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第一二零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这是最后一回,读者难免猜想:作者究竟写些什么?又在什么样的高度、以什么样的内容来结束全书呢?因为小说的开头是非常奇特,站在很高很高的层次上开始的。看看第1回的回目,“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本回的回目倒是完全对等的、吻合的,但内容、气势、深度方面究竟是否达到对等呼应?我们还是以文本说话

本回前两段组成第一部分内容,是紧接上一回说的“袭人不好了”,她昏过去了。

原来袭人模糊听见说宝玉若不回来,便要打发屋里的人都出去,一急越发不好了。到大夫瞧后,秋纹给他煎药。他各自一人躺着,神魂未定,好象宝玉在他面前,恍惚又象是见个和尚,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揭着看,还说道:“你别错了主意,我是不认得你们的了。”袭人似要和他说话,秋纹走来说:“药好了,姐姐吃罢。”袭人睁眼一瞧,知是个梦,也不告诉人。吃了药,便自己细细的想:“宝玉必是跟了和尚去。上回他要拿玉出去,便是要脱身的样子,被我揪住,看他竟不象往常,把我混推混搡的,一点情意都没有。后来待二奶奶更生厌烦。在别的姊妹跟前,也是没有一点情意。这就是悟道的样子。但是你悟了道,抛了二奶奶怎么好!我是太太派我服侍你,虽是月钱照着那样的分例,其实我究竟没有在老爷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里人。若是老爷太太打发我出去,我若死守着,又叫人笑话,若是我出去,心想宝玉待我的情分,实在不忍。”左思右想,实在难处。想到刚才的梦“好象和我无缘”的话,“倒不如死了干净。”岂知吃药以后,心痛减了好些,也难躺着,只好勉强支持。过了几日,起来服侍宝钗。宝钗想念宝玉,暗中垂泪,自叹命苦。又知他母亲打算给哥哥赎罪,很费张罗,不能不帮着打算。暂且不表。

这里让袭人也梦见宝玉,已经不够高明;宝玉成了和尚模样,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念给袭人听,这真叫莫名其妙;宝玉还说“你别错了主意,我是不认得你们的了”,则更是造次。真不明白作者为什么要设计这么一个情节,难道没有这个梦,后面的情节就无法展开吗?后面袭人的心思:“我若死守着,又叫人笑话,若是我出去,心想宝玉待我的情分,实在不忍。”袭人的尴尬无非在此,解决这个尴尬,很不必有这么一个梦!

我更加留心的,是写袭人用了四百多字,而写宝钗,只有四十余字:“宝钗想念宝玉,暗中垂泪,自叹命苦。又知他母亲打算给哥哥赎罪,很费张罗,不能不帮着打算。”如果我们认可宝钗“暗中垂泪,自叹命苦”,本来也可以,但是似乎与后面的描写有点相抵牾,不和谐。此事我们后面再说。

下一个场面是本回的核心,也是整部《红楼梦》最精湛的艺术篇章,是永远留在读者心中的《红楼梦》结尾。我很怀疑任何鉴赏文字能全部揭示它的精美与苍凉。我们先读原文再分层赏析。

且说贾政扶贾母灵柩,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贾蓉自送黛玉的灵也去安葬。贾政料理坟基的事。一日接到家书,一行一行的看到宝玉贾兰得中,心里自是喜欢。后来看到宝玉走失,复又烦恼,只得赶忙回来。在道儿上又闻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书,果然赦罪复职,更是喜欢,便日夜趱行。

一日,行到毘陵驿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静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开船,都不敢劳动。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要打发人起早到家。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不顾地滑,疾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那里赶得上。只听见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那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

我所游兮,鸿蒙太空。

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

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贾政一面听着,一面赶去,转过一小坡,倏然不见。贾政已赶得心虚气喘,惊疑不定,回过头来,见自己的小厮也是随后赶来。贾政问道:“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么?”小厮道:“看见的。奴才为老爷追赶,故也赶来。后来只见老爷,不见那三个人了。”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贾政知是古怪,只得回来。

首先,我忍不住先说一句,与其说这是一段文字,不如说这是一幅满含诗意的图画《雪江拜父》;与其说这是一幅图,不如说这是一段富有禅意的动画,美丽到没有人间烟火,悲怆到三月不知人事!读完这段描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柳宗元的《江雪》等唐诗宋词、荆浩的《雪景山水图》等经典国画,都会来到我的心头、眼前。不知道读者是否也有这种通感或联想?

