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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格拉尔将车停在警局院子里,心中十分忐忑。亚当斯贝格在凌晨四点多发来邮件,要求召集全体队员开会。可今天是礼拜天啊!当格拉尔知道亚当斯贝格昨天去了第戎,看了第五个受害者。樊桑·贝里厄的证言对他们也是毫无用处,据说嫌疑人是一个化了妆、戴着假发和眼镜的胖子。
当格拉尔无精打采地穿过院子,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况,也是最合理的情况。亚当斯贝格肯定会回击。有些人对他不尊重、不服从,他有权勒令他们离开岗位。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自己,然后是诺埃尔、莫尔登,甚至包括瓦兹内,尽管他显得比较温和一些。当格拉尔觉得心中有愧,内疚的情绪在他身上弥漫,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冷嘲热讽、他的责难,助长了其他人的底气,除了诺埃尔,他不需要别人打气就会咄咄逼人。不过当船开始漏水,必须有人提醒船长保持清醒,将亚当斯贝格带回到现实世界,以实事求是、合乎逻辑、合理行动为重。他一边思考着,一边挺直身体,推门进楼。警长不顾一切地追逐冰岛的迷雾,甚至差点丧命,这不是病态吗?不是一种严重的病态吗?保持明智的航向,难道不是他当格拉尔的责任吗?
这还用问吗?即使任务非常困难,但是明确的职责和恪尽职守的义务激励了警督,他走进议事厅,步子稳了一些。不满者脸上的担忧显而易见。他们知道亚当斯贝格很少诉诸对抗,但这次他们都感觉到红线已经逾越。警长的反应可能异常生硬且严厉。许多人还记得那一天,他当着傻不拉几的法夫尔探员的面,砸了一瓶酒。在这种恐惧的氛围中,他们也像当格拉尔一样,寻找着能够回应警长责难的理由。
亚当斯贝格缓缓走进大会议室,看上去心平气和,但这在他身上说明不了什么。每个人都根据自己在桌子两边的选位,或焦急或愉快地捕捉他脸上的表情,他的面容似乎更加清澈,摆脱了曾经扭曲他面容和掩盖他微笑的困扰,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是杂乱纠缠的海藻逐渐消解的结果。
亚当斯贝格站在那儿,注意到支持者、反对者、温和派和犹豫者的位子跟上次会议一模一样。这一次,埃斯塔雷竟然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亚当斯贝格不得不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让他去准备二十七杯咖啡。警长没有打过腹稿,一切顺其自然,就像往常一样。
“罗伯斯庇尔圈的刺客昨晚在凹村被捕,” 他叉着双臂宣布,“他身中数枪,目前在朗布依埃医院接受治疗,因为之前发生了一场枪战。”
不知道为什么,亚当斯贝格注视着自己右手掌心,那只手朝一个人开了九枪。这个人在岛上杀过人,淹死高迪埃,枪杀马斯弗雷,刺死布鲁盖尔,撞翻冈萨雷斯,绞杀贝里厄,还打伤了塞莱斯特。
“我打伤了他右臂和膝盖。小腿上的伤则是圣 奥班宪兵队的德里奥和维兰造成的。有一点要告诉大家,那个人端着MP5冲锋枪,对准我、维克多和阿梅代·马斯弗雷扫射。之前,他还在树林里开枪,塞莱斯特和野猪多处受伤。”
“他在凹村干嘛?” 弗瓦西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内疚。
“他没干嘛,就是在跟踪我,圣 奥班的两名宪兵也一样。”
“两名宪兵,为什么?” 雷坦库尔问道,她也没有别的用意。
“因为超速,” 亚当斯贝格笑着回答,“拒不配合,抗法逃逸。”
梅卡代瞥了他一眼,目光中透露出好奇。
“哪来这么多罪名,警长?” 瓦兹内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不敢太大。
因为不管怎么说,凶手的被捕彻底改变了整个局势,所以必须保持低调,尽管他觉得这次胜利只是碰巧的结果。
“这样他们就有了跟踪我的理由,瓦兹内。”
“真的?”
“逗你的。但他们的干预至关重要。面对MP5,我只有一把执勤手枪,两兄弟各拿一把步枪。可是MP5很重,受伤的杀手被迫左手单手持枪,放弃前把。这导致他动作变慢,射击不够准确,才给了我们一线生机。但如果圣 奥班的宪兵没有及时赶到,我不认为我们能活下来。” 亚当斯贝格平静地总结道。
埃斯塔雷给大家端上了咖啡,每个人都抓住了这个放松的机会,碟子和勺子碰撞的声音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令人意外的是,这次没有人去阻止这些噪音。
“所以这只是巧合?” 诺埃尔突然大胆问道,“杀手突然出现?”
