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我们将开启漫长、美妙、风光旖旎的旅程，去鉴赏这世界上最精致的艺术品。不过开头三回有点难，因为曹雪芹在此中设置了大量密码，这些密码不破解，就无法得到《红楼梦》的真谛和曹雪芹的初衷。一些看似单纯的地名、人名、物名，却隐藏着极其重要的信息，诸如作者的创作意图、题材来源、主旨意蕴、人物命运和情节走向等。通常人们认为第5回最难理解，其实不然。一者薄命司的判词和《红楼梦曲子》用的是“明码”，二者其中大多数已经被翻译、注释。而这三回用的是“密码”和“密码组合”，其中许多尚未被发现。我们需要耐心和细致，我们很快就会体验密码破解后的眼前一亮和豁然开朗。我们在前五回的工作主要是解释小说的多个头绪，真正的鉴赏要从第6回开始。

小说家无不注重开头。《红楼梦》的开头真是美轮美奂，“还泪故事”不知迷倒多少读者。说实话，仅仅这第1回给我们的美学享受和人生启迪，就超过某些长篇小说。世界文学名著中，我找不出一个开头能够望《红楼梦》项背的。不过，细阅第1回可看出，曹雪芹为这开头不知花了多少心血，但是直到最后，都没修改完善，留下了破绽。由于这个破绽关系到作品的美学品味和意旨走向，所以后面会指出并分析其产生原因。我们热爱《红楼梦》崇拜曹雪芹，但鉴赏《红楼梦》还是必须客观，实事求是。后面我们经常会指出《红楼梦》的某些瑕疵，尽管瑕不掩瑜。

第1回由四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作者自云，即曹雪芹告诉我们写书缘起；第二部分，《石头记》的来历；第三部分，曹雪芹谈文学；第四部分，甄士隐的故事。

第一部分作者自云，相当于一个“序言”，是曹雪芹交代写书的缘由。有的研究者认为这不是作品原文，而是一段脂批。我赞成大多数研究者的意见，认为它是原文。它是一篇文言文的杰作，绝对应该放进中学课本，是学习文言文的最佳教材，也是朗读的最佳篇什。我们原汁原味欣赏一下：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于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大家听得出，这段文字节奏感极强，抑扬顿挫，朗朗上口。本来“作者自云”这话，在小说中是犯忌讳的，不该出现的。由于中国历史的特殊原因，小说一直是不入流的，与历史著作、诗歌、散文有天上地下的区别，所以小说家都不愿署名，以至于我国几大名著的作者究竟是谁都需要考证。很显然，曹雪芹实在抑制不住而站到前台发表一通宣言，由是有了这“作者自云”，他借此直接吐露慷慨悲凉的胸臆，所以感情特别深沉饱满，也特别苍凉。朋友们有时间自己认认真真朗读一遍，感受会很不一样。

那么曹雪芹告诉我们一些什么呢？第一层意思，他非常明确地说，写此书是“因曾历过一番梦幻”而写，但在文字上进行了模糊处理，就是所谓“将真事隐去”，实际上作品中有真实的故事。由于他这么说，加上从前人们对“创作型作品”与“记叙型作品”之间的界限不是很清楚，所以一直有“《红楼梦》是叙述曹家家世”的说法。但是曹雪芹是何等人物？他会被“家世”这个范围束缚住吗？不可能！他玩的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经历过“梦幻”，也就是人生的大挫折，是真实的；因为这个“梦幻”而让他耿耿于怀不吐不快，因而拿起笔来写小说，也是真的；但小说里面的内容，就未必是他自己的真实经历了。真正的大师都是坦荡荡的，他在后文清清楚楚告诉读者：“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所谓“假语村言”，就是虚构；所谓“敷演”，就是在真实的基础上进行创作。他说得多明白：《红楼梦》是含有虚构的艺术创作。所以我们解读《红楼梦》就需要两副目光，一副用来钩沉其“历过”的“一番梦幻”，即曹雪芹真实的家世和经历，那是不能公开展现、却又是他一定要表达的内容，但被他改头换面化入了作品。作者所经历的“梦幻”是他创作《红楼梦》的原动力，有他家族或个人抱屈衔冤的内容，他要借小说情节人物来鸣冤叫屈，发泄忧愤，抒发心结，这就使得《红楼梦》确实带有几分“自传”色彩，与其他小说有某种质的区别。因此《红楼梦》鉴赏必须比其他小说多出一份工作，那就是要找到、区别出作者的“自传”部分，鉴赏到作者特殊的主旨和思想感情，这也是本书比较着重阐发的部分。当然，《红楼梦》的虚构部分更加重要，所以另一副目光用来看纯粹的虚构故事，那是曹雪芹对人生、对生命、对命运、对世界的总体认识和体会的艺术表现，是《红楼梦》更宏阔而深沉的内涵主旨，要真正领会它们并以鉴赏的方式表达出来，也比其他小说鉴赏困难许多。

