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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莱斯特又泡了一壶咖啡,希望能够让大家 “平复心情”,就像她掸灰尘或为阿梅代泡奶茶时所说的那样。她还准备了一些饼干和葡萄干小蛋糕。当格拉尔迫不及待地伸手拿了一块,布尔林紧随其后——他几乎没有吃午饭,而此时已是晚上七点多了。他们再次来到豪宅底层宽敞的大厅,这儿有高高的窗户,层层地毯,件件雕塑,墙上挤挤挨挨地挂着画。
但是得脱鞋。
“不能穿着沾了马粪的鞋子进来,” 塞莱斯特刚才说了,“对不起,请几位先生把鞋脱了。”
所以大家都匪夷所思地穿着袜子,丢尽了警察的脸面。亚当斯贝格情愿把鞋子和袜子都脱掉,觉得全脱总比半脱优雅一些,布尔林则本能地反对,称自己的鞋底没有马粪。塞莱斯特不容分说:“每个人的鞋底都有马粪。” 亚当斯贝格觉得她说得很对,于是劝布尔林退一步,现在不是失去新盟友的时候。塞莱斯特再次提醒他们说话轻点。
“没错。” 阿梅代频繁变换架腿姿势,左腿上右腿下、右腿上左腿下地来回调换了十多次,撕破的牛仔裤里露出红袜子,“没错。我不愿意说,所以离开了。仅此而已。”
“您不想说您父亲还是不想说艾丽丝·高迪埃的信?” 布尔林问道。
“我不想说艾丽丝·高迪埃的信。那封信涉及她和我之间的私事。我不认为,未经她的同意,我有权给你们看。我也不清楚信里有什么东西让你们感兴趣。那是我们之间的私人信件。”
“但我们不可能得到她的同意了。” 布尔林说着将自己的大手伸到桌布上,把脚藏在桌子底下,“高迪埃夫人上周二去世了,这是她写的最后一封信。”
“可是,星期一我还见到她了。” 阿梅代忍不住反驳道。
不可避免的反应,不假思索,如同动物本能一样,好像在星期一见到某人之后,这个人第二天就不会去世似的。猝死令人不解。
“医生告诉她还能活几个月。” 年轻人接着说,“所以她要处理自己的事情。无论是小事还是大事,那都是她的原话。”
“她在浴缸里割腕自尽了。” 布尔林说。
“不可能。” 阿梅代激动地说道,“她已经开始拼图,拼一张很大的图,是柯罗的作品。她想在临终之前把天空拼完。天空是最难拼的部分。上天也一样难,我再次引用她的原话。”
“她可能对您说了谎。”
“我不认为。”
“因为您很了解她?”
“我礼拜一第一次见到她。”
“您是看了她的信之后才去见她的吗?”
“否则还会怎样?您想看这封信,我猜对了吧?”