“大声点,诺埃尔,” 亚当斯贝格指着自己的耳朵说,“枪战之后,我耳朵里还嗡嗡地响。”
“是巧合吗?杀手的突然出现?” 诺埃尔高声重复道。
“不,警司。我当时去找维克多,打算为他画出凶手的脸。凶手的形象在我的思绪中酝酿已久,躲在面具下的他,直到昨晚才突然露面。”
“您之前掌握线索吗?” 当格拉尔问道。在瓦兹内和诺埃尔略显大胆的提问后,他不能继续保持沉默。
“很多线索。”
“您却没有跟我们说?”
“我一直在说啊,警督。您拥有跟我同样的工具,” 亚当斯贝格提高了音调,“整个警队供您调用,我去冰岛后,警队一直归您指挥。我跟您说过,罗伯斯庇尔的棋盘没有动静,而 ‘动物运动’。我跟您说过必须去有动静的地方。我告诉过您,桑松、丹东、德穆兰的线索都没用。还说了很多别的事情:如果真正想动摇协会或打击罗伯斯庇尔,为什么要对那些临时会员、那些偶尔出现的寄生虫下手呢?为什么断头台的符号画得如此低调?又如此费解呢?为什么让·布鲁盖尔家里会有那些涉及冰岛、而且是崭新的书呢?为什么维克多一言不发?为什么到处都充满了恐惧?真的恐惧?还是假的恐惧?为什么要戴假发吊死樊桑·贝里厄?您跟我一样收到了现场的照片:为什么绳子不挂在车库的中央?为什么挂在车库的一侧?我昨天甚至立刻给您发了短信:‘绳索偏一侧,质地粗糙,假发的白发丝,受害者沉默’。这些情况,您都掌握,跟我一样。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来,您似乎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然而,警督,所有这些不是形成了一连串相当扎实的线索吗?”
当格拉尔没来得及、或者说没有兴趣记录所有这些零散的线索,而且 “动物运动” 这样的事情,是否能归入 “线索” 也很难说。与记得飞快的贾斯汀和弗瓦西相比,他此刻只感到成群的瓢虫——他肯定漏掉了很多——分散在死气沉沉的谢弗罗兹河谷的背景上。
“所以这些线索不仅仅是我的,当格拉尔,” 亚当斯贝格接着说,“它们也是您的,是所有人的线索。”
“就算是吧。”
“就算什么?当格拉尔,瓦兹内,或者莫尔登,你们见多识广,可是你们哪一个,跟我说过海豹肉是吃不出鱼味道的?一个都没有。你们都知道维克多和阿梅代讲的冰岛惨剧。根据阿梅代的说法,一天傍晚,那个人拖着一只海豹回来,‘满身是血,带着鱼腥味’。他特别提到艾丽丝·高迪埃对那顿晚餐的美好回忆,就像品尝了 ‘一道美味的三文鱼’。然后维克多又跟我们说起那次意想不到的收获:‘好几公斤的鱼肉啊’,而且他再三强调,他们回到格里姆西岛时,‘从头到脚都弥漫着海豹油和腐鱼味’。我提醒过您,当格拉尔,在跟我们谈话之前,兄弟俩已经商量好了说辞。他们的叙述中存在太多相似之处,比如那个 ‘禽兽不如的家伙’,比如凶手的 ‘屁股着了火’。我跟您说过,当格拉尔,他们讲的故事是假的。您是否重读过他们的证词?没有,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人再愿意听冰岛或凹村的事情。然而,我们对这个凹村的挖掘根本没有结束。我们半途而废,错过了一条路,甚至可以说我们放弃了它。”
他听到卢西奥沙哑的声音:“有一条路你没有看见。” “玩得不错,你那个家伙。”
“他们的盘问记录,您重新读过吗,警长?” 凯尔诺基安不带任何感情地问道。
“读过,我重新读过他们的陈述,想找出他们陈述中的相似之处。他们为什么要说谎,到底在哪方面说谎?比方说 ‘三文鱼’‘鱼’ ‘腐鱼’,这些词在两人的陈述中反复出现。可是,当格拉尔,还有瓦兹内,你们比我更清楚,海豹是哺乳动物,不是鱼类。而且我是通过你们才知道这点的。”
“不过,” 埃斯塔雷说,“海豹会吃很多鱼,不就有鱼腥味吗?”