作者自云的第二层意思，是说明本书的内容和目的，其内容是写一群杰出女子，当年她们曾经同曹雪芹朝夕相伴，“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让作者深深佩服，终身难忘，写这本书就是要为“闺阁昭传”，让她们流传百世。曹雪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贾探春、王熙凤、袭人、平儿、鸳鸯、香菱等女子的“行为举止”，永远留在千千万万读者的心中了。

作者自云的第三层意思，是告诉我们曹雪芹大致的身世。他年少时曾经当过锦衣纨袴的公子，但今日穷困潦倒，过着“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的生活，即住茅草房，睡粗陋床，烧的是几块破瓦片拼合的炉子。

这段最后，“故曰贾雨村云云”，是说贾雨村这个人名代表假语村言，与前文“真事隐去”呼应，提示我们《红楼梦》的一个重要艺术手法是作者故意在情节和人物中真假混合。这个提示对理解全书十分重要。

这段作者自云，引来无数的索引、考证和争论，对于曹雪芹的身世，究竟怎么理解、看待？我的看法是，我们不能不信，但也不必抠字眼。作家下笔总有艺术夸张，比如他写了“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难道他就真的是个“不良青年”？估计不是，真的那样，他哪来这么广博深厚的功底？但是大致身世他不会骗我们，他曾经富贵，但后半生穷困，是在“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的生活状况下，艰难创作，终于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红楼梦》来。

以上这段作者自云，仅有305个字，却像交响乐一样时而缠绵幽怨时而铿锵激越，起伏跌宕，感人至深，其苍凉如太史公的《报任安书》，其气势可追贾谊的《过秦论》，其朗朗上口一如汉赋，而“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实在不让位于柳永的名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作者自云，真真堪称“无韵之离骚”。不过，说到离骚，我们把这“作者自云”编排为离骚体的话，也未尝不可，第一节5行，第二节17行，第三节8行，共25行。朋友们可以试试。总之，如此妙文，若将其编入中学语文课本，老师略加引导，那将有多少孩子会张开双臂拥抱曹雪芹？会跑步进入《红楼梦》？我们期待选编语文课本的专家。

本回的第二部分是石头的故事。作者借用女娲补天的经典神话，让一号主人公以天仙的面目出场，说女娲在大荒山无稽崖补天练成的石头有三万六千零一块，补天用去三万六千块，单单遗留一块，令这块石头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某天遇见两位神仙，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就请他们带他下到红尘世界，“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享受几年”。神仙劝他别去，没意思的，他一定要去，于是和尚把这石头变成一块小小的玉石，飘然而去。许多年以后，空空道人路过大荒山，看见那块石头上写着他去到红尘，历尽悲欢离合炎凉世态的故事，把它抄了下来，成为《石头记》。

在这里，有几个看点。看点一，石头“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联系到曹雪芹的身世，这显然是他吐露的心声。说“无才”那是虚头，正因为他太有才，在那个科举制度中他绝对能够中举甚至考个进士，但他什么都没有。至于他是不是去应试过我们不知道，没有资料。没有“补天”的机会就是“枉入红尘”，很明显他实际上想在社会中一展身手，干点实事。这很正常，历史上多少仁人志士就因为被降了职务而郁闷一辈子，大家比较熟悉的有苏轼的《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苏轼仅仅从京官贬为地方官，还时时想着哪天回京城，何况曹雪芹一官半职全无，他能不郁闷吗？