很显然,作者的构思不单出于情节交代,而是有心追逐诗情画意。一叶扁舟泊在毘陵驿一个清静无人的河边,大雪飞舞,船中只留一个小厮,贾政自己在船中写家书。这时间、地点、气象,人物、环境、景色,无不精心挑选,特意设计。但是,这一切,都还仅仅是一个背景,一个父子相见的背景。这是我们要鉴赏的第一层。

对作者来说更难的是,宝玉如何登场?父子如何见面?这最后的绝唱如何写的深情而又隽永?如何让宝玉的形象再次升华、定格?这才是作家须斟酌、费思量的事情。我们看作品是如何处理的:贾政“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这笔停得很自然,触及如此刺心的事,怎么可能不停笔?笔停下,往往就会抬头;刺痛心的时候,抬头是一种下意识的逃避、一种本能的缓解。但是,“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中国有句谚语:“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作者非常巧妙地利用我们的经验,让宝玉的出现变得既凑巧又自然。我国还有句格言,“心有灵犀一点通”,父与子的心意会有某种连通,外国也有类似的说法。所以贾政写到宝玉,抬头就见到宝玉,这个修辞中最简单的连缀手段,用绝了!大家看,根本无需劳驾作者去“让宝玉登场”,宝玉已然就在眼前。本来,仙凡相隔、人神异界,父子见面难免突兀,现在就这么直接、这么自然地相见了。真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个本来有些勉强、有点赖皮的构思,竟然自带合理性、说服力。这就叫巧妙,这才是艺术。这是我们要鉴赏的第二层。

第三层,我们要探讨一下描写宝玉拜父的艺术性。宝玉从仙界特地下凡来拜别父亲,但整个仪式中却未有一言,他的心意、感情全部是用动作来表达的。我们再回顾作品。

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

这便是拜别的全过程。我们细数宝玉的行为动作。一,拜了四拜;二,只不言语,似喜似悲。三,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宝玉没说一个字。这里我们先探讨几个细节。细节一,拜了四拜。我国传统的拜人礼节通常是三拜最大,这里宝玉拜了四拜,或许是在最高礼仪上再加一拜,因为这不是一般的拜父母,而是以此断绝关系,所以多出一拜。这个多出一拜,与宝玉拜王夫人时满眼流泪,王夫人扶他起来他“只管跪着不肯起来”,一脉相承,这是宝玉对父母特别的心意。另外,“打了个问讯”,读者不可理解为开口问候,佛教的“问讯”是一种礼敬请安的方式,是双手合掌,弯腰作揖,是不开口说话的。

细节二,贾政问:“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粗看,宝玉有些不合,他既然专程来拜别父亲,为何对父亲不理不睬?但是细思,宝玉只是来还这个俗缘,他本不用说话;何况,他说什么好?他“可是宝玉么”?他曾经是,但今日已经不是,他要这么回答父亲吗?已经不必。所以他“只不言语”。至于其表情的“似喜似悲”,写得更好。在出走的时候,他对母亲“满眼流泪”,一则他与母亲一向是真情流露的,二则他毕竟还没出家,三则在跨出家门这一步时,他自己早就情不自已。但现在,面对的是他一向不敢流露情感的父亲,他再有悲情,也只能抑制;何况他已经进入佛门一段日子,他不再那么激动。还有一点,中国人对佛像造型的最高追求,就是“似喜似悲”,作者用这四个字讨了个便宜,任凭读者去想象。

细节三,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这一句话细细斟酌是最有讲究的。我的体会是,宝玉他们是徒步登岸,所以贾政追了上去。这里一定要区分:宝玉不肯以仙人的步法飘然升空,而是用徒步行走的方式登岸、转过山坡;他们是一面走一面唱,是在地面上。这大有讲究。我们设想一下,假如宝玉是腾空而起,凌驾于贾政头上,一面飞一面唱,那不仅会吓着贾政,而且贾政在地面上仰望、聆听,那个画面与现在相去多少!宝玉的步行,是一种尊敬,一种屈就,一份深深的情。总之,宝玉出家当了和尚,成了神仙,然而,仙则仙矣,还要赶来四拜,还是恭恭敬敬。——宝玉,还是那个宝玉啊!

第四层,宝玉作歌交底。宝玉拜父这个片段,之所以成为整部《红楼梦》真正的绝唱,少不了最后的作歌交底,我们先不说它在艺术上的永恒魅力,在情节内容上它也是画龙点睛、锦上添花的一笔。宝玉是来向父亲永别的,但明显和他与母亲王夫人的诀别有所不同。宝玉对母亲感情最深,泪流满面,但是他对母亲的话语却依然打着埋伏,他只说:“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他既不明说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更不说自己的来龙去脉。但是对父亲贾政,宝玉是和盘托出:“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我来自天上,现在回去了。为什么他对母亲不说,却要对父亲说?我想,除了当时为方便离家不能说白,还有一个原因,在宝玉的心目中,父亲才是真正的家长。实际情况也是如此,这是我国古代的男权社会决定的。宝玉还是那个老实男孩,还是那个对父母尊敬体贴的儿子,他既然走了,绝不忍心年老父母长时间地心焦盼望、牵肠挂肚,他无论如何也得说明白了才走,千山万水、仙凡两界,他还是要来走一趟,说个明白。这是此段篇章的核心内涵,是作品之所以让人感慨万千的真正原因。作品写了:“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作者不惜让一僧一道暂时充当押送公差一般的角色,来反衬宝玉的身不由己和情深意长。宝玉,还是那个痴情的宝玉!