亚当斯贝格摇了摇头。
“但是这改变不了海豹肉没有鱼腥味这个事实。牛肉吃不出青草的味道,对吧?”
“我明白了,” 埃斯塔雷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么,海豹肉的味道是怎样的呢?”
“介于肝脏和鸭肉之间。带着一点盐和碘的滋味。”
“您怎么知道的?您在格里姆西吃过?”
“没有,是问来的。”
亚当斯贝格来回走了几步。
“总之,” 他补充道,“我已经说了一百遍,这个调查从一开始就像一个巨大的、干枯的海藻球那样错综复杂。”
这根本不算什么 “线索”,当格拉尔心里想着,而贾斯汀则连这一句都记了下来。
“在这一团混乱中,我们无法笔直往前冲。我们只能提取出脆弱的小碎片,还会不断掉进别的陷阱。我们有一些线索,可是它们像十几片星云,在水下飘荡,彼此没有明显的联系,杂乱无章。这个狡诈顽固的凶手将一切都淹没了。当时需要一个强劲的启动装置,把这团东西拖出水面。然后画出他的脸。”
“凶手的脸?” 埃斯塔雷认真地问道。
“凶手的脸。”
“您决定先拿给维克多看,然后再给我们看。” 当格拉尔说。
“您没说错,当格拉尔。因为维克多认识凶手。”
“维克多认识凶手,怎么回事儿?”
“因为他常去协会,陪着马斯弗雷去的。我需要拿到他的证词,我拿到了。哦不,是阿梅代打开了话匣子。维克多会不会说出来,我吃不准。但阿梅代有信心,他找到了自己童年的伙伴、兄长。”
“由此可见,去托斯特农场转转,不是一件徒劳无益的事儿。”维朗克说。
“您说的是什么启动装置啊?” 莫尔登问道,这次他鹭鸟般的细脖子缩了回去,藏在灰色的羽毛领子里,“能让星云浮出水面?”
“手杖敲地面的声音。也许您也有所察觉,当格拉尔。那个晚上您在场,我也在。然而,您的思绪早已离开,完全沉浸在对我前往格里姆西的不满之中。”
“您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瓦兹内问道。
“昨天晚上,维朗克用他的木拐敲地面。然后星云一下子浮上清澈的水面。当然了,起初我只看到富歇。但只需要稍微扩大一下范围就行了。”
当格拉尔完全懵了。对他来说,亚当斯贝格的话毫无意义。他期望得到一个清晰明确的答案,他怀疑警长故意用他私人小岛扑朔迷离的故事耍弄他们,把他们搞得一头雾水。
“在罗伯斯庇尔协会出现的凶手,”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是谁,警长?”
“就是冰岛的凶手啊,警督。”
全场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氛围,夹杂着慌乱的呼吸声、空杯子碰撞、放下铅笔或咀嚼笔头的声音。埃斯塔雷意识到该上第二轮咖啡了。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埃斯塔雷一直密切关注着围绕着亚当斯贝格形成的复杂对立情绪,无论是重大事件,还是琐碎的细节,他都看在眼里。
“凶手,” 亚当斯贝格又说,“就是我们去狐狸岛找的那个凶手。一切都从那里开始。我之前告诉过你们,那里仍然是个动荡的地方。你们还记得我说过吗?这个动荡发展成为连绵不断的波浪,一直延续到对樊桑·贝里厄的袭击,直到昨晚对我们的袭击。”
“他的名字是什么?” 当格拉尔问道,他从亚当斯贝格平稳的声音中,清楚地听到了含蓄的指责。
“夏尔·罗尔邦,高级法官。了不得啊。涉及六起谋杀,五起谋杀未遂。”
“您把谁算在那六起谋杀里面了?” 诺埃尔问道,他稍稍解开夹克的拉链,这或许是一种下意识的开放姿态。(https://www.daowen.com)
“在岛上有外籍兵埃里克·考特林、阿德莱德·马斯弗雷。这里有艾丽丝·高迪埃、亨利·马斯弗雷、让·布鲁盖尔和安吉利诺·冈萨雷斯。谋杀未遂的目标包括樊桑·贝里厄、马斯弗雷兄弟和我本人。以及对塞莱斯特的施暴和伤害。还有崽崽。” 他补充道。
“宏大的画面。” 梅卡代总结道。
“除了岛上的死者和塞莱斯特,” 当格拉尔说,“他们都是罗伯斯庇尔协会的成员。”
“但那根本不重要,当格拉尔!” 亚当斯贝格激动地说道,“您还没听进去吗?他们都是在冰岛落难的游客!让·布鲁盖尔就是维克多描述的那位 ‘企业高管’!就是那个在暖石上笑的人。安吉利诺·冈萨雷斯是 ‘帝企鹅专家’!樊桑·贝里厄,维克多猜测他是滑雪教练!他们都是这批人的一员!而且他们都吃了自己的同伴。当格拉尔,这个线索难道还无关紧要吗?这条线索难道不够大吗?您责备我跟踪的这条线索,难道还不够大吗?”