说到曹雪芹有治理社会的理想，顺便带一个话题。这几十年有个说法，说《红楼梦》是反封建小说，此观点影响极大。这个说法是否妥当，朋友们各自思考。我说一下个人意见。曹雪芹写作时间是乾隆年，当时就世界来说，中国是世界经济的头号大国，产值比大英帝国大好多倍；就本国历史而言，那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盛世，国泰民安，不存在反封建的气候土壤；同样，当时中国并没有新的经济模式和政治理论出现，曹雪芹拿什么来反封建？如果说要反掉封建制度，那么建立什么新制度呢？根本没有方向。我们贴近作品来看，《红楼梦》反礼教是有的，对社会黑暗面的抨击也很有力，那是作者希望政治能够清明，人伦制度、习俗风气能够改善。可以说这是希望社会改革，属于体制内的探讨，称不上反封建。

石头记故事看点二，是和尚道士对人世间的评语：“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他们把人间、把做人看得没什么意思。注意，话是和尚说的，但这是《红楼梦》的主题之一；作品基本情节，就是印证和尚的话。贾府从钟鸣鼎食走向呼喇喇大厦倒塌，贾宝玉从温柔乡富贵场落到“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脂批语），在某种意义上看，富贵、荣华、理想、奋斗，岂非全部都是徒劳？即使抛开作品，我们翻翻历史，秦朝多么强悍，唐代何等雄壮，但不是一个个忽然间就灰飞烟灭了？再看世界，第一个世界统治者，号称太阳不落的大英帝国，曾几何时，风华不再。再看个人，多少英雄豪杰，转眼间，俱往矣，他们走了，太阳照样升起，地球依旧在转。正如下面《好了歌注》唱的：“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世界瞬息万变，何时何处不是“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红楼梦》的深刻，就是它揭示了人生和世界的某种本质，令我们顶礼膜拜。这种当头棒喝、醍醐灌顶的警醒，是其他小说都缺乏的。不过，人生虽短，生命不过几十年，我们更要积极进取，活出点意义来，人类正是在生生息息中一步步发展，社会正是在痛苦磨难中坚定前行，文明正是在前人的辛勤耕耘中一点点积累，以至于于我们可以开着汽车、乘着飞机周游世界，可以拿个手机与万里之外的亲人朋友相互问候，一起聊天，这是过去的帝王也无法享受的。

石头记故事看点三是，作者创设的“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曹雪芹只写了个地名，不做任何解释交代，如果没有注释，读者根本不会在意。但是，大家一定要注意，曹雪芹对于命名，不管是人名、地名，乃至器物的名称，都用心良苦，常含寓意。此处“大荒山无稽崖”，“大荒”者，大谎言也；“无稽”者，无处可查也；意思是，什么女娲补天，什么三万六千零一块石头，什么石头从天上去到红尘，全是谎言！不过我们若知道了他的身世，知道了故事与清代开国元勋有关，那么他就绝不是故意逗我们玩了。把代善家族、曹家故事化入小说，是要冒杀头灭族风险的：写代善家族一朝覆灭，那是攻击皇族污蔑开国元勋；写自己家，那是对皇上不满妄想翻案，都是绝对不行的，所以他这里来个“此地无银”的说明，后面还要加上“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失落无考”，全是为了规避政治风险。了解到这一层，我们才知道曹雪芹的创作是何等凶险。至于“青埂峰”，那是“情根”的谐音，暗喻宝玉天生是个情痴情种。一个地名包含这么多意思，却无任何说明，真潇洒。

本回的第三部分是曹雪芹谈文学，他谈了两个方面。一是自己这部作品，他毫不谦虚，借石头作出自评：“新奇别致”，可以“令世人换新眼目”，就是让你耳目一新。文学史上，有几个作家敢如此自诩？那么这部小说好在哪里？他说一个是真实：来源真实，所谓“半世亲睹亲闻的几个女子”；写作也真实，所谓“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进入21世纪了，我们知道小说是怎么回事。所以，我们既要搞清楚他创作的题材来源，也深信作品中寄托了他本人的某些身世和情怀；同时，我们是把《红楼梦》当小说读，确认其中有大量的虚构或移植。

