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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林警长一路紧踩油门。同事们抵达的时候,他已经在玛德莱娜种马场入口的高大木门前等了一刻钟,急得来回踱步。亚当斯贝格办事慢慢吞吞,布尔林则截然不同,脾气火爆,做事总是心急火燎。
“见鬼,你在路上磨蹭什么?”
“我们路上停了两次。” 当格拉尔解释道,“警长是为了观赏一道几乎完整的彩虹,而我则遇到了一座少见的圣殿骑士团谷仓。”
可是布尔林已经使劲摁起了门铃,不再理他。
“Carpe horam,carpe diem。” 当格拉尔后退两步,喃喃自语。那是老贺拉斯的忠告:“抓住时间,把握当下。”
“这儿地方很大啊。” 亚当斯贝格透过4月间稀疏的树篱朝里面张望,“我猜种马场在那边,靠右,在那些木头大棚里。有钱人家。砾石路尽头是豪宅。您怎么看,当格拉尔?”
“那个位置上原先应该有座主楼。主路两边的厢房建于十七世纪,肯定是与一座更宏伟的建筑相配套的。主楼也许在大革命期间被夷为平地。只有高出树林的那座塔躲过一劫。您看到吗?肯定是一座瞭望塔,建成年代更早。咱们要是去瞅一眼,说不定能看到十三世纪的地基。”
“咱们不去看,当格拉尔。”
里面有人忙活了好一阵,解开沉重的铁链,把门开开一条缝,是个女人。亚当斯贝格注意到她五十多岁,身材瘦小,但有着一张胖胖的圆脸和肉鼓鼓的脸颊,与她的身材不太相配。脸上的颧骨给人一种开心的感觉,身体则显得干瘦。
“阿梅代·马斯弗雷先生在吗?” 布尔林问。
“他在种马场,过了六点再来吧。如果是白蚁防治的事情就不用了,已经检查过了。”
“我们是警察,女士。” 布尔林亮出自己的证件。
“警察?可是我们都跟他们说了呀!还不够痛苦吗?你们不会重新折腾一遍吧?嗯?”
布尔林跟亚当斯贝格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色。已经有警察来过这儿了?来干嘛?比他还早?
“警察什么时候来的,女士?”
“快有一个星期了!你们相互不通气的吗?周四上午,一刻钟后宪兵就来了。第二天又来了一次。他们盘问所有的人,人人都要过堂。您觉得这还不够吗?”
“为了什么事,女士?”
“看来你们真的是各行其是。” 小个子女人摇了摇头,一脸的恼火和失望。“反正他们说他们的工作结束了,把遗体还给了我们。叫他们扣了好多天呢,说不定还解剖过,也没人敢吭声。”
“谁的遗体,女士?”
“老板的。” 她一字一顿地说,就像老师冲着一帮子差生喊话似的,“他自杀了,不幸的人啊。”
亚当斯贝格后退几步,离开他们几个,背着双手绕圈子,踢着脚下的碎石。他提醒自己要小心,不要一直原地打转,否则就会像螺丝钉一样钻进地底下。这么巧,又是一起自杀,就在艾丽丝·高迪埃死后第二天。亚当斯贝格听着瘦女人和胖警长的艰难对话。亨利·马斯弗雷,也就是阿梅代的父亲,周三晚上拿猎枪自杀了,他的儿子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父亲死了。布尔林表示了慰问,但还是继续问下去,他说自己对此很难过,不过他是为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来的,小事一桩,您放心吧。什么事啊?阿梅代·马斯弗雷收到过高迪埃夫人的来信。这个女人死了,所以他一定知道她的遗愿。
“我们不认识什么高迪埃夫人。”
亚当斯贝格拉住布尔林,往后退了三步。
“我想看一眼他父亲自杀的房间。”
“我要看的是这个阿梅代,亚当斯贝格。不看空房间。”
“两个都看,布尔林。你联系一下宪兵队,问他们这个自杀案办到哪儿了。这里归哪个宪兵队,当格拉尔?”