当格拉尔推开笔记本,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警督宣布放弃,大家都明白了。亚当斯贝格等待这个转折点的到来,以便展开更加清晰的陈述,如果他能做到的话。
“冰岛发生的事情,您又怎么画得出岛上凶手的面容呢?” 莫尔登问道,“画出那个陌生人,那个夏尔·罗尔邦的面容呢?”
“因为我们见过他,莫尔登。他跟别人一样,在罗伯斯庇尔协会中露过面。”
“弗朗索瓦·夏多?”
“不是夏多,警督。那个胆怯的人。那个寻求保护的人。”
“勒布伦。” 雷坦库尔说。
“勒布伦。勒布伦,那个暴力、血腥、压迫、自私的人,巧妙地藏匿在粉底、胡须和假发之下。他的相貌平平,可随心所欲地改变。阿梅代称他 ‘禽兽不如’。您还记得他扮演库通吗,当格拉尔?他是否真的如此微不足道?他真的不喜欢勒布隆—富歇的残暴吗?”
当格拉尔轻轻地点了点头。
“您还记得那个晚上吗?勒布伦坐在库通的轮椅上,用手杖敲打地板吗?您还记得那个岛上的杀手也用他的手杖探冰吗?只有这个协会的创始人,才会在十年前想到把冰岛的幸存者约到这里来见面。观察他们的弱点、缺陷,评估他们。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想法: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一个大家戴着面具、穿着戏服的匿名集会中反复观察他们。谁会注意到他们呢?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一个‘潜伏者’ 死了,或者几个人死了,甚至全部都死了,警察会去冰岛调查吗?还是更倾向于在依然激起激情的罗伯斯庇尔这边找凶手呢?当然是查罗伯斯庇尔这边啦。确实,我们当时一股脑地朝这个方向冲进去,我是冲在最前面的。”
“如果他想把我们从冰岛的线索中引开,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维朗克问道,“为什么他不把符号画得清晰一点,容易辨认呢?”
“这就是天才所在,维朗克。如果您给警察、或给某人提供一条太明显的线索,他们就提不起兴趣,会有戒心,心想 ‘这太离谱了’,是个 ‘陷阱’,是 ‘安排好的圈套’,于是会产生怀疑。但是您强迫他们思考,使他们相信,比如说这些警察,使他们相信符号的意义是他们凭着自己的智慧看出来的,那么他们就会像痴迷的疯子一样,对自己的发现执着不放。努力越多,依附就越深。如果我们解密没成,那么弗朗索瓦·夏多的信,写得那么真实、那么诚恳的信,会直接把我们引到罗伯斯庇尔那边去。这个符号,大家都说没见过,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除了勒布伦,这个符号是他炮制的。它是为了我们,而且只为我们炮制的。它不十分明显,也不太深奥。介于两者之间。自然,三起谋杀案见报之后,勒布伦催促夏多联系我们。不仅如此,万一我们执意去冰岛溜达的话,他还把三本新书放在了让·布鲁盖尔家里。新书!这让我们大伙得出结论,杀手想引诱我们误入冰岛。啊,‘杀手的失误’,我们傻乎乎地这么想。其实这个 ‘失误’ 是故意的。让我们放弃冰岛,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我们果然这么做了。我们都被卷入罗伯斯庇尔的圈子里,我再说一遍,那儿毫无动静。为什么呢?因为那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勒布伦逼我们下这盘棋,一盘将近七百名棋手参与的棋,可是这儿的棋子纹丝不动。因为真正的棋子在别的地方挪动。这个死气沉沉的棋盘,我们会在这儿停滞不前,到头来找不到出口,因为根本就没有出口。”