阿梅代·马斯弗雷说话的速度很快,这让人感到意外,他外貌显得温和,没想到语速会这么快。他从贴身的口袋抽出一个信封,递给胖警长,动作有点僵硬不自然。亚当斯贝格和当格拉尔凑上去看那封信。
尊敬的先生,
您不认识我,这封信会让您感到惊讶。我要把您母亲玛丽阿德莱德·马斯弗雷的悲惨结局告诉您,她死在冰岛可怕的岩石上。也许有人跟您说过,说她是被冻死的。那是假话。我参加了那次旅行,我在现场,所以我知道真相。过去十年来,我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也无法获得内心的安宁,常常夜不能寐。我非常自私地——我是个自私的人——在临死之际,想把真相告诉您,因为您有权知道被我和其他人所剥夺的真相。请您尽快前来见我,在晚上七点和八点之间,这段时间护工不在,只有我一个人。
祝好
艾丽丝·高迪埃
特伦布莱路33号乙
75015 巴黎
B门,六楼,正对电梯
又及:请小心不要被人看见,请走大楼的后门 (布特路26号),用小螺丝刀就能开锁。除非它又坏了,因为它老是坏。
布尔林神情肃穆地把信折好。
“我们不知道您失去了母亲。”
“这发生在十年前,” 阿梅代回答道,“我当时只有十七岁,父母没带我去冰岛。她当时突然渴望 ‘在永恒的冰雪世界中净化自我’,我一直记得她的这句话和兴奋的表情。父亲被她说服了,几乎陶醉了。永恒的冰雪世界,他根本不关心。但母亲活力四射,谁都抵挡不住。她为人风趣,乐观,让人无法抗拒。也许有人会告诉你们说她胃口有点大,但那只是因为她啥都喜欢,啥都想得到。于是他们三个人就出发了。她和父亲,还有维克多。维克多对这次旅行兴致勃勃,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出国。回来的时候只剩了他们俩,父亲和维克多。她在那儿冻死了,他们是这样对我说的。”
阿梅代轻轻地抽了一下鼻子,一时语塞,于是开始揉捏脚趾,也就是乱扯脚趾。
“我想起来了,” 当格拉尔插嘴说,“是不是那十来个被浓雾困了半个月的游客?困在最北边的一个小岛上?靠着搁浅在岸边的海豹才幸存下来。”
“您刚才还说不了解我母亲的情况,” 阿梅代回应道,“看来你们已经调查过了,对不对?”
“不不不,我只是有点印象而已。”
“警督过目不忘。” 亚当斯贝格解释道。
“维克多也一样。” 阿梅代说着调换了一下上下腿,揉起另一只脚的脚趾来,“他的记忆力超群,所以被我父亲雇用了。他可以不做笔记,凭记忆就写出会议纪要。但是对于化学,他一窍不通。”
“那么对于您母亲的死,高迪埃夫人给您提供了另一个版本吗?” 亚当斯贝格温和地追问。
阿梅代放开脚,将胳膊搁在桌子上,他扭动着手指尖,像蜘蛛腿那样竖起来。他是那种能够把手指的末节弯过来,甚至将它反转的人。他的手指动作形成了一种小巧而迅速、令人不安的舞蹈,给人紧紧抓住桌子的感觉。
“她在信中承认自己很自私,那是实话。她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她揭露的那些不堪的事情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她只想着自己穿着洁白的裙子,插着翅膀飞到天上去。事实上她并不清白。我父亲因为她才死的,也因为我,因为这个混蛋坏女人的存在。”
塞莱斯特走出去取来一盒纸巾,放在她的孩子身边。孩子擤完鼻涕,把皱巴巴的纸巾放在桌子上。
“谢谢,奶妈。”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多了。
“您介意我们录音吗?” 布尔林问。
阿梅代好像没听到,或者是觉得无所谓,于是布尔林按下小录音笔的开关。
“这个混蛋坏女人说了什么?” 亚当斯贝格继续说。
“她说我母亲在小岛上被人杀害了!可是大家都保持沉默!”
“被谁杀害的?”