“这儿地处幽甸和阋邻村之间,我觉得属朗布依埃管辖。队长舒瓦瑟尔——跟路易十五时期的国务大臣舒瓦瑟尔一个姓——很能干。”
“就这么办,布尔林。” 亚当斯贝格吩咐道。
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更强势,更加紧迫,布尔林只好咧着嘴服从了。
跟亚当斯贝格云里雾里谈了十分钟之后,女人终于打开大门,领着他们沿着砾石路前往老板位于豪宅楼上的办公室。她圆圆的脸颊稍稍恢复了平静,冲淡了身体的干硬。尽管如此,她仍然看不出老板的办公室与高迪埃夫人的信件之间有什么关联,同时她觉得这位警察——亚当斯贝格——也不认为两者有关。总之一句话,他在糊弄她。但是这个家伙说话的声音、他的微笑或者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禁让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老师,那个老师有本事说服你一个晚上背下乘法口诀。
亚当斯贝格现在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姓名——塞莱斯特·格里尼翁,她二十一年前来到这家时,小男孩只有六岁。小男孩就是阿梅代·马斯弗雷,他非常敏感,体质差,病怏怏的,连一根睫毛都碰不得。
“到了。” 她打开办公室的门,在胸口划着十字说道,“那天早上阿梅代就是在这儿发现他的,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猎枪就在两腿之间。”
当格拉尔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墙上放满了书,杂志堆在地板上。
“他是教授?” 当格拉尔问道。
“他不止是教授,先生,他是学问家。不,比学问家更厉害,是天才。他是化学工程的天才。”
“他研究化学工程哪个领域?”
“研究如何清洁空气。他恨不得用吸尘器打扫天空,把脏东西吸到一个袋子里。袋子当然很大了。”
“清洁空气?” 布尔林突然问道,“您的意思是清除空气里的CO2、清除二氧化碳吗?”
“差不多是这样。他致力于清除黑灰、烟雾,所有那些人给我们吸的脏东西。他把钱全投进去了。他是一位天才,一位造福人类的慈善家。甚至连部长都请求见他一面。”
“您得把这件事跟我详细说说。” 布尔林声音有点颤抖,塞莱斯特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最好还是找阿梅代,或者他的秘书维克多也行。不过说话的声音尽量轻点,因为遗体还停在家里,就在他的卧室里。”
亚当斯贝格围着死者的扶手椅和书桌转悠。书桌显得很沉,墨绿色的旧皮桌面,常搁手臂的部位旧迹明显,上面一道道划痕。塞莱斯特·格里尼翁和布尔林背对着他,还在讨论二氧化碳。他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纸覆在皮桌面上,拿起铅笔在纸上快速涂擦,当格拉尔继续沿着墙壁查看书籍和墙上的画。一幅画,只有这一幅画,与整体的学术氛围格格不入,画的是谢弗罗兹河谷的鸟瞰图,用了三种绿色,上面点缀着红颜色的小圆点,死气沉沉的,破烂一幅,不折不扣的破烂。塞莱斯特·格里尼翁来到他身边。
“不好看,对吗?” 她低声问他。
“是的。” 他答道。
“一点都不好看。” 她加码说,“我实在不明白亨利先生为什么把这幅画挂在办公室里。他喜欢通透,可是这幅风景里连天空都没有,让人感觉闷得透不过气来。”
“的确如此。大概是某件纪念品吧。”
“完全不是。因为这幅画是我画的。您别觉得不好意思。” 她立刻安慰道,“您只是目光敏锐而已。请不要介意。”
“也许练习不够,” 当格拉尔有点尴尬,急忙找补,“说不定多画几张就好了?”
“我画了很多。我有七百幅这样的画,全是这德性。这让亨利先生觉得很有趣。”
“这些小红点是什么?”
“用高倍放大镜看的话,就能看到小红点其实是瓢虫。我画瓢虫最拿手。”
“您在传达一个信息?”
“我不知道。” 塞莱斯特·格里尼翁耸了耸肩膀,走开了,对自己的 “作品” 丝毫不在乎。
相比那些把他们当作机器粗暴对待的宪兵,这些警察毕竟礼貌多了,塞莱斯特因而变得通融起来,请他们到底楼客厅休息,还端上了饮料。她这就去一趟种马场,大约二十分钟以后,他们就能见到阿梅代。离开之前,她再次叮嘱他们说话的声音要轻一点。
“宪兵怎么说?” 等她一走,亚当斯贝格便问布尔林,“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亨利·马斯弗雷自杀身亡,确凿无疑。舒瓦瑟尔本人接了我的电话。全都照章进行,该查的都查了。他以坐姿自尽,双脚夹住长枪,往嘴里射了一发。他的双手和衬衫上沾满了火药。”
“他用哪根手指按的扳机?”
“两只手一起,右手拇指在上,左手拇指在下。”
“你说 ‘沾满’ 火药,他拇指上也有火药吗?右手拇指上也有火药粉末吗?”