“直到冰岛游的成员都被杀害。” 梅卡代说道。
“而我们始终都想不到凶手的身份。” 瓦兹内承认道。
“是啊,警司。勒布伦?那个和蔼可亲的勒布伦吗?那个来帮过我们,让我们注意 ‘后代’ 群体的勒布伦吗?那个让我们一无所获的群体?他声称对那些 ‘潜伏者’ 不信任,向我们透露了他们的情况,就像把手指伸进烛火一样,既在玩火,又没有风险。因为‘潜伏者’ 就是那群冰岛游客,他一年两次召集他们参加大会,目的是探听他们的态度,重申缄口令。”
“我不明白烛火的比喻。” 埃斯塔雷说道。
“我以后做给你看,什么叫不会把人灼伤的火焰。” 亚当斯贝格说,“这些潜伏者是谁?勒布伦对我们说。是反对罗伯斯庇尔的复仇者吗?是保王派吗?是间谍吗?是罗伯斯庇尔本人杀的他们?在他疯狂之际?为什么不呢?可怜的勒布伦,最后自己也装得极度恐惧。而我们却信了他。”
“该死,” 瓦兹内此时恢复了他的常态,“我们从头到尾被人耍得团团转。”
“瓦兹内,从头,但并没有到尾。因为局面的僵持终于让人感到反常,引发了怀疑。一而再、再而三地原地打转,不禁让我们思考是否存在别的途径。也许有一条被遗忘、掩盖或者抛弃的线索。而且是唯一的线索。”
“冰岛。” 诺埃尔承认道。
这个粗鲁的诺埃尔毫不羞愧地认输,他的勇气又一次让亚当斯贝格刮目相看。
“有件事我问一下。” 亚当斯贝格说,“我不在警队的时候,勒布伦来这儿寻求保护,他当时是否以某种方式得知我去了冰岛?我只知道有人跟他说,我因为家庭原因不在队里。”
当格拉尔默不出声,慢慢地抬起手臂。
“是我,” 他说,“在跟他谈保护的时候,我不小心泄露了一些东西。”
“一些什么 ‘东西’,当格拉尔?”
警督勇敢地抬起头,把心一横,就当是丹东慷慨赴死吧。
“我告诉他您不在,您去冰岛散心了,我们将尽力而为。”
“这可不是什么小 ‘东西’,当格拉尔。”
“没错。”
“他就是为了打探这条消息而来的,因为他看到我的车停在家门口。从我们开始调查这个案子,他就一直在监视我的行动。您因为生气把这条消息告诉了他。我又回冰岛了!您想象一下他的反应。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来摧毁这条线索,将我们推向深不可测的罗伯斯庇尔圈,而我却又回到那儿去了。于是他攻击樊桑·贝里厄。贝里厄就是协会里不知名的 ‘自行车手’、狐狸岛上的 ‘滑雪教练’。他戴着假发将贝里厄吊死。为什么?为了再次将我们引向罗伯斯庇尔,无论如何要做到。而且不仅如此。他把绳子挂在房梁的一侧,靠近贝里厄可以抓到的链条,也靠近墙边的搁架,贝里厄伸脚够得着。绳子很粗糙,粗糙得套不好活结。他知道这样一来,身强力壮的贝里厄可以从中脱身。贝里厄果然逃脱了。”
“他把他吊起来,然后又放过他?” 凯尔诺基安问道,“他什么意思?”
“他想让贝里厄能够作证,证明袭击者戴着大革命时期的假发。为了阻止我们离开罗伯斯庇尔。”
“明白了。” 埃斯塔雷神情专注,咬着腮帮子说。
“都说通了。” 莫尔登叹了口气。
“勒布伦深谋远虑,将一绺假发留在地上,万一他的 ‘绞刑犯’真的死了。可是贝里厄活了下来,他跟我们提到了那顶假发,但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的跟袭击者一样,也是让我们死死盯住罗伯斯庇尔协会,永远没人提冰岛。永远不让别人发现他像其他人一样吞食了旅伴。他告诉我说,他参加大会是出于对罗伯斯庇尔的 ‘热爱’,那当然是谎话。他之所以去那里,是因为跟别人一样接到了传唤。”
“都说通了。” 莫尔登重复道,带着更深的叹息。
“于是乎,在勒布伦看来,一切都无懈可击了:那顶假发直接将我们引向一个疯狂的人,一个居然穿着十八世纪的服装,在协会中进行谋杀的疯子。我们会想到哪个疯子呢?想到哪个戴着白色假发的疯子呢?”