“她不肯透露他的名字。她解释说为了保护我,她必须保持沉默。瞧她说的。她说那个家伙可怕,邪恶,冷酷。令人发指,禽兽不如。他先杀了另一个人,似乎是个不肯服从的外籍军团老兵。那个家伙拔出刀子,一刀就捅死了士兵。大家吓得魂飞魄散,而凶手却不慌不忙把尸体拖走,抛到了漂着浮冰的海水中。”
阿梅代擤了一下鼻涕。眼看说到节骨眼上,也就是说到他母亲了,他却退缩了。
“说吧。” 亚当斯贝格轻声说。
“三天后,或许是四天后,我记不太清楚了。天寒地冻,他们饥肠辘辘,变得十分虚弱,而冷雾迟迟不散,这个该死的家伙说,他要 ‘在报销之前再爽一回’。大伙默不作声,因为自从士兵被杀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吱声。他成了那儿的头,迫于他的淫威,大伙任他为所欲为。总算有个医生——他们那群人里有个医生,大伙都叫他 ‘大夫’——忍不住说:‘您连做那事的力气都没有,现在不是吹牛的时候。’ 大致是这个意思吧。那个家伙听了勃然大怒,冲着我父亲说:‘你,你也认为我操不了你老婆吗?’ 父亲踉踉跄跄站起来,其他人赶紧上前劝开。”
阿梅代又抽出一张纸巾。
“我们为您难过。” 布尔林说。
“深夜,母亲发出一声尖叫,所有人都醒了过来。只见那家伙骑在她身上,已经把手伸到……是的,他的手已经伸进去了。母亲用力推开他,结果他一屁股坐在火堆上。我就知道母亲不是好欺负的。” 阿梅代微微一笑,“那个家伙从火堆里爬了起来,忙着拍打屁股把火焰扑灭。那模样很可笑,不难想象他有多狼狈。更糟糕的是,母亲边笑边骂,什么猪猡啊、鸡巴啊,妈妈骂起人来一串一串的。但其实她应该把嘴闭上,可怜的妈妈。因为那个家伙恼羞成怒,猛扑过去,一刀刺中她的心脏,将她杀害。他像之前一样,把尸体拖走扔到漂着浮冰的海里。他拿了根燃烧的木柴,在浓雾中引路。而我父亲什么都没做。其他人也是如此。”
年轻人又抓起两张纸巾。在他两只弯曲自如的手边,逐渐堆积起一小堆纸巾。
“为什么他们不杀了他呢?” 阿梅代继续说,“他们是十个人!十对一!艾丽丝·高迪埃回答说 ‘控制力’,他有 ‘控制力’。而且只有他有力气在岛上四处寻找食物,看看是否有海雀或海鸭在那儿停歇。于是他们乖乖地把嘴闭上,消极而疲惫地等待着。有一天晚上,他满身是血,带着鱼腥味,拖着一头海豹回来了。海豹的脊椎骨被他用木棍打断了。我父亲和 ‘大夫’ 站起来,帮他拖海豹,将它切成块。那个家伙让他们往火堆里扔些石头,然后把海豹肉放在上面烤。”
这次阿梅代用手背擦去鼻涕。
“跟我说到这儿的时候,艾丽丝·高迪埃冷冰冰的小眼睛里闪着光芒,仿佛那是她一生品尝美食的巅峰时刻,就像品尝一道美味的三文鱼或其他美食一样。这头海豹吃了好几天。说实话,那家伙其实可以把他们都杀掉,留下海豹自己吃。但他没有那么做,困在那儿的每个人都有吃的。这一点无可否认,高迪埃说。当冷雾最终消散,他们的体力也还够,准备往回穿过冰架,回到格里姆西岛。然而,就在这时……”
现在,母亲遇害的可怕段落讲完,阿梅代的嗓音听起来舒服多了,不再像感冒似的。
“就在这时,他冲着他们说:‘那两个人是冻死的。明白吗?我们早上醒来,发现他们已经冻僵。你们谁要是说出去,我就杀了他,就像我杀海豹那样。假如这还不够,我会杀他的孩子,如果没有孩子,我会杀他的老婆,如果没有老婆,我会杀他的母亲、兄弟、姐妹,逮住什么就干掉什么。错一步就死定了。你们或许心想:‘告发他,他就得进牢房。’ 你们想错了。我有一批人,对我像奴隶一样忠诚。我们一到格里姆西,他们就会知道,通过……”
