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值守的江湖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无人值守的江湖

并不是每个人睁开眼睛就能看清世界的容貌和隐含的多样性。

“这么多设备,这么多台站,居然无人值守?”

听说荒草迷离的沟壑间的许多导航台、雷达站的工作场所居然无人“蹲守”时,从北京来的新华社樊记者惊得眼镜都快掉台阶上。

“因为设计时就考虑了无需人员值守。”我不紧不慢地说,“要坚信现代科技的能力。”

“难以想象!从北京飞上海,沿途的地面有无数的导航台、对空通讯台、雷达站,这么些昂贵的机器,有的进口,有的国产,现场怎么能无人看管?”她连连摇头。

“机器很聪明,也不娇气,能自动为人类工作。”我一个激灵,想出了一个好比方,“太空中的卫星这么繁密,难道也需要人在上面值班?”

她一下愣住,但很快反应过来:“那不一样,太空和地面是两码事,那个,不可同日而语,不可同日而语。”

瞧着她满是狐疑的眼神,我决心打消她的疑虑。她是来帮咱们做传播的,如果连她都说服不了,还指望人家写出有力度的华章?好在机场塔台尚不在禁区内,只要空管中心许可,在不打扰管制工作的前提下便可以登上去,在那停留几分钟的话,不但能感知航空管制员的工作特质,也能看见一些“无人值守”的设备。我暗暗为自己的临场智慧喝彩,就在相关人员的陪同下上了塔台。

在这个机场的制高点上,地面滑行道上的飞机排着队等候起飞的命令。长五边上,一架接着一架的客货机亮着前照灯,缓缓向跑道逼近。我没有忘记此行的使命,赶忙将她的关注点从管制指挥转移到机器设备上。我悄悄跟她说,咱们溜外面去,那儿看得更真切。说着,拽着她穿过一扇工作间通外面的暗门,来到露天的走廊上。

野风大,吹得她满头柔软的黑丝纷纷向后撒去。我踅了个身,向下指着远处跑道旁的一堆形状不同的天线,尤其挑出了那根三人高的说:“那是盲降设备的天线,就是它,从这儿向飞机发出下滑斜率的指引,引导飞机沿3°的下降角落地。”

樊记者揉了揉被风刮得微红的双眸,眼神流盼,终于比对出了那盲降天线。我又指着天线房的一座矮矬的小房子说:“那里面是盲降设备的机房,平时无人值守,门是紧锁的。”

她已开始相信我说的事实,尽管不能去现场探个究竟。她瞧着远处形状各异的竖立物,眨了眨杏眼说:“跑道旁好像还有许多小天线之类。”

“除了盲降设备,场内还有不少导航、助航设施设备,比如各类灯光系统。还有气象部门的自动观测设备。因离开几公里,这里模模糊糊能瞧见的,有航空气象部门测量跑道能见度的视程仪,观测云层的云高仪,还有测温度、湿度、风向风速的种种仪器。它们默默地固守在属于自己的江湖里,不怕日晒雨淋,自觉自愿地为人类服务着。”

“现在有点感觉了,你说的,应该是真的。”她讪笑道。

“啥叫应该?就是真的!”

对于记者,那是又爱又恼。前者是欢迎他们走近一线,报道那些鲜为人知的人和事;恼的是他们对许多事物缺乏起码的认知,得花大力气有鼻子有眼地对他们讲这讲那,花在科普方面的精力无穷,有时候想想不如自己写,但自己人写的东西毕竟不能跟专业的大记者比。

樊记者以后是不是走进导航台、雷达站现场暂且不论,但的确对许多台站的无需人员把守深信不疑,还写出了几篇有温度有触角的文章。

当时樊记者的心情不难理解,换作别人,也不会信,事关航空安危,平原与高山、海岛与荒漠之间,有连成线、织成网的导航台、雷达站、甚高频通信台,机器转着电波发着,现场怎么可能无人?但确是“无人”的。(https://www.daowen.com)

倘若你偶然经过一座台站,或是山坡,或是畦头,天线竖着,机器响着,但里面是一座“空城”。要是运气好,小院的大门打开,你会看到一个老头,伸着懒腰,朝你张望,咧嘴笑笑。或许他背后还跟着一条狗,兴奋地摇着尾巴,朝你汪汪吠几声。这个老人和狗是看院者,并不是值台人,人和狗的任务是守护这座小院,使自动工作的机器免遭外人的窥视,也防止越来越稀少的小偷一个偶然闯入,动起邪心,顺手牵走电缆啥的当成废铁卖。看护这些台站的一般为当地请的民工,24小时驻防。除非怕待出锈来,这样的看院人和狗是潇洒的,只要在里面坐着、躺着,翻翻手机,玩玩游戏,条件允许,也可以种点小菜,解闷的同时,为自己的一日三餐补充鲜维生素,如此的“带薪养老”,自然有人愿干,尽管收入不算太高。

在全国,甚至全球,有多少台站无人值守,数字怕难统计,总之是一个庞大的“无人江湖”。太空中的卫星用来授时、定位和导航,不也是无人值守?