第五层,贾政的踏雪追赶。贾政在原作中一直是以严父的面貌出现,他不止是严格严肃,甚至有点严厉严酷。将宝玉差点打残废我们就不说了,即使在第17、18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中对宝玉满心得意,嘴里依然叫“畜生”,实在有点过分。可以说他一向没给宝玉好脸色。直到他外任回家,心灰意冷,才对宝玉不那么凶狠,但也难见和颜悦色。不过今日,宝玉踏歌而去,他没有猛拍桌子大声喝道:“畜生,回来!”而是可怜兮兮地一路追赶,在大雪中“不顾地滑,疾忙来赶”,直赶到转过山坡不见人影,“赶得心虚气喘,惊疑不定”,这才死心。我们难免要想,假如宝玉依然在前头,贾政恐怕会一直赶下去,直到跌倒不起。这就是父亲。其实贾政何尝不明白宝玉是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然而此时多看儿子一眼就是他最大的本能和心愿!此时的贾政,又何尝不是一个呆子,一个痴人?说到父亲对儿子的爱,我们都会想到朱自清的散文《背影》,这是人人必读的中学课文,是我们了解父爱的启蒙和经典。我们不妨把贾政与朱自清的父亲做一番比较,看看哪个父亲更痴?我们不得不承认,贾政这一追赶,把他“一辈子的不好都遮过去了”,把他对宝玉那遮遮掩掩的父爱,暴露无遗。从此我们越发理解,什么叫“舐犊情深”。回过头来,我们再看看贾政这位父亲,虽然舐犊情深,但终究不怎么高明。抬眼见到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对于第一问“可是宝玉么”,我们能够理解,思念之中赫然见到,吃惊之余,连自己的儿子都闹不清了,还问是不是。但是,第二问就显得有点低能:“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我们之所以这么说,因为在这第二问之前,有了一小段时间缓冲;更关键的,是宝玉“只不言语,似喜似悲”。假如贾政的修为高一点,假如贾政有点悟性,假如贾政有点机敏,那么见到宝玉的反应,见到那“似喜似悲”的表情,就能明白那已经是宝玉非常明确的回答了。可见贾政发出的第二问,非但显得多余,几乎近于无知。不过,大家想一想,作者这样写的当不得当?我以为,写得不仅得当,而且相当精准。大家想,贾政是什么样个人?他正是这样一个不怎么聪明,尤其不伶俐的人。他喜欢读书,办事认真,但是他连个举人都考不取,职务上的事情也是办得一塌糊涂,家里的事务更是糟糕透顶。至于情商、知人善任方面,他特别笨拙,他收留的门客、选择的管家,无一善辈;他唯一的一次即兴之作,那个说给贾母听的笑话,岂止不得体,简直令人作呕。曹雪芹笔下的贾政就是这么一个有点笨拙的人。这里对宝玉的第二问,问出了贾政自己的本性。所以我认为续作处理得相当好。贾政虽然笨拙,但他还是比较直性子的,脑子不大会转弯,所以宝玉的歌词那么明白地说清楚了一切,他依然一头雾水,气急慌忙地赶了半天,直到宝玉隐去身影,他才气喘吁吁止住脚步。续作者不仅把个呆呆的贾政写活了,甚至可以说写神了。总之,宝玉与贾政这对父子,一仙一凡,一僧一俗,一个追问一个沉默,一个飘然踏歌而行,一个雪中喘气跌撞追赶,两人处处相反,对比鲜明,但他们的感情却相互映照,同样炽烈。

第六层,不能不说说宝玉的歌词。此歌红学界通常称之为《离尘歌》,我给取名为《归大荒》。我一直记得,自从第一遍读《红楼梦》,这首《离尘歌》便走进了我的心灵。五十年过去了,我心依旧。然而至今,想要道明《离尘歌》好在哪里,还是觉得难以道透,正如陶渊明说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红楼梦》中的诗歌总体不算深奥,而这一首更是朗朗上口,一无难处,它只是说明宝玉的来源和去处,没有宏大意旨。但它同李白的《静夜思》一样,虽然通俗易懂,但它们造就的意境却无边无际,很难说清道明,甚至摸不着边角。就歌的内容而言,宝玉是老老实实告诉父亲:我出生的地方是西天的青埂峰下,我遨游的是鸿蒙的太空世界,你可知我的同伴是谁吗?他们是渺渺真人、茫茫大士,现在我就同他们一起,回到我的出生地大荒山去。这么一翻译,索然无味。诗歌之所以成为诗歌,就在于它造就的意境、韵味和节奏感。