“罗伯斯庇尔。” 雷坦库尔说。
“而且我们或迟或早会对他提出指控。指控这个不可腐蚀者的后代、一个被虔诚的祖父扼杀了童年的家伙、一个似乎魔鬼附身般执迷于演绎自我角色的家伙。是的,我们拥有足够的证据来将他描绘成一个精神失常、疯狂而残忍的杀人狂。那就是勒布伦—夏尔·罗尔邦拉住我们的手,执意要把我们牵去的地方。您别忘了他袭击贝里厄的那个晚上,弗朗索瓦·夏多在酒店加班,他拿不出不在场的证据。”
“他把自己的朋友送上断头台。” 弗瓦西说。
“这种人是没有朋友的,弗瓦西。”
“为什么他袭击艾丽丝·高迪埃之后,又对马斯弗雷下手呢?为什么不是冈萨雷斯或者布鲁盖尔呢?” 她抬起头,眼睛离开了屏幕,问道。
“因为一旦着手调查罗伯斯庇尔协会,我们就会发现马斯弗雷是协会的财神爷。认为凶手的目标是摧毁协会,而不是一个去过冰岛的游客。”
“都说通了。” 莫尔登又叹息着重复道,“不过朝您开枪,胆子也太大了。”
“朝别人开枪也一样啊。他知道阿梅代是个薄弱环节,怕他经不住我盘问而崩溃。而且我从冰岛回来之后,立刻去见了这两个兄弟。这表明我在那儿找到了一些线索,以某种方式知道了暖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晚我开车离开时,他便跟着我。见我朝凹村驶去,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即将发生。这一次,他不能让我们活下去。他准备动手。他选择走快速路,当我拐入小道,甩开宪兵的时候,他的车子已经跑到我前面去了。他越过围绕树林的破损栅栏,直奔我们而来,半路上撂倒了塞莱斯特和崽崽。”
“你们没听到树林里的枪声吗?” 瓦兹内问道。
“几乎差着两公里呢,而且风是朝西边刮的。假如勒布伦不知道我去过冰岛,当格拉尔,他原本会克制自己,因为他相信能看到我们咬住罗伯斯庇尔的圈子不放,直到逮捕弗朗索瓦·夏多。我们也可以等到星期一晚上,在他出停车场的时候,悄悄抓捕他。那样他就不会伤到塞莱斯特,也不会朝我们开枪。我必须提醒大家,提醒你们每个人,千万不能向陌生人提供队员的任何私人信息。哪怕只说他去上个厕所或者喂猫也不行。陌生人看上去再怎么友善、乐意合作或者恐慌,也不能说。抱歉,当格拉尔。”
当格拉尔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突然恢复了他那低调庄重的优雅风度。亚当斯贝格对于大场面,尤其如此一本正经的做派不感兴趣,他稍微后退了一步,但当格拉尔的表情里没有任何夸张的迹象。
“我要向您表示祝贺。” 他平静地说道,“就我个人而言,我犯了一个严重的过失,以至于可能甚至本会导致包括您在内的四个人丧生。因此,我今晚将向您递交辞职报告。”
“今晚不行。” 亚当斯贝格平静地回答道,就像是婉言拒绝晚餐邀请一样,“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我星期天不看报告。明天也不行,我们要开始写报告,我需要您的文笔。之后也不行,因为我已经申请休假三周。因此,我离开期间,您将负责指挥警队。”
他去哪儿呢?当格拉尔心里琢磨。毫无疑问,他是要去他的比利牛斯山,在波河湍急的清流中泡脚。
“这是一道命令吗?” 莫尔登问道,脖子从肩膀中重新露出来。
“是的,是一道命令。” 亚当斯贝格确认道。
“这是命令。” 莫尔登凑近当格拉尔说。
“散会吧,” 亚当斯贝格轻声说道,“今天是星期天。”
亚当斯贝格朝门口走去,维朗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好悬啊,” 他说,“要不是宪兵赶到,你说不定就没命了。”
“那不一定。因为亡灵不会放弃他所召唤的人。”
“那倒是,我忘了这茬了。”
“这么看来,” 跟在后面的当格拉尔低声嘀咕道,“亡灵似乎也召唤了圣 奥班的宪兵。”
“可以这么说。” 亚当斯贝格说,“这才是您的高见,警督,好不容易啊。我这下可以放心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