曹雪芹说《红楼梦》的另一个优点是艺术性、趣味性强，“可以喷饭供酒”，这里他倒是谦虚了，《红楼梦》的功力何止于此？如果仅仅就这点能量，它与《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就差不多档次了。关于《红楼梦》的艺术魔力，我们有得欣赏，这里先打住。

我们对曹雪芹要有两手准备，因为他有时极其诚恳，有时又狡猾透顶。这段唯一的自评，他就用了一明一暗两套手段。尤其那套暗的，还没什么人议论。我们来欣赏一下。

作品写道空空道人担心，这石头记无朝代年月可以考证，恐怕世人不爱看。石头笑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多么豪迈的口气！我们只听说“放之四海而皆准”，他却说放之历代而皆准。可是，谁也不能说他骄傲，因为他是在回答空空道人为朝代犯难，表面上是说可以通融一把，很低调的呢。曹雪芹就这么狡猾！当然，他说这话完全有底气，《红楼梦》解剖的是人性，注目的是人生，贾府的故事、宝玉的人生，确确实实具有普遍性，永恒性。

再看他那明的：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读到这首诗，大家是否感觉到一丝悲凉？随着你对小说的理解越来越深，尤其是看了无数红学评论以后，你才真正体会到作者是何等痛苦和忧伤；你才理解曹雪芹对国人的了解是何等深刻，才知道他像神仙一样未卜先知，至少知道二百多年！神人啊！首句“满纸荒唐言”，你别以为这是自嘲，仅仅指小说的缘起、内容有些荒唐，实际上它是对读者的尖锐讽刺，开宗明义：你们读不懂我，你们不能理解《红楼梦》！他凭什么说这话？他刚说过，社会上充斥着的、人们喜欢的，都是庸俗无聊荒诞下流的作品，他看清这个现实，所以不抱幻想。是啊，满世界都生长着荒草毒草的地方，一棵灵芝孤零零地冒出来，谁认识它？谁理解它？现代优秀作家沈从文说过与曹雪芹类似的话：你们能够读懂我的文字，但你们读不懂我背后的意思；你们能读懂我的故事，却看不到我背后的眼泪。第二句“一把辛酸泪”，人们通常理解是，《红楼梦》饱含着曹雪芹的心血和泪水，这样理解没错；而且，脂批还告诉我们，“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不过我觉得，“一把辛酸泪”，另一层意思，指《红楼梦》的内容是一部辛酸史，来自作者的坎坷生活，读了让人哀伤不已。第三句“都云作者痴”，关键是“痴”字，又是双层含义：不理解他的，说他精神有病；能够理解他的，说他这样投入是否值得？为一部书送命，似乎有点傻吧？最后一句是重点，前面三句全是为这一句铺垫的：“谁解其中味？”他辛辛苦苦、流血流泪，甚至付出生命写出来的作品，他忧心：最后别是白忙一场，没人理解！这才是作家最大的悲哀！一部作品，人家可以赞成也可以反对，不管怎么样，作品的功效发挥了，作家的写作值了；唯有人家看不懂，那才叫一个苦。曹雪芹的担忧，不幸成为事实，二百多年来，误解、曲解《红楼梦》的，太多了，我们后面会有一些具体讨论，做一些纠正。许多人把《红楼梦》看作爱情小说、政治小说、家族史小说；一些戏剧，把《红楼梦》改编成宝玉黛玉的爱情故事，曹雪芹在天上，不知是哭还是笑。

这谈文学一段的另一方面，是对文艺状况的猛烈批判。曹雪芹着重指出历代野史专门写那些奸淫凶恶，误人子弟的东西；风月作品是胡牵乱扯，糟蹋笔墨；才子佳人作品则千部一面，淫烂下流，远远不如他的小说。狷傲的曹雪芹。

本回第四部分，是甄士隐的故事。这个部分的篇幅占第1回的三分之二，包含三个小故事。(https://www.daowen.com)