此歌最大的艺术特点,就是几乎全盘借用原作名词,“青埂峰”“大荒山”“渺渺”“茫茫”,出自第1回,“鸿蒙”出自第5回。如果说前面四个名词主要关乎宝玉一个人,那么“鸿蒙”就关系到全书了。我们回顾一下《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可见“鸿蒙”大大拓宽了歌曲的意境。而续作者加入的,仅仅只有一个新名词“太空”,与“鸿蒙”组合成“鸿蒙太空”,它与原有的“青埂峰”“大荒山”“渺渺”“茫茫”如出一辙,把原有的独立名词捏合成一个融会贯通的整体,打造出宏阔的意境,弥漫着无尽的悲怆氛围。有趣的是,整首歌中几乎全是名词,没有一个形容词和副词,而且主要靠五个名词,就谱写出一首浑然天成的曲子。我国有个成语“巧夺天工”,续作者巧取原作之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过,如果这诗歌意境一般,那么续作者也不过是个高明的工匠而已,一来我国传统文人本来就有“和诗”的传统,其“步韵”,就是借用对方原词的功夫;二来,用名词作诗句历史上也有的是佳作,如耳熟能详的马致远《天净沙》,“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其他如温庭筠那首脍炙人口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等等。我们要探讨的是《离尘歌》有没有同样的,甚至更广更深的意境,它凭什么让我们一见钟情,永不变心。

首先,作者以他特具的艺术禀赋,意识到只要抓取原作开头那几个富有意蕴的名词,就可以构造成小说的结尾,首尾呼应,而且是以“原配”的身份来呼应,令作品首尾贯通,浑然一体,元气澎湃。这个构思,恐怕曹雪芹知道了都要拍案叫绝,拱手作揖!“大荒山”“青埂峰”,那是女娲炼石的地方、顽石遭弃的所在,它们是那么荒凉孤寂,又是如此亲切迷人,宝玉亲口唱出这两个地名,对读者犹如电击,浑身发颤。“鸿蒙”,本意为宇宙开发之前的浑沌世界,“鸿蒙太空”,多么遥远而寥廓,何其古老而迷蒙。“渺渺”“茫茫”,则正是这“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一段故事”的始作俑者,现在收场的还是他们,面对这一僧一道,我们真是百感交集。但我们必须特别指出,作者在这里来了一招偷天换日,把“渺渺”“茫茫”这两个人名、两个名词,赋予了形容词的色彩,把“我同渺渺茫茫一起回归大荒山”,悄悄偷换成“我回归那渺渺茫茫的大荒山”,由此大大强化了歌曲荒远、渺茫、混沌、苍凉的意境,读者跌进去,就很难出得来。

其次,歌词中句式的变化极尽微妙,既符合内容需要,又开辟出崭新的内容。“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这是两句简单的陈述句,打造出平实而悠远的意境。但“文如看山不喜平”,诗歌更是如此。所以第三句变成设问句:“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这一句式的改变不但让歌曲狂飙突起,由平实悠远而高亢强劲,形成强大的冲击力;更重要的是,“谁与我一起云游?我又会同谁一道”?宝玉这两句设问,带着孤傲,含有冷僻。由下句得知,渺渺真人、茫茫大士才够得上他的同伴。由此,宝玉一下变得高迈雄奇,实有仙人风范,不再是当年那个女儿堆里窝囊的宝玉了。宝玉形象为之一变,大大升华并最终定格。最后一句:“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这是感叹句式,歌曲从高亢激亮转为无限悠长。回归缥缈混沌孤寂苍凉的大荒山,既是宝玉的自愿,也是他的无奈,更是他的宿命。我们读者既不能劝他,也不能留他,更无法追随,除了唏嘘,还是唏嘘!