“这正是舒瓦瑟尔的意思。这并不是一起假自杀。没有凶手把枪塞在他手里,然后按动他的手指。自杀动机其实有一个,那天晚上,父亲与儿子发生了激烈争吵。”
“谁说的?”
“塞莱斯特·格里尼翁。她不住这栋楼,但那天她回来取毛衣时,听到他们在大声争吵,尽管没听清楚具体内容。根据宪兵的说法,阿梅代想要自立门户,而他父亲硬把他拴在这里,要求他接手种马场。他们俩怒气冲冲地分手,父亲不顾天黑,骑着马出去平复心情。”
“儿子呢?”
“他回屋睡觉,却睡不着。大门进来的地方那两座小楼,他住其中一座。”(https://www.daowen.com)
“有人能证实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不过阿梅代手上没有火药痕迹。老板的秘书维克多就住阿梅代对面的小楼,他看到阿梅代夜里回到屋里,灯亮了,没有熄灭。阿梅代没有熬夜的习惯,维克多想过去看看他,但是犹豫了。两个人相处得很好。总之,这是一起自杀,与我们的调查无关。我只想看看艾丽丝·高迪埃寄来的信,没有其他要求。”
亚当斯贝格不喜欢久坐,他在窗户和墙壁之间来回走动,而不是绕着圈走。
“舒瓦瑟尔安排鉴证分析了吗?” 他问道。
“常规分析。血液酒精含量1.57,还是相当高的,但是他们没有找到酒杯或者酒瓶。这家伙肯定是喝酒壮胆,但他显然已经把相关物品清理干净了。常用药物检测各项指标都是阴性。常见毒物的检测也是阴性。”
“有 ‘神仙水’ 的痕迹吗?” 亚当斯贝格问道,“还有另一种毒品叫什么,当格拉尔?”
“氟硝安定。”
“对,就是它。只要往某人杯子里滴几滴,就能让他乖乖地拿起枪来,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杯子不见了。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晚了,二十四小时之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我们还可以在头发上想想办法,” 当格拉尔说,“它在头发里能残留七天。”
“不用这个我们也能断定是怎么回事。” 亚当斯贝格摇着头说。
“见鬼,” 布尔林说,“都说了 ‘自杀无疑’。你在想什么呐?舒瓦瑟尔可不是新手。”
“可是舒瓦瑟尔没有见过艾丽丝·高迪埃画的记号。”
“亚当斯贝格,我们是为了那封信来这儿的。”
“不用看那封信,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告诉大蜱虫,这个案子你不结。”
对亚当斯贝格这种寥寥数语的建议,布尔林不会掉以轻心。
“你把话说清楚,” 他说,“用不了五分钟,他们就到了。”
“舒瓦瑟尔没有错,他无可指责。首先要知道找什么才能找到嘛。瞧这个。” 他递给布尔林一张纸,“我匆忙地在书桌上做了这个拓印,皮桌面上全是划痕。但是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 他手指着几道线说。
“那个符号。” 当格拉尔说。
“是的,刻在皮桌面上,而且刻痕很新。”
门开了,塞莱斯特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我就跟你们说那孩子情况不太好。听到我说你们想见他,问一下高迪埃夫人那封信的情况,他连连后退,维克多跟他说了几句,不料他骑上狄俄尼索斯,一头钻到树林里去了。维克多立即骑上赫卡忒去追他。阿梅代没戴头盔,马也没上鞍。更何况骑的是狄俄尼索斯。他不善于骑马。肯定会从马背上摔下来。”
“而且他肯定不想和我们说话。” 布尔林说。
“格里尼翁女士,带我们去种马场吧。” 亚当斯贝格说。
“您可以叫我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这匹狄俄尼索斯听话吗?”
“它会对一个特殊的口哨声作出反应。但这个口哨只有法布里斯会吹。法布里斯是种马场的师傅。不过要小心,这个人不太容易对付。”
他们刚走近马厩,一个粗壮的男人迎了上来,不用说,那就是法布里斯。个子不高,壮得像头牛,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凶相,活像一头面对敌人的老熊。
“请问您是?” 布尔林边问边伸出手去握手。
“法布里斯·佩尔蒂埃。” 他把小短手抱在胸前答道,“你们是谁?”