阿梅代皱着眉头,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找词。
“艾丽丝·高迪埃当时用了一个奇怪的词。哦,想起来了,他会通过 ‘托尔瓦 (tölva)’来通知那群人。她解释说 ‘托尔瓦’ 指的是 ‘计算机’。那是冰岛人为了对抗英语而创造的词语。‘托尔瓦’的意思是 ‘计数的女巫’。就是计算机、电脑,你们明白吗?‘计数的女巫’,母亲肯定喜欢这个词。她对电脑一窍不通。”
年轻人独自微笑起来,一时间忘记了身旁的三名警察。
“对不起。” 他回过神来对他们说,“他大致上这样解释:‘我进不进监狱,对你们来说是一回事。你们知道我的能耐。而且你们欠我的债,数都数不清。我救了你们的小命,你们这群窝囊废,没有一个能去找吃的,没有一个能坚持下来,在浓雾中陪我。你们放弃了,像破抹布那样贴着炉火取暖,心满意足地吞咽我抓来的海豹。’他没说错,高迪埃承认。他恐吓他们,这也是事实。包括她自己在内,她强调说。因此,十年来,没人揭发杀害我母亲和那位外籍军团老兵的凶手。甚至连我父亲也没去揭发!他也守口如瓶,因为他吓得浑身发抖。是的,连这个毫不犹豫地与地球上的空气较量的人,他也感到害怕。”
阿梅代激动地站起来,扭得奇形怪状的手猛击桌子,擦过鼻涕的纸巾四下散开。(https://www.daowen.com)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冲着他叫喊!从艾丽丝·高迪埃家出来,我失神落魄,在巴黎转了两天,惊慌失措,六神无主,我再不想见到那个垃圾父亲。最后,星期三晚上,我回到家,径直冲向他。我跟宪兵说因为我想得到独立或别的什么,我没说实话。我对他一顿臭骂。他彻底崩溃了,我的父亲,而我感到满足,看到他瘫在地上,看到这个天才陷入可耻境地无法自拔,我高兴极了。这个让杀妻凶手逃之夭夭的天才!他连威士忌都没喝完……”
“对不起,打断一下,” 布尔林插话说,“他喝的是威士忌?”
“是的,他每天晚上都喝两杯威士忌。他像胆小鬼那样赶紧跑出去遛马,出门前扶着门对我说:‘他警告过,会把孩子也一并杀死。没错,我保护自己,但也在保护你啊。你要设身处地为我想想啊。’ 我吼道:‘我情愿死,也不想像你这样!’ 我回到自己屋里,像个疯子一样。我听到马回来的脚步声,而我只想看到父亲在地狱里受煎熬。三个小时以后,我逐渐冷静下来。是啊,他当然想保护我。所以早上我去找他,想心平气和地跟他谈谈。我走进他的办公室,发现他已经自杀了,因为我而自杀的。”
阿梅代使劲掰着每根手指,关节啪啪作响。这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塞莱斯特蜷在角落默默抽泣。亚当斯贝格拿起咖啡壶,把剩下的咖啡倒进自己的杯子,蛋糕早已吃完。不知哪个村子传来钟声,八点三十分,天完全黑了。
“说完了。” 阿梅代说,“也许我没有把她的原话,还有我们之间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我的记忆力不如维克多。但实际发生的情况就是这样。至少母亲把他推入火堆,她是唯一有勇气这么做的人。你们非得讲冰岛发生的事吗?”
“用不着。” 布尔林说。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还有一件事。” 亚当斯贝格递上一张图,“您以前见过这个符号吗?”
“没有,” 阿梅代惊讶道,“这是什么?字母 H?亨利 (Henri)的第一个字母H吗?”