最后,我们对“宝玉拜父”做个总体的艺术鉴赏。“宝玉拜父”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背景设置,作者设计了一个清净、荒僻、大雪飘飘、寒气逼人的河边作为背景地点。第二部分:拜父。这部分最大的特色在于对话的失败。贾政两次急问,然而宝玉“只不言语,似喜似悲”,作品刻画了宝玉的“心理留白”。宝玉为什么不答话?他此时内心究竟怎么样?读者可以自由想象,可以有千百个答案,真所谓“意味无穷”!我们一直赞赏曹雪芹独创的“心理留白”手法,不成想这么快就有了杰出的接班人!此外,宝玉这里的沉默,为后面的踏歌留下了天地;正是这里的一字不吐,才让《离尘歌》显得如此珍贵,成为真正的绝唱,成为彻底的“空谷足音”!大家反过来想一想,假如宝玉回答了贾政的问题,父子俩还继续对话一番,那么,《离尘歌》就成为多余。那个效果有现在这样好吗?我难以想象。再说第三部分:踏歌。宝玉踏歌前行,贾政喘气追赶,整个画面完全处于动态之中,还飘荡着歌声。这与第一部分的安静、清冷完全相反,映照明显,作者的艺术构思和调度,真可谓张弛有度。而歌声的出现则扭转了整个场景,宝玉是踏歌而行,直至踏歌而隐,歌声把读者从清净的河边引入山林,从人间尘寰引升到鸿蒙太空,歌声渐渐消失,宝玉也渐渐远去、消失,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天地裹着大雪,一派苍凉。《红楼梦》中踏歌而行,第1回中出现过一次,是跛足道士唱《好了歌》,本回的意境不下于第1回。小说其实很应该就在这里止笔,让“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在读者心头永久回荡。

总结一句:“宝玉拜父”打动我们的并不是“佛性”,而是“人性”,父子之间的深情;它营造出一种不世出的大美,美而隽永,足以成为全书的结尾。

说完作品,我们谈一下鲁迅先生的著名评论。鲁迅先生认为宝玉披大红猩猩毡斗篷太阔气,与此时的情境不合。“大红猩猩毡斗篷”在前面的第49回中探春、宝玉等人都穿戴过,可知相当贵重。按照严格的现实主义写法,宝玉确实不太可能穿得如此阔气;不过,如果换一个思维,从小说表现、人物关系角度考虑,宝玉来见父亲,他不愿改变得面目全非以至于贾政不认得,因此他穿一件贾政认得的旧衣服,以便贾政能认出他来,也未尝不可。他已经赤着脚在雪地行走,够得上“苦行”的标准,一袭毛毡斗篷并不损害宝玉作为僧人的形象,却体现出他对父亲贾政最后的情意。如此理解,这件“大红猩猩毡斗篷”作为父与子、仙界与尘世的一个沟通件,白雪山水图中的一抹红艳,有它存在的理由。

作品后面的内容我们就讲得简单些。贾政看明白,“宝玉是下凡历劫,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那么,宝玉出家时是十九或二十岁。贾政把所见所思写信告诉家人。收到贾政的信,王夫人、宝钗、袭人等都一番痛哭。王夫人知道宝钗已经怀了胎,更加感伤。

那日薛姨妈并未回家,因恐宝钗痛哭,所以在宝钗房中解劝。那宝钗却是极明理,思前想后,“宝玉原是一种奇异的人。夙世前因,自有一定,原无可怨天尤人。”更将大道理的话告诉她母亲了。薛姨妈心里反倒安了,便到王夫人那里先把宝钗的话说了。王夫人点头叹道:“若说我无德,不该有这样好媳妇了。”

王夫人考虑把袭人嫁出去,薛姨妈出面去劝袭人。

袭人本来老实,不是伶牙利齿的人,薛姨妈说一句,他应一句,回来说道:“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说这些话,我是从不敢违拗太太的。”薛姨妈听他的话,“好一个柔顺的孩子!”心里更加喜欢。宝钗又将大义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大家注意,这就是有关宝钗的最后文字。不细读文本我们很难相信,在这最后一回中写袭人的篇幅居然比宝钗大许多;特别是,对于宝钗并无专门的段落做交代,而是在写到他人时顺带几笔,就算将宝钗了结了。我以为,作品的主次详略有些颠倒,至少是描写角度不够正确。因为宝玉出走,受冲击最大、打击最大的是宝钗,造成宝玉、黛玉、宝钗三人的最后归宿,这是全书的核心情节,必须有个专门的交代。曹雪芹在第5回特地写了《终身误》《枉凝眉》两支曲子来归纳,“终身误”“枉凝眉”这两个曲名,虽然是归纳三人结局,但我们说了,两支曲子都是从宝玉的视角写的,表达宝玉对黛玉和宝钗的无限惋惜。黛玉和宝玉都离开了,作品最后应该对宝钗有浓墨重彩的描绘,可惜续作有点轻描淡写。好在,续作对宝钗的把握方向完全准确,宝钗不会无日无夜哭哭啼啼,她的世界观本来就有悲观色彩,她有坚韧的意志,遭遇再大的悲剧,她也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慢慢走出来。“宝玉原是一种奇异的人。夙世前因,自有一定,原无可怨天尤人。”这段内心话准确表现了宝钗的无奈和达观,与曹雪芹设计的“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的宝钗形象完全一致。只是,续作者写得过于“碎片化”。最后,我们想象中,宝钗的将来虽然境遇同李纨有些类似,但已然没有李纨那份优裕和悠闲;她要抚育孤儿,还要像凤姐那样管理家务;她可能还要参与一些劳动,甚至比较辛苦,但她不会艾怨,她会保持她的坚韧、达观和堂堂正正,即使做不成“山中高士”,但依旧是“晶莹雪”。(https://www.daowen.com)