然而,无人值守不等于无人看守,那些地方的每台机器、每个发射诸元、每扇小院的边门都在“看管”之列。现在是啥时代?是高科技时代,数字化时代,无数的摄像头被安装在角角落落,工作人员采取集中监控的手段,在远端监视着机器的运行——机器是自动的,无线电的产生、发射与接收,不需要人操心,不知疲倦、不分昼夜地完成主人交给的任务,值班人员要关注的只是机器的运转状态,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科技发展到今天,已经不用人工来操纵,值班人员的主要作用是监控与排故。”在无线室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贾非主任说。

贾非半辈子都在跟无线电打交道,他们重点负责地面和空中通信的甚高频语音通话。说起专业,贾非就滔滔不绝,这可是他们的无线人生呵。

在贾非的思维里,无线电委员会太抠门,给他们的频率太窄,在118至137兆赫之间,划分了760个工作区,最小的间隔不足25赫。还要留出给数字通讯(数据链)、给航空公司的备用频率,他们甚高频地空通话的频率资源少得快要饭了,但也没法子,无线世界么。好在作用距离要求不一,塔台的呼听功率10瓦左右,通话范围在30至50公里间。进近通话的有效功率为25瓦,作用距离100至150公里。区域(航路)通讯较远,功率50瓦,有效通讯范围为250公里,实际距离达到300公里;但区域管辖范围宽大,需要一段一段接力过去,考虑到地球曲率和地形地貌,距离远了有遮蔽,只能300公里建一基站,分步接力,合起来达到数千公里。

“犯错是人的本质。相对于人类,机器出错的概率偏小,但小不等于无,机器的出错就是故障。”贾非说,“值班人员的职责,就是监控到机器故障时,迅速排除,不影响到飞行。”

设备几乎不考虑休息与休假,十年、二十年不停地运转,理论上讲,收信、发信机,各模块都会发生故障,有时发不出,有时收不到,也有可能信号不佳。“对于可能出现的问题,人类都是准备了后手的,那就是应急与备份。与雷达自动化等系统不同的是,甚高频语音通讯设备是先应急后备份。甚高频设备基本是一主一备——一套主用设备一套备份,两者是互通的,如果出现故障,主用设备会自动切换至备份;但问题也在这儿,发生故障时,一时难判断出是主设备还是备设备,而应急设备是独立的,那就先切换至应急系统,再回到备份系统。”

贾非坦诚地说:“常规的都是一主二备三应急,很多次教训后,现在遇故障却是先应急后备份,似乎这样做更加科学。”

“你刚才说,有些频率是留给数据通讯的,今后数据链通信能代替语言吗?”我想起一个问题。

“目前还不能。”贾非不假思索地说,“甚高频数据链,主要是‘放行’和通播两类。在塔台及机坪的指挥区域,只有‘放行’‘推出’可用数字化,即2016年下半年开始,用数据发指令,不用管制员嘴巴说‘可以走了’,仅限于飞机的地面滑行,但‘起飞’还是要通过管制员的嘴巴。至于通播,就是情况通报,将机场终端区的情报,和当地海压、云高、雨雪、风速风向,降落几号跑道,使用啥频率等,用数字的形式向四面八方‘广播’,向全国、全球广播。机组在终端区附近,甚至在航路上都能收到这些情报。”

“有点像广播式自动相关监视系统了。”

“既像也不像。”贾非笑道,“ADS-B是从空中向地面广播,一直在发出信号。甚高频的通播则是由地面向空中,间隔为半小时‘广播’一次。”

台站无需人值守,后台的集中监控是为了处理故障。同样的问题,我从导航部们负责人施先贵身上再次得到证实。

施先贵是盲降业务方面顶尖的行家里手,从安全而论,盲降比航路导航更为紧要,它是引导飞机安全着陆的重要设备。某年4月,设备校飞,一类盲降停止运转,恰逢雷暴,整个过程不过20多分钟,导致70分钟流控,引发200多架航班延误。由此可见,飞行人员在落地时是严重依赖盲降的。盲降使飞机首先找到跑道,并沿3°的斜率下滑,准确落在跑道中心线上。

盲降于飞行员,就是远望镜中的航标,放大镜下的灯塔。天气糟糕需要,晴朗时也离不开。盲降分三类,一类盲降24小时开机,将飞机引导到跑道上空60米的决断高度,如果机长能看见跑道,放心落地;仍看不见跑道,拉起复飞。大部分机场都是一类盲降。二类盲降更精密,能将飞机引导到跑道上空30米的高度,供机长决断,看见跑道就落,看不见就复飞。三类盲降又细分为A、B、C三等,其中A的等级标准为能见度200米,云比高15米(在15米高度能看见跑道);B的标准为能见度50米,云比高0;C的标准为能见度和云比高均为0,是完全意义上的盲降。不过,全盲降时代还未到来,人类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

施先贵表示,盲降与飞行联系紧密又神奇。根据飞行程序,飞机在距跑道25海里截获住航向信号(对准跑道中线),沿跑道方向平飞一段后,于10海里至4海里之间又截取下滑道信号。这样飞机的驾驶仪器上既有了航向指引,又有了下滑指引,在仪表上的指示为“十”字型,竖代表左右,横代表上下,机组只要将飞机沿着“十”字型的交叉点飞,就是正确的方向,偏出了那个交合点——无论左右偏,还是上下偏,都需要纠正,指示针指哪飞哪,准没错。

施先贵搞了一二十年盲降,人瘦,主要是精神紧压——白天紧张,晚上也睡不安稳。他知道这些盲降设备都无人值守,没日没夜地自动运转,但凡机器总会出毛病,他最怕凌晨接到电话——不怕骚扰电话和广告电话,就怕接“223”打头的单位电话。半夜三更来电,不是来唱《映山红》,也不是来报昙花开的,必无好事,他的头皮立马发麻,但发麻归发麻,对出现的“麻烦”,分分钟不敢也不能耽搁,他只得连夜和人会商,或赶去现场,将“麻烦”尽快拿掉。

华东局分管通导的赵诚琪副局长1973年出生,为班子中最年轻的成员,通晓通信、导航、监视各个专业,人长得潇洒,但操心操肺,两鬓已染上了些许白发。他的说话既显中国特色又具国际视野:“台站的无人值守越来越普及,也是人类自我解放的方向,但无人值守的江湖,需要有人在后台不间歇地守值,离开了台前幕后,无人值守是伪命题,这才是本质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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