“情况清楚了。” 阿梅代离开后,布尔林开始饿起来,他揉着肚子说,“艾丽丝·高迪埃忏悔之后,良心得到安宁,然后在浴缸里割腕自杀。阿梅代说得对:她说出真相只是为了安抚自己的良心,并没有考虑对年轻人会有什么后果。如果那个 ‘禽兽不如’ 的人会杀死所有背叛他的人,那么现在该轮到年轻人闭嘴了。”
“你在报告中别写他和我们谈过。”
“哪份报告?” 布尔林问。
三人在黑黢黢的主路上晃荡着。当格拉尔走在碎石道上,以免弄坏鞋子,亚当斯贝格则走在路肩上,他从不放过踏足草地的机会。分局长——他尊重但不喜欢亚当斯贝格——曾调侃,说这证明警长从未达到过正常的文明水平。自从巴黎市不再清除长在护树格栅上的杂草以来,亚当斯贝格常常故意从这些格栅上过,踩一踩那一丁点大的野生空间。此刻在他踩过的草丛中,一种植物带刺的球果钩在他裤腿上,非得用手才能一个个摘下来。他抬起右腿,黑咕隆咚里发现十几粒小球挂在裤腿上,随手扯下一颗。它们没有腿,却见人就上,本事很大,咬得很紧。这植物的名字,孩子们都知道,他却忘了。
布尔林此时饥肠辘辘,饿着肚子,再烦心的事儿都大事化小了。他必须尽快结案。
“有什么问题吗,亚当斯贝格?” 他问道。
“没有啊。”
“艾丽丝·高迪埃的坦白导致的不幸结局。” 布尔林总结道,“阿梅代辱骂了父亲,他本想第二天补救一下,可惜为时已晚。亨利·马斯弗雷被儿子抛弃,选择了自杀。”
“继续往前走。” 亚当斯贝格对正打算掉头回主屋的另两人说道,“我们要听听维克多对冰岛之行的说法,趁他还没有跟阿梅代联系。塞莱斯特说他待在自己的小楼里,不跟别人一起吃晚饭。”
“维克多还能给我们提供什么信息?” 布尔林耸了耸厚实的肩膀问道。
“那这个符号怎么办?” 当格拉尔问。
“也许是冰岛之行那些人使用的暗号。” 布尔林的情绪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低落,“反正永远弄不清了。”
“能搞清楚的。” 亚当斯贝格答道,一边故意从一簇干瘪的猪殃殃里踏过。
是了,他想起来这种果子带刺的植物叫猪殃殃。
“两起自杀。” 布尔林嘟哝着,“结案了,咱们吃晚饭去。”
“你饿了,” 亚当斯贝格微笑着说,“你肚子一饿就像睁眼瞎似的。阿梅代第二天又去了高迪埃那儿,你说,他会不会出于愤怒,把她按在浴缸里淹死呢?他亲口说自己在巴黎待了两天。你还记得他今晚如何称呼她的吗?‘这个混蛋坏女人’。这个没有胆量援救他母亲、事后也不敢说出真相的混蛋女人。不比他的父亲好到哪里。至于父亲,他怎么说的来着?”
“垃圾父亲。” 当格拉尔说。
“他回到家里,立刻跟这个父亲干上了,将他杀死。为什么不是两起伪装的自杀呢,布尔林?”
“因为舒瓦瑟尔已经调查过了:没有发现阿梅代身上有火药的痕迹,手上和毛衣上都没有。”
“你肚子饿了,所以这么说。阿梅代可以戴着手套,罩着大褂,离开他父亲的办公室时,当然可以干净得像崭新的钢镚儿。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可能性,也可以换成冰岛的杀手,那个 ‘令人发指’ 的家伙。他先杀害艾丽丝·高迪埃,然后再杀马斯弗雷。”
“杀手怎么会知道高迪埃说出真相了呢?”
“或许他能预感到谁会说出来、谁会崩溃,布尔林。有好几种可能的触发因素。死亡临近——高迪埃不久于人世,他是知道的。很多人在临终之际会坦白自己的过去。亨利·马斯弗雷则可能因为内疚,以及被听了高迪埃陈述之后的儿子抛弃。凶手不是说他会监视所有人吗?因此我们可以假设他对病人或者情绪沮丧的人格外留心。或者那些管不住嘴巴、容易忏悔的酒鬼。”
“还有信徒。” 当格拉尔补充道,“冰岛的那群人里或许有神父。确实有一些神父喜欢游历纯净广袤的地方。”
“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神父。” 布尔林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提醒道,“天黑了。”
亚当斯贝格加快步伐,敲响了维克多的门。教堂钟楼传来九点一刻的钟声,随即邻村教堂的钟声也响了起来。
“我懂你们的办案程序,但我不能跟你们去巴黎。” 维克多说道,“明天上午九点有葬礼,你们还记得吗?如果你们担心我会和阿梅代串供,那你们可以在车里过夜,或者睡在我的门口,甚至把我锁在房里。我会在明天上午十点半来找你们。哦不,我有更好的主意。” 他瞅了布尔林一眼,“警长饿了,对吗?既然我不是嫌疑人,我没有被当作嫌疑人吧?对不对?”