宝钗的故事结束了。我还要强调一句,这是个特殊的人物。十二金钗中,黛玉、湘云、探春、凤姐、迎春、惜春、李纨、尤氏等人物,我们在自己的生活中都见过,但是宝钗,人们都说没见过,太成熟、太恬淡,与年龄不符。所以无数评论都说宝钗“伪”,作假。有没有“伪”?我也承认有一点,但那不是“伪”,是生活环境的造就。大家看,回到薛家,宝钗就变得像邻家女孩一样自然可亲,该哭哭,该笑笑。为什么?因为宝钗出场的时候,已经来到贾府,她已然是客居、寄居的身份。林黛玉入贾府时关照自己:“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耻笑了他去。”曹雪芹写了林黛玉的心思,便不肯在薛宝钗身上重复一遍,但我想其心思是一样的,或者说更重,因为她的身份又远了两层。“随分从时、藏愚守拙”不是薛宝钗想要的,而是无奈的、只能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如此而已。——好了,对宝钗的鉴赏,我们也到此结束。

我们看后文。交了赎罪银两后薛蟠被放回家,他表示要重新做人,薛姨妈说该将香菱扶正,薛蟠愿意。至此,续作者好歹为薛家完篇,这也是原作的一个重要内容。

过了几日,贾政回家,众人迎接。贾政见贾赦贾珍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见,大家历叙别来的景况。然后内眷们见了,不免想起宝玉来,又大家伤了一会子心。贾政喝住道:“这是一定的道理。如今只要我们在外把持家事,你们在内相助,断不可仍是从前这样的散慢。别房的事,各有各家料理,也不用承总。我们本房的事,里头全归于你,都要按理而行。”王夫人便将宝钗有孕的话也告诉了,将来丫头们都放出去。贾政听了,点头无语。

贾政入宫觐见皇帝,皇上听了宝玉的故事,赏了一个“文妙真人”的道号。

贾琏则答应了刘姥姥的提亲,巧姐当了村姑。第5回“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就这样被落实。我总觉得有点勉强和别扭,因为按照“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的理解,“刘氏”与“恩人”似乎不是同一个人,而续作的写法刘氏就是恩人,恩人就是刘氏。同样,《留余庆》曲子中“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续作写的是刘姥姥来到贾府,巧姐在自己家,与“忽遇”一词含义略有出入。

然后作者花了近千字写袭人嫁给蒋玉菡。

(袭人)便哭得咽哽难鸣,又被薛姨妈宝钗等苦劝,回过念头想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该死在家里才是。”(回到自己家里)住了两天,细想起来:“哥哥办事不错,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又害了哥哥呢。”千思万想,左右为难,真是一缕柔肠,几乎牵断,只得忍住。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袭人本不是那一种泼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轿而去,心里另想到那里再作打算。岂知过了门,见那蒋家办事极其认真,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奶。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那姑爷却极柔情曲意的承顺。到了第二天开箱,这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方知是宝玉的丫头。原来当初只知是贾母的侍儿,益想不到是袭人。此时蒋玉菡念着宝玉待他的旧情,倒觉满心惶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将宝玉所换那条松花绿的汗巾拿出来。袭人看了,方知这姓蒋的原来就是蒋玉菡,始信姻缘前定。袭人才将心事说出,蒋玉菡也深为叹息敬服,不敢勉强,并越发温柔体贴,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

我们所以引用这么多原文,因为作者把袭人的心理写的非常完满周到,而那条松花绿的汗巾,这么小的一个线索,也被续作者从遥远的28回捡来接合上,真有点“绣像”的功夫。当然,续作者更大的功劳是绕一个大圈子,总算把“堪羡优伶有福”化为比较真切的情节。我们前面说续作者的笔墨分配不当,给袭人的过多,现在想来,续作者的这份痴心也令我们动容。

最后,作品转向“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且说那贾雨村犯了婪索的案件,审明定罪,今遇大赦,褫籍为民。雨村因叫家眷先行,自己带了一个小厮,一车行李,来到急流津觉迷渡口。只见一个道者从那渡头草棚里出来,执手相迎。

