,属于中云,如一根手指遮住了呢,属于高云。瞧,今天的云状,我单枚手指就遮住了中间的一块云,说明是高云,云的底部至少在6000米以上。”

“啊,真的这么神?”我张口结舌地说。

“老法师传下来的东西,哪会有假?”

我学着她的样,也拎出三根手指,朝空中东晃晃西比比,又换成一根手指,在天上的云系中比来比去,也找不出哪块是合适的云状,只得自我安慰道:“唉,难,真是隔行如隔山。唉,小吴,这些个手指法,教课书上有写吗?”

“当然没有。有些东西教材上写着,有些东西不写,只有师传徒,手把手地教,像刚才的‘一指禅’‘三指禅’功夫,都是师傅教我,我教陈雪、俞碧玉他们,手手相授,口耳相传。”吴妍说。

我不服气地举起右手,对着天上的云照了又照,还是难得要领,说:“唉,哪有这么容易听一下就能学呢?嘿嘿,今天有点开悟的感觉。”我挠了挠头皮,脑子电转,“说起人工观测,这个,能见度,能见度呢?难道人的眼睛能像尺子那样,量出来是100米、500米,还是1000米?”

吴妍转一转灵秀的眼神,胸有成竹地说:“复杂天气下,能见度以目测为主,咱们自有传家的法宝。在观测站360°范围内都有远近不同的目标物,如跑道端、塔台、护场河、机场内外的醒目建筑,这些目标的位置是恒定不变的,咱们就选取了其中的一些标志物为参照物,能看见这些参照物,说明能见度为多少,看不清又是多少,非常明确。”她眨了眨眼睫毛,又说,“说来也怪,天气越差,能见度越低,机器测和眼睛测的吻合度反而越高。”

吴妍他们面前的土地一片葱茏。我恍悟地说:“嗯,开眼界了,今天,大开眼界。”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