“只是证人。” 亚当斯贝格说,“我们只希望您讲一下冰岛的情况。已经死了四个人了。十年前死在那里两个,一周以来又死了两个。”
“你们不认为他们是自杀?” 维克多有点担心地问道。
假如岛上的杀手再次行动起来,的确值得担忧,亚当斯贝格暗暗寻思。
“我们不知道。” 他说。
“好吧。既然我只是一个证人,甚至只是一个陈述者,那么法律允许我们一起吃晚饭吗?”
“当然允许。” 布尔林不耐烦地说。
维克多套上天鹅绒夹克,用双手捋了一下金黄色的浓发。
“离这儿八百米的地方,有一家家庭饭馆。一对夫妻和他们的一双儿女开的。我常去那里。不过晚上只有一种套餐,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且只提供两种葡萄酒。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
维克多锁上门,从上衣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报纸。
“你们到栅栏这边来,这儿有路灯。一周的菜单都登在这份本地小报上。星期二。今天是星期二,没错吧?星期二:‘开胃菜:鸡胗沙拉’。”
“我放弃鸡胗。” 当格拉尔说。
“你的鸡胗交给我吧。” 布尔林说。
“‘主菜:胡椒酱牛排配擦脚垫土豆饼’。‘擦脚垫土豆饼’,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那还用说,” 布尔林答道,“咱们别浪费时间了。维克多,多谢啦。”
四人在夜色中快步疾行,三人走在柏油碎石路上,亚当斯贝格则踏着杂草丛生的路肩。
“警长,您不是城里人吧?” 维克多问道。
“我是比利牛斯山的。”
“您不习惯巴黎的生活吗?”
“我对什么都适应得很快。刚才可能听错了,我没听清楚您的姓名。”
“听错了?我不信。马斯弗雷。我的名字叫维克多·马斯弗雷。哦不,我不是亨利的儿子,也不是表弟,或者诸如此类的关系。”
维克多在黑夜中爽朗地笑起来。朴实开朗的笑容,洁白的牙齿,一时间竟让他不那么难看了。
“没有一点关系。” 他继续说道,自己也感到有点好笑,“因为这个姓,我才有机会认识了马斯弗雷一家。马斯弗雷这个姓氏很少见,所以亨利想知道我们是否来自同一个家族。他手里有一份详细的家谱。但事实上,我不属于他们这一系,他也只好接受现实。”
“马斯弗雷,” 当格拉尔开始动脑筋,任何学术之谜对他都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马斯’ 可能指普罗旺斯地区的小农场。可是 ‘弗雷’ 指的是什么呢?会不会指森林?护林人?林场?您的祖先是普罗旺斯人吗?”
“亨利的祖先是普罗旺斯人。可是我没有祖先。”
维克多摊开双臂,他已经习惯这样公开身世了。
“我出生后就被遗弃了,从小被人收养长大。” 他说得很快,然后指着路边亮灯的地方说,“那儿就是凹村客栈,你们觉得行吗?”
“快走快走。” 布尔林说。
“凹村客栈?” 当格拉尔重复道,“奇怪的名字。”
“您说到点子上了,警督。” 维克多脸上又浮现笑容。“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您,等说完冰岛的事之后。” 他推开客栈的门,门上镶嵌小块玻璃,“我们得摆脱这该死的冰岛。”
对于这个村子而言,时间已经很晚了,但仍然有三桌人在吃饭。维克多跟老板娘行过贴脸礼,说要饭厅尽头靠窗的那张最僻静的桌子。
“套餐里出现土豆饼的时候,顾客就会多一点。” 他对布尔林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