雨村认得是甄士隐,两人一番深谈,甄士隐说了贾宝玉的来历。

雨村听到这里,不觉扭须长叹,因又问道:“请教老仙翁,那荣宁两府,尚可如前否?”士隐道:“福善祸淫,古今定理。现今荣宁两府,善者修缘,恶者悔祸,将来兰桂齐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的道理。”

作品对贾府的叙述也到此结束。“将来兰桂齐芳,家道复初”,是续作被攻击的主要目标,我们前面讨论过了,不再述评。

唯甄士隐又急急忙忙去接引香菱归天,让人讶异。父亲亲自接女儿归天,不知道其他小说、故事、传说中有没有。续作者总算全面呼应了第1回。第1回中的顽石、渺渺、茫茫、甄士隐、贾雨村都登场了,就少甄英莲(香菱),续作者强行把香菱也纳入。所有这些人物,他们的行动方向,都与第1回是反向的。这样,摄影中的“倒影效果”完全达到,用小说语言则是“全面的逆向呼应”。显然,在续作者的心目中这是一种完美的艺术形态,他不惜苦心孤诣地追求。作为小说,结尾与开头作呼应,古今中外都很常见;但对应到如此完备,简直像“对仗”一般,只有《红楼梦》。

小说最后的结尾,是交代天上顽石的记录怎么传播到人间,写得有点啰唆,但却牵涉到著作权这个重大问题,我们还得说一说。首先说明一下,空空道人和曹雪芹在第1回也出现过,但这两位不曾进入过小说场景,属于局外人,所以他们不需要“倒影”。

这一日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前经过,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上面字迹依然如旧,又从头的细细看了一遍,见后面偈文后又历叙了多少收缘结果的话头,便点头叹道:“我从前见石兄这段奇文,原说可以闻世传奇,所以曾经抄录,但未见返本还原。不知何时复有此一佳话,方知石兄下凡一次,磨出光明,修成圆觉,也可谓无复遗憾了。只怕年深日久,字迹模糊,反有舛错,不如我再抄录一番,寻个世上清闲无事的人,托他传遍,知道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或者尘梦劳人,聊倩鸟呼归去,山灵好客,更从石化飞来,亦未可知。”

这一段与第1回略有不同,第1回说“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但是这里说:“只怕年深日久,字迹模糊,反有舛错,不如我再抄录一番,寻个世上清闲无事的人,托他传遍。”这个说法,恰好与《红楼梦》的续作情况有点类似。程伟元与高鹗都说后四十回是零零散散收集来的,原稿文字“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程伟元《红楼梦·序》)文本写到这里就关键了:那个“清闲无事的人”,是谁呢?假如写成是程伟元,或者高鹗,那也是一种写法。但是,文本却把“著作权”交给了曹雪芹。

想毕,便又抄了,仍袖至那繁华昌盛的地方,遍寻了一番,不是建功立业之人,即系饶口谋衣之辈,那有闲情更去和石头饶舌。直寻到急流津觉迷渡口,草庵中睡着一个人,因想他必是闲人,便要将这抄录的《石头记》给他看看。那知那人再叫不醒。空空道人复又使劲拉他,才慢慢的开眼坐起,便接来草草一看,仍旧掷下道:“这事我已亲见尽知。你这抄录的尚无舛错,我只指与你一个人,托他传去,便可归结这一新鲜公案了。”空空道人忙问何人,那人道:“你须待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到一个悼红轩中,有个曹雪芹先生,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说毕,仍旧睡下了。

那空空道人牢牢记着此言,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果然有个悼红轩,见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将贾雨村言了,方把这《石头记》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贾雨村言’了!”空空道人便问:“先生何以认得此人,便肯替他传述?”曹雪芹先生笑道:“说你空,原来你肚里果然空空。既是假语村言,但无鲁鱼亥豕以及背谬矛盾之处,乐得与二三同志,酒余饭饱,雨夕灯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题传世。似你这样寻根究底,便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了。”那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掷下抄本,飘然而去。一面走着,口中说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也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已!”后人见了这本奇传,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转一竿头云: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文本交代清楚,空空道人是把文本交给曹雪芹的,小说传抄天下之功是曹雪芹的,小说的著作权自然也是曹雪芹。我们之所以要做这番说明,意在告诉大家,续作者并不贪功。但他实实在在付出了心血,是《红楼梦》的功臣,是中国文学的功臣。

同时我们看看作品对曹雪芹的描写,很智慧,很风趣,他对空空道人的嘲笑,与第1回中石头所言“我师何太痴耶”如出一辙。作者对曹雪芹性情的把握恰是我们心目中的。

我们最后再说一遍:感谢续作者!