第一个小故事是甄士隐梦见神仙。甄士隐是苏州一个乡绅，小日子过得还不错，老来得女儿，叫甄英莲，才三岁，自然宝贝。甄英莲，谐音“真应怜”。这天甄士隐白日做梦，听一僧一道在讲风流案子，说西天赤霞宫的神瑛侍者，眼看一棵小绛珠草要干死了，就每天浇甘露救活了它，那小草后来变个仙女，听说神瑛侍者要下凡，就跟着下凡，想着用一生的眼泪来报答灌溉之恩。甄士隐好奇，上去搭讪，问那男的变成啥模样去人间，和尚给他看了，原来是块美玉，刻着“通灵宝玉”四字。他就跟着和尚道士，来到“太虚幻境”，有对联写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刚想进去梦醒了。于是他抱着女儿出去玩，走到街上碰见一个和尚一个道士，那和尚一见甄士隐就说：“你这女儿命运很差哦，不如给我算了。”甄士隐不理他，回头走开，和尚指着他大笑，并念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这个小故事中的神瑛侍者和绛珠草，就是后来的宝玉和黛玉，还泪的故事很美很动人。真佩服曹雪芹的奇思妙想。不过在赞美他的同时，我们要对曹雪芹先生来个质疑：他刚刚告诉我们，宝玉就是大荒山青埂峰下那块被遗弃的石头，这里又说宝玉是赤霞宫的神瑛侍者。那么，这神瑛侍者同那块石头，到底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这关系不小：石头是哀怨孤独的，神瑛侍者是天宫的侍卫，不仅官场得意还情场得意。石头的经历类似曹雪芹，《石头记》是怨愤、坎坷之作；而神瑛侍者到人间是去谈情说爱，还没起身就有美女相伴，确实美丽动人，但在沉郁悲凉方面，就不能与《石头记》同日而语了。——到底，宝玉来源于谁呢？从后面宝玉黛玉见面的情景，我们知道曹雪芹用的是神瑛侍者与绛珠草的故事，但在这里，这个全书开头，曹雪芹自己摆了一个乌龙，出现明显的破绽。我们指出来，从而知道在《红楼梦》中曹雪芹也有败笔，也有破绽。曹雪芹是位天才作家，但他是人，不要把他当神。我想说的是，两个故事各有千秋，但属于两种不同的美。如果曹雪芹是将自己的某些经历和情怀寄托给宝玉，那么石头的故事更贴切；如果他是以某个贵族公子的身世来写宝玉的，那么还泪的故事比较合身。但是贾宝玉不能来自两个不相干的人，两种开头不能并存，肯定是破绽。于是需要解答：两种开头的破绽是怎么产生的？我的看法是，“还泪故事”是后加的，是一种备选，可惜曹雪芹还没有选定哪一个好，还没有修改完善整部作品，他已撒手人寰，留下了矛盾的开头。我的理由一，“还泪故事”只有第3回宝玉与黛玉相互觉得面熟，和第5回提到“绛珠妹子的生魂”这两处有呼应，但是在后面漫长岁月和无数描写中，宝玉和黛玉再也没有曾经相识的感觉，“还泪故事”也没了影子。显然作者在改拟“还泪故事”后只做了第3、5回的两处简单修改。理由二，相反，“石头故事”则统摄全书，即使在第5回最重要的薄命司册子和《红楼梦曲子》中体现的也是“石头故事”，和尚道士去到人间也只说：“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并无“还泪”的痕迹。理由三，宝玉的个性身份，与“赤霞宫侍者”很不般配，同样黛玉名字的表面意思是黑色的玉，更与“绛珠草”完全相反。我猜测是作品大致写完，可能脂砚斋等人看到林黛玉一生都在流泪，他们向曹雪芹建议把开头也改成“还泪故事”，于是曹雪芹拟了一个，并做了第3、5回两个简单改动，但他并未撤销“石头故事”，于是遗稿中出现两种开头的瑕疵。以上是甄士隐梦见神仙故事中值得谈的第一点。

