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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亚当斯贝格和弗朗索瓦·夏多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西岱岛街心绿地里散步,绕着亨利四世的雕像转悠。夏多仍然在惊愕和强烈愤怒中挣扎,亚当斯贝格关于他的秘书勒布伦—夏尔·罗尔邦的一番话让他难以消化。
“天啊,吃人的法官。夏尔!夏尔居然把人捅死,再吃他们身上的肉!不,不可思议,这不可能。”
这句话,夏多翻来覆去重复了十二次。他今晚的确是夏多,而不是罗伯斯庇尔。他肯定没有戴吊坠,亚当斯贝格暗想。
“他招供了吗?” 夏多问。
“他一言不发。医生的诊断是他陷入某种愤怒状态……您稍等,夏多,我看一下笔记……‘某种具有破坏性的愤怒状态’,” 亚当斯贝格翻开笔记,接着读,“‘伴随着极度的挫折和厌恶情绪,可能源于一种反社会的病态心理结构’。他砸坏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电视、电话、窗户、床头柜,给他打了镇静剂。那么暴力的倾向,您之前没有察觉到吗?”
“不,” 夏多摇了摇头说道,“不,没有。尽管……” 他犹豫了一下。
“他是一个怎样的法官?”
“是那种被人们称为 ‘冷酷无情’ 的法官。但我不想过多关注这些传闻,它们让我感到尴尬。”
“为什么呢?”
“因为他对罗伯斯庇尔的大革命法庭过于痴迷,这常常让人感到不舒服。他老是喜欢做比较,说现在的法庭就像是温暖舒适的房间。”
“你们是朋友吗?”
“同事关系。他总是与我保持距离。他对社会地位的差别非常敏感。我只是个会计,而他是个法官。在他所处的圈子里,他与政界和金融界的重要人物交往。勒布隆告诉我,他经常在凡尔赛的别墅里举办盛大的晚会,邀请最顶尖的人物。或者说最糟糕的人物,不是吗?”
“邀请勒布隆吗?”
“他是加尔舍医院精神科的名医啊。”
“勒布伦要求我们派人在那儿保护他。”
“纯粹是冒名顶替。” 夏多耸了耸肩,“夏尔从未当过精神科医生。他是这样跟您说的?”
“对。”
“在某种程度上,说他没有当过精神科医生,也不完全准确,因为他痴迷于精神问题。他希望能够 ‘猜透’ 别人的内心,他老是问勒布隆,能不能通过某种迹象、动作、表情或说话的声调,察觉到某人内心的脆弱、抑郁、懊悔?他对别人的弱点感兴趣,不是吗?他邀请勒布隆出席晚会活动时,会给他布置一些任务:要求勒布隆仔细观察某位政界、银行界或实业界人士,然后向他汇报。勒布隆不太乐意,说自己是大夫,不是捡破烂的,扒拉别人的隐私。可是夏尔很强势,大家都顺着他,习惯了。不过有时候,” 夏多微笑着说,“他怕的是我,或者说他不得不钦佩我。”
“当您扮演罗伯斯庇尔的时候?”
“是的,警长。他是个狂热的罗伯斯庇尔信徒。罗伯斯庇尔身上只有一件事让他耿耿于怀,那种家喻户晓的美德。罗伯斯庇尔从未去过刑场。他厌恶鲜血。夏尔觉得那只说明他的虚伪。‘菜鸟之见啊,我的朋友,’ 勒布隆对他解释道。但夏尔固执得很。他希望罗伯斯庇尔是个行动派,而不是足不出户的书生,希望看到他跟民众一起在街上奔跑,看到他亲手砍下头颅,挂在长矛上,看到他登上断头台,拉动斩刀。现在我们明白了,夏尔喜欢这一切,喜欢血腥、处决、屠杀。还有他本人。对他来说,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冰岛上的两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他为什么那么多年之后才大开杀戒,才开始连环杀人呢?他是否陷入了精神错乱?”