漫长的小说全文鉴赏到此结束。最后,我们对后四十回做一点归纳总结。可能有人问:怎么不是对全书的归纳,而是对后四十回的归纳?原因在于,还没见过对后四十回的平平实实的归纳总结,我们补个缺吧。不展开了,简单归纳几点。

一,后四十回确实是续作,第81回开始的语言文字与原作完全不是一种风格,尤其是不再遒劲,有的地方甚至拖沓啰唆,语言表现力降低许多,风趣幽默也不见了。俞平伯先生判为续作的重要证据就是语言文字。

二,后四十回中很可能融入了曹雪芹的遗稿,尤其是宝玉与宝钗大婚的篇章。我非常怀疑有曹雪芹的遗稿,我指的是叙述宝玉大婚的那条线。而与此齐头并进的叙述林黛玉的那条线,文字风格很不一致。我判断,宝玉那条线含有遗稿,黛玉那条线则是纯粹的续作。

三,续作对最主要人物的刻画非常成功,如宝玉、黛玉、宝钗、凤姐、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他们的血脉都与原作接通了。但原作中十分出彩的探春、湘云、妙玉等人则写得干瘪甚至走形。我认为,其中有续作者力所不逮、照顾不全的原因,也有他放弃努力的因素,续作者似乎赶着完成主要人物主要情节,大功告成就“完了事了”,他或许认为探春等人已经不那么重要。

四,对原作的态度。续作者显然十分喜爱原作,对原作者曹雪芹更是敬仰有加,他的续写已经相当忠于原作,情节、人物大致按照原作的头绪、色彩进行续写,甚至补上了曹雪芹自己都遗忘的小细节。但是,对于贾府的最终结局,续作没有按照原作的既定方向发展,而是改换成“沐皇恩贾家延世泽”。他为什么要改变?我认为是他的创作理念决定的,他不认为落得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是最佳结局。对此我们自然十分遗憾。但我要说,续作依然是悲剧式的结尾,它与原作的总体风格还是一致的。我赞同俞平伯先生晚年的结论:“程伟元、高鹗是保全《红楼梦》的,有功。”

五,从艺术表现上说,续作的情节设计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宝玉成亲、黛玉之死、贾母明大义散余资以及宝玉出家,都成为《红楼梦》靓丽的篇章。续作占整部小说三分之一,并没有空洞感。续作的细节构思更让人赞叹,黛玉焚稿、心迷和临终,宝玉诀别和拜父,写的非常缜密而出彩。续作的心理描写与原作有明显的区别,更加接近现代小说的模式,大段大段而又十分细腻,特别是描写黛玉心理。续作的景物描写相当缺乏,尤其是宫廷、室内和服饰等描写几乎空空如也,显然续作者并不擅长。但续作的对话描写十分出色,主要人物的对话都蕴含着角色的个性特点。续作的叙述语言与原作差距较大,表现力大为减弱,有些地方显得琐碎,更不要说如曹雪芹那种挥洒自如、既有气势又富有节奏。

以上是我的认知,供大家参考。

至此,《红楼梦》鉴赏完毕。我们享受了文学作品的大美、至美,我们领略了一个时代,我们见识了无数人生。“文学是人学。”没有一部小说像《红楼梦》那样激发读者感悟“人”,沉思人生。

本书的最后,笔者谈一点对宝玉、宝钗的感想。

宝玉,小说中他的“神仙人生”结束得十分完美,他回到大荒山青埂峰下仍为废弃的石头。不过,他经历了如此荡气回肠的凡尘十九年,他还会“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吗?又或者,他会不会“静极思动”,凡心又炽?至于宝玉的“现实人生”,其实未必结束。他只有十九岁,后面的路依然很长。我胡思:他能把这十九年中的一切,悉数“放下”?他会不会时而“怀金悼玉”,泪珠儿“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如果说宝玉既已出家为僧,是不用去胡想了,那么,对宝钗的思索则不可避免。宝钗只有二十一二岁,她还要生活下去。曹雪芹设计她为“山中高士晶莹雪”,最后落得如此寂寞荒凉的下场!那么,曹公是凭什么设计?又为何要如此设计?我有两点思索。第一,宝钗形象的原型,很可能是一位曹雪芹十分熟悉,却未曾深入交谈的裙钗。原型的年龄可能大曹公几岁。我的依据之一便是文本中对宝钗内心描写的大片“留白”。我疑心因交流太少,对原型内心的把握不足,曹公被迫留白。第二,如果曹雪芹是以某种“愿景”来塑造宝钗,那么对标人物有可能是汉代的班婕妤,两位女性有某种相似。点滴感想,仅供读者参考。

结束语:如果生命可以重来,《红楼梦》中这些主人公们,会如何选择?而两百多年后的我们,能够给他们什么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