第二点要谈的，是关于太虚幻境。首先，它是曹雪芹虚拟的天界地名，“太虚”带有道家色彩，但在道家的典籍中似乎没有这个地方。曹雪芹借其中的“虚”“幻”二字，表示人间虚幻如梦，故事虚构非真，暗示贾宝玉的红尘之旅、所有人的人生之旅，都是一场白忙，是虚幻之旅。其次注意那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两句话包含着佛教、道教的真谛，也是《红楼梦》的主题之一，曹雪芹借此表达世事难定，凡事要看穿，要想明白，不必太较真；同时巧妙地暗示《红楼梦》的内容，有真有假。当前网络上有句常用语，“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同样，曹雪芹把这幅对联作为小说的重要意蕴，它后面还会反复出现。

第三点要说的是和尚念的那首诗，这是和尚暗暗递给甄士隐两条消息，一条是甄英莲将落入薛蟠之手，终生不幸，菱花即英莲，后改名香菱；雪，“薛”的谐音，指薛蟠。另一条消息告诉甄士隐，小心元宵节，而且节后还要遭受火灾。用诗词暗示人物命运，透露作品情节，构成谶语，这是曹雪芹写作的基本手法之一。

甄士隐故事中的第二个小故事，是他资助贾雨村赴京赶考。曹雪芹真会来事，他设计的两个怪人名已够稀奇了，还偏偏让他们做了朋友。贾雨村，“假语存焉”或假语村言，这已经够捉弄人了；但曹雪芹不过瘾，还特地交代他单名一个“化”字，表字时飞。姓名贾化，谐音“假话”，他身上都是假，与假语村言配套。这下该过瘾了吧？还没有，他又给贾雨村的家乡安排到胡州，谐音“胡诌”；这胡州的“胡”字，给个三点水，就是真实地名湖州，没了三点水，就一胡说八道的胡，我国根本没这地名。可见曹雪芹捉弄起人来，有多刻薄。类似的名字后面还有的是。贾雨村有才华，考个贡士、进士应该没问题，可惜他家穷，身上没钱困在了苏州。甄士隐心好，知贾雨村困难，经常请他到家里喝酒。这是《红楼梦》第一次写喝酒。中国人的日常生活离不开酒，文人雅士更是无酒不成话，有酒才有兴致。这种风气今天还到处可见。雨村见到甄家一个丫鬟长得不错，暗暗动心。中秋节这天甄士隐又请他，借着酒兴，他作了几首很有气概的诗，这种诗是宝玉之辈不肯写，贾政之流写不出的。甄士隐听了拍手叫好，说雨村必有大好前途。雨村乘机说想赴京会考，可惜没了盘缠，甄士隐立即拿出五十两银子交到雨村手上，雨村不客气，笑纳了。第二天老好人甄士隐特地写一封推荐信送去，可是那贾雨村已经远走高飞，奔赴京城去了。

这个故事简单，没什么可多说的。只是其中贾雨村“高吟一联”，关涉复杂。

玉在椟中求善价，
钗于奁内待时飞。

此联通常被解释为贾雨村在等待时机飞黄腾达，表面看意思好像十分明白。但是，此联是曹雪芹写的一个十分重要的谶语，它暗寓着黛玉、宝钗的命运结局，而且简直骇人听闻，足以颠覆我们对黛玉、宝钗的认知，甚至颠覆我们对现行《红楼梦》的认知。尤其，迄今为止，尚未见到有对此谶语的系统解说。兹事体大，需要详说，而且还关联到后面的诗歌。为了不打断本回的内容鉴赏，我们放到本回最后，再详加破解。

甄士隐故事中第三个小故事是，他遇祸出家当道士。元宵节那晚，家人霍启带英莲去看花灯，不小心把英莲弄丢了。霍启，“祸起”的谐音。甄士隐丢失了女儿，悲伤得病，没想到三月十五这天，隔壁庙里失火，把甄士隐家烧成一片瓦砾。无家可住的甄士隐去投靠丈人封肃。封肃，谐音“逢宿”，逢遇宿命要倒霉。几年下来在丈人家受尽窝囊气，一天，甄士隐碰到一个道士，听道士唱了一首《好了歌》，把人世的追求批了个底朝天，遂大彻大悟，回了一首《好了歌注》。于是两人对面大笑，接着勾肩搭背，飘飘而去。他夫人封氏找不见丈夫，只能带着两个丫鬟靠卖针线度日。某日，新任知府到任从街上走过，那丫鬟只觉得这新知府好面熟。晚上正要睡觉，忽然家门被打得像擂鼓一般，外面乱叫：本府太爷传人问话！封家的人吓得目瞪口呆。