“陷入了自我保护的精神错乱,夏多。艾丽丝·高迪埃坦白了,从那时起,冰岛幸存者们之间的平衡开始摇摇欲坠。阿梅代·马斯弗雷可能会说出真相,还有他的父亲。维克多也是如此。这个团体眼看就要失控。于是他决定做个了断,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不可思议。” 夏多第十三次重复道,“六起,差点就是十一起凶杀案。那个在树林里遭到枪击的女人,她情况怎么样啦?他像可恶的富歇那样朝她扫射。”
亚当斯贝格顿了一下。
“有待观察,他们这么说的。”
“我很遗憾。7月开完最后一次大会之后,也就是热月八日和九日会议之后,我将解散协会。”
“您说过,你们的财务状况可以支持你们完成研究工作,资金是由马斯弗雷提供的,不过想必您会猜到,是夏尔·罗尔邦要求的。”
“无所谓了,警长,继续进行研究是不道德的。帷幕已经落下。人们一旦知道夏尔的真实身份、他做的事情以及他在哪个协会担任秘书,无论他的结局如何,我们肯定会被愤怒的民众所抛弃。应该翻篇了。”
夏多坐在长凳上,伸着腿,背部依然挺直,天色逐渐变暗,亚当斯贝格点燃了一支香烟。
“为什么,” 亚当斯贝格说道,“为什么不换种方式去体验呢?”
“体验什么?”(https://www.daowen.com)
“罗伯斯庇尔。您今晚没有带牙齿,对吧?”
“什么牙齿?”
“他的牙齿。外科医生在热月十日夜里收集之后,交给了艾蕾诺·杜普莱,然后传给弗朗索瓦·迪迪埃·夏多,经过男性后代的传承,最终传到了您的手上。您,所谓的罗伯斯庇尔之子的后代。”
“您胡编乱造啊,警长。”
“在这儿。” 亚当斯贝格将手指放在夏多的胸口上说道,“您把牙齿挂在这儿,像一枚吊坠。然后,他进来了。他将弗朗索瓦·夏多的身体和灵魂驱逐,然后回来,独自存在,与您无关。”
夏多伸出手,示意要一支烟,已经不再计较香烟的外观了。
“继续较劲还有什么意义呢?” 亚当斯贝格递上打火机说,“故事结束了。”
“这对您有那么重要吗?这些牙齿是否存在?我是否佩戴它们?他是否进来?有何意义呢?”
“意义可以称作 ‘弗朗索瓦·夏多的肉体和灵魂’。最终会被他吞噬的 ‘弗朗索瓦·夏多的肉体和灵魂’。再说为什么不吞噬呢?可是今天晚上,我觉得我再也无法忍受任何吞噬了。”
“这事没出路的。” 夏多黯然说道。
“有办法。您可以对这些牙齿和您自己进行DNA鉴定,您会最终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是他的后裔,或者1790年的单亲母亲只是吹嘘自己怀上了这位伟人的孩子。”
“绝对不做。”
“您害怕?”
“是的。”
“您怕是他的后裔,还是怕不是他的后裔?”
“是也怕,不是也怕。”
“怀疑助长恐惧,就像蘑菇在地窖里繁衍生长,唯有确凿的知识才能驱散恐惧。”
“道理是很简单,警长。”
“确实如此。您会知道,这将改变很多事情。”
“我不希望改变太多事情。”
“这将成为史实。” 亚当斯贝格继续说道,“无论结果如何,您可以继续扮演罗伯斯庇尔,如果您愿意的话。不过您会知道他是谁,弗朗索瓦·夏多是谁。这并非无关紧要。至于这些牙齿,您可以把它们送到它们应该去的地方:归还给人民,就像罗伯斯庇尔所说的那样。把它们交给卡尔纳瓦莱博物馆,那里目前只收藏了他的一缕头发。”
“绝对不行,” 夏多重复道,“绝对不行,您听见没有?”
亚当斯贝格掐灭香烟,站起身来,又围着亨利四世的塑像走了几圈。
“我走了。” 他最后回到长凳旁说。
亚当斯贝格抛下夏多,朝远处走去,让他独自面对沉重的命运。他穿过通往左岸的桥梁,嗅着塞纳河的气味,靠在栏杆上眺望河水的流动,河水虽然脏兮兮的,但依然湍急有力。大约过了一刻钟,或许更久。夏多突然靠在他身旁的栏杆上,神情说不上轻松,但是放松了一些,面带微笑。
“我会去做的,警长。这个DNA鉴定。”
亚当斯贝格点了点头。夏多抬起身体,腰背挺直——他会永远保持这样的姿态——伸出手来。
“谢谢,亚当斯贝格公民。”
这是夏多第一次直呼其名,而不是用头衔来称呼他。
“祝你生活美好,夏多公民,” 亚当斯贝格握着他的手回答道,“愿你的后代都是女儿。”
亚当斯贝格步行回到家。打开矮栅栏之前,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机会与罗伯斯庇尔握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