“布尔林警长、亚当斯贝格警长和当格拉尔警督。”
“配置不低啊。你们最好不要进马厩,会吓到马匹的。”
“我们还没有进去,您倒已经有两匹马在林子里惊慌失措地乱跑了。” 布尔林回呛道。
“我不是瞎子。”
“麻烦您把狄俄尼索斯叫回来吧。”
“那要看我的心情了。我现在的心情是希望阿梅代从你们指缝中逃脱。”
“这是命令,” 布尔林厉声呵斥道,“不然的话,您就是见死不救,会被追究责任的。”
“我只听老板的命令,不听任何人的话。” 法布里斯答道,仍然紧紧抱着胳膊,“但是老板已经死了。”
“您吹口哨,把狄俄尼索斯叫回来,不然我就把您抓起来,佩尔蒂埃先生。”
布尔林较起真来的样子比种马场的恶人还要凶狠。两只老公鸡张牙舞爪对峙着。
“您自己吹吧。”
“我提醒您,阿梅代没有戴头盔,马也没上鞍。”
“没上鞍?” 佩尔蒂埃大吃一惊,松开双臂,“狄俄尼索斯没上鞍?简直疯了,那孩子!”
“看到没有,您是瞎子。快吹口哨吧,看在上帝的分上。”
种马场师傅迈着沉重的步伐,大步朝远处的树林走去,他吹起长长的口哨,接连吹了几遍。这个人的厚嘴唇传递出一段如此美妙动听的旋律,令人惊讶不已。
“人不可貌相啊。” 亚当斯贝格只说了一句。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的金发男子,牵着一匹母马,低头向他们走来。佩尔蒂埃婉转动听的口哨声仍在树林中回荡。
“他是维克多吗?就是那位秘书?” 当格拉尔问塞莱斯特。
“是的。天啊,他没有找到人。”
除了引人注目的头发,这个约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并不帅气。他的脸色阴沉忧郁,阔鼻子,宽嘴唇,额头窄,双眼不仅小而且凑得还很近,脖子也很短。他心不在焉地跟三名警察握手,眼睛却只顾看着塞莱斯特。
“我很抱歉,塞莱斯特。他在我前面,离我不远,我能听到马儿在小跑,他傻乎乎地钻进了幽甸的林子里。那儿的树都被大风刮倒了。赫卡忒撞上一根树枝,伤了腿。佩尔蒂埃不会放过我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他们扭头朝树林看去。狄俄尼索斯孤零零地出现了。
“圣母啊!” 塞莱斯特捂住嘴巴惊呼道,“他被马摔下来了!”
佩尔蒂埃远远朝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不要着急。阿梅代跟在后面,垂着胳膊,活像一个赌气离家出走、不情愿被带回家的孩子。
“说实话,” 塞莱斯特低声说,“佩尔蒂埃确实厉害。不管什么马,他都能牵回来。他驯马也很厉害,不能错过。就像老板经常说的那样,” 她说着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假如他光有性格,我早就把他撵走了,可是我们真的不能没有这样的人。好的、坏的都得吃进啊。其他人也是一样,塞莱斯特,人有好有坏’,他总是这么说的。”
阿梅代乖乖地被塞莱斯特搂住。然后他转身看向三个警察,眼睛里毫无表情。他长得相当英俊,鼻梁挺直,嘴唇线条清晰,睫毛很长,黑色的卷发。骑马的缘故,他额头上沁出汗水,脸颊依然通红。他具备细腻的浪漫之美,女性的魅力,看不到胡须。
“我很抱歉,佩尔蒂埃。” 维克多看到驯马师傅担心地摸着赫卡忒的蹄子,说道,“我当时只想着追上他。”
“可是你没追上,伙计。”
“因为他朝幽甸去了。赫卡忒被地上的树枝绊了一下。”
佩尔蒂埃直起身子,与母马脸颊相贴,轻轻地抚摸它的鬃毛。
“人不可貌相。” 亚当斯贝格心中又想。
“还好没伤到骨头,” 佩尔蒂埃说,“算你走运,不然的话,看我不打折你的腰。你刚才追的时候不该骑赫卡忒,应该骑阿尔忒弥斯。阿尔忒弥斯,它能看清树枝,跳得高,你明明知道的,混蛋。赫卡忒疼得厉害,我要给它上点药膏。”
他牵着母马离开时,回过头看了看警察。
“喂,” 他大声喊道,“你们甭浪费时间去翻我的旧账,我直接告诉你们吧。我坐过四年班房。我三天两头打老婆,有一天打断了她的胳膊,还把她满口的牙齿打掉了。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听说她现在装了假牙,也重新嫁了人。就这些,你们满意了吧。没有见不得人的,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我从来没有说谎。但老板不是我杀的,要是这是你们想知道的答案的话。我只打女人,而且只打我自己的女人。不过我现在没有女人了。”
佩尔蒂埃温柔地搂着母马的脖子,不卑不亢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