这小故事又有两点要讲。一点是甄士隐的身世，与后面贾府的大故事几乎毫无关系，曹雪芹为什么要放到开头第一回来写？莫非这甄士隐的身世，就是曹雪芹自己身世的某种变形？所以名字叫“甄士隐”，把自家真实的事情隐藏起来。甄士隐与曹雪芹，到底有多大的关联？甄士隐是苏州人氏，于是有的研究者认为苏州织造李煦，与曹家是亲戚，李煦家事就是《红楼梦》中史家的蓝本。值得探究。

第二点要讲的，就是著名的《好了歌》。它总论人生高屋建瓴，具有普遍意义。在中国，人活一辈子到底为什么？请听听：

《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好了歌注》：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好了歌》概括了我们中国男人活一辈子就为了四件事：功名、金银、娇妻、子孙。

功名，是男人的基本出路，因为儒家这么倡导了两千年，活着就是干一番利国利民的事业，那就是功名。功名就是事业，就是当官。当了官会上瘾，只想着往上爬，最后爬进监狱。《红楼梦》中“功名”的典型人物主要是贾雨村，他几起几落，最后逃进了空门。不过大家要注意，曹雪芹好像把功名彻底否定了，但前面石头说“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曹雪芹真心还是要利国利民的。

《好了歌》鞭笞的第二项“金银”，那简直不得了，如果在古代它排在欲望的第二位，那么今天它就是绝对的第一位。可是利益熏心，“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有意思吗？

《好了歌》鞭笞的第三个追求是娇妻。曹雪芹用词精确，他不说妻子，而是“娇妻”，年轻美貌。可惜“娇妻”会老去，再找一个也会老，怎么办？再换？古往今来有钱的人七八十岁了还找妙龄女郎，结果红杏出墙的、打官司分财产的，多了去了。《好了歌》说“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已经算很好的结局，现实中多少人夫妻反目，妻离子散。

《好了歌》批判的儿孙观念，“孝顺儿孙谁见了”。世界各国中，我国的“孝”理念以及制度，堪称特产，后面我们会说到。现代国人已经不指望子女孝顺，但空巢老人成为新的社会问题。

曹雪芹用《好了歌》，把中国人数千年来的种种追求，统统否决了。他奉劝人们，把人生看淡些，热衷追求的话，是自寻烦恼。他把人生这层纸捅破了，想把做着好梦的人摇醒。《好了歌》具有强大的警醒作用。而且这首歌同《红楼梦》的整个情节是节节相扣、互为印证的，这就让《好了歌》很难被怀疑。最后两句“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今天已经成为熟语警句，可见它的穿透性、持久性是多么惊人！

《好了歌》很幸运，它凭借《红楼梦》而家喻户晓。其实明代就有类似的歌词传颂，曹雪芹吸收其精华再创，尤其是配上甄士隐了悟出家的小故事和《红楼梦》的大悲剧，令《好了歌》魅力无限。

现在我们回头详说曹雪芹对黛玉、宝钗的预设谶语：“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红楼梦》的三位主角宝玉、黛玉、宝钗的最后结局：宝玉、宝钗大婚当天，黛玉悲伤绝望病故，宝玉看破红尘出家，宝钗怀着身孕成为寡妇。这个结局已经深入人心，即使是学术界也较少质疑，大多认为这个重大情节基本符合曹雪芹的预设。

然而，曹雪芹的这一预设，与续作大相径庭。这个预设并非没人注意到，但一者由于探索不深入、未能自圆其说，二者由于这谶语几乎匪夷所思，三者有专家发声，说不要钻牛角尖，于是人们放弃了探索。本人经多年研究，对这处似乎无法解释的谶语做出一些探索和解释。

所谓谶语，它预示的内涵，连说的、写的人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