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第一一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说贾环、王仁等为报复凤姐而伤害巧姐,计划把她卖到蒙古去;“惊谜语妻妾谏痴人”,说宝钗、袭人劝宝玉不要沉湎于佛道之中,好好复习准备赶考,却引发了夫妻之间一场思想论战,很值得欣赏。

大家最后决定让惜春回自己的房子修持,这样不走出贾府,算是维护住家族的一点面子。然后作者把描写重心落到宝玉身上。

袭人立在宝玉身后,想来宝玉必要大哭,防着他的旧病。岂知宝玉叹道:“真真难得。”袭人心里更自伤悲。宝钗虽不言语,遇事试探,见是执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泪。王夫人才要叫了众丫头来问。忽见紫鹃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刚才太太问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着怎么样?”王夫人道:“这个如何强派得人的,谁愿意他自然就说出来了。”紫鹃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愿意,并不是别的姐姐们的意思。我有句话回太太,我也并不是拆开姐姐们,各人有各人的心。我服侍林姑娘一场,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们知道的,实在恩重如山,无以可报。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但是他不是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难以从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们将我派了跟着姑娘,服侍姑娘一辈子。不知太太们准不准。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见宝玉听到那里,想起黛玉一阵心酸,眼泪早下来了。众人才要问他时,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来道:“我不该说的。这紫鹃蒙太太派给我屋里,我才敢说。求太太准了他罢,全了他的好心。”王夫人道:“你头里姊妹出了嫁,还哭得死去活来;如今看见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劝,倒说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我索性不明白了。”宝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经准的了,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了。若是真的,我有一句话告诉太太;若是不定的,我就不敢混说了。”惜春道:“二哥哥说话也好笑,一个人主意不定便扭得过太太们来了?我也是象紫鹃的话,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还有一个死呢。那怕什么!二哥哥既有话,只管说。”宝玉道:“我这也不算什么泄露了,这也是一定的。我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时候,你倒来做诗。怄人!”宝玉道:“不是做诗,我到一个地方儿看了来的。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使得。你就念念,别顺着嘴儿胡诌。”宝玉也不分辩,便说道: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李纨宝钗听了,诧异道:“不好了,这人入了迷了。”王夫人听了这话,点头叹息,便问宝玉:“你到底是那里看来的?”宝玉不便说出来,回道:“太太也不必问,我自有见的地方。”王夫人回过味来,细细一想,便更哭起来道:“你说前儿是顽话,怎么忽然有这首诗?罢了,我知道了,你们叫我怎么样呢!我也没有法儿了,也只得由着你们去罢!但是要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干各自的就完了!”宝钗一面劝着,这个心比刀绞更甚,也掌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袭人已经哭的死去活来,幸亏秋纹扶着。宝玉也不啼哭,也不相劝,只不言语。

这一段看上去主要是写惜春的事情,其实作者已经偷梁换柱,改成写宝玉为主了。我们不得不赞叹,这里对宝玉的描写非常高明,将宝玉此时复杂的心情及思想和盘托出:经历翻天覆地变化,满怀悲哀,深苦与这个世界、与亲人格格不入,急欲脱离苦海的宝玉,跃然纸上。由于对家族、对人生的深深失望,宝玉恨不得现在就愤然出离;但宝玉是一个多情善感的人,面对如此善解人意的妻子、爱护倍加的母亲,以及结下十多年深情厚谊的袭人、麝月、紫鹃等人,他又哪里放得下?抛得开?心灵的过于纠结,让宝玉的表现变得怪怪的,其最主要的特征就是忽然大哭忽然大笑,令旁人根本摸不着头脑。忽然哭忽然笑,是作品最后几回宝玉最主要的特征,如果我们不能做出正确的理解,那么我们就不能很好地理解宝玉,就不能理解《红楼梦》的最后结局。在我看来,这最后几回,宝玉其实一直都想痛哭,但是他又必须抑制住自己不许痛哭。因为一旦痛哭,他就会原形毕露,他就会崩溃,他就无法按照自己的计划,走出贾府这个家门。为了抑制住自己的痛哭,他只能假装大笑,正所谓“以笑当哭”,他把笑作为一种掩饰、一种面具,紧紧遮住自己的脸,既不让旁人看到,又鼓舞起自己的信心,哪怕他也知道这是对自己的一种欺骗,但是他需要这种欺骗。宝玉是一个性情中人,他很淳朴,不善于掩饰自己,他是很容易哭的,用现代的话说,他的泪点很低。以眼下的处境,换作以前的宝玉,他会成天哭哭啼啼,就像林黛玉那样。但是今日的宝玉,他已经立下了志向,他有了自己的目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绝对不能哭哭啼啼。不哭,那么怎么办呢?怎么来抑制住自己的泪水呢?只能戴上一副假面具,这个面具就是大笑、狂笑,笑到人们都不敢正视他,笑得人们看不清他的真正面目。这就是宝玉当今的策略。作品没有这样解释过,但是我们连续看这几回的话,宝玉的这个策略是相当明显的。所以此处对宝玉的刻画是极其精当的。所谓的哈哈大笑,是宝玉噙着满眼的泪水,以大笑筑成一道堤坝,拦住了眼泪的滚滚奔流。

宝玉装得很像,他骗过了别人,却到底没有骗过自己,他那善良、淳朴的天性,令他毫无必要地泄露了天机,主动说出惜春的判词。他并非为了卖弄,他是眼看着亲人们如此纠结痛苦,他受不了,他想给出一个解释,以减轻亲人们的痛苦。作者这一笔刻画得十分精当,它告诉我们宝玉虽然在急剧变化当中,但他还没有完全变过去,那个从前的宝玉,还未彻底消失。

我们在鉴赏中要注意,作者不单是写宝玉一个人,还同时写到了王夫人、宝钗、袭人等人。她们不仅是烘托宝玉,同时也是宝玉在刺激着、改变着她们。这些重要人物的心理内涵,一一呈现得十分鲜明。王夫人越听宝玉的话越加不对,她绝望道:“但是要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干各自的就完了!”王夫人有年纪了,奶奶也当了十多年,作为一个老年人她有一条界限,就是她闭眼的那一天,那以后她就一切不管了。可是宝钗还年轻,她离那条界线还太遥远,她是宝玉的妻子,他们的夫妻生活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长长的未来,所以她的心态与王夫人是不一样的。袭人也是一样。所以我们看作品:“宝钗一面劝着,这个心比刀绞更甚,也掌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袭人已经哭的死去活来,幸亏秋纹扶着。”母亲、妻子、屋里人都哭成这样,若是放在以前,宝玉早就泪人一个了。然而今日:“宝玉也不啼哭,也不相劝,只不言语。”虽然如此,他的内心一定也在翻江倒海。然而他必须撑住,不然就会前功尽弃。

王夫人答应了紫鹃。

紫鹃听了磕头。惜春又谢了王夫人。紫鹃又给宝玉宝钗磕了头。宝玉念声“阿弥陀佛!难得,难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宝钗虽然有把持,也难掌住。只有袭人,也顾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说:“我也愿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宝玉笑道:“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这个清福的。”袭人哭道:“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宝玉听到那里,倒觉伤心,只是说不出来。因时已五更,宝玉请王夫人安歇,李纨等各自散去。彩屏等暂且伏侍惜春回去,后来指配了人家。紫鹃终身伏侍,毫不改初。此是后话。

作者对宝玉的描写,真可谓一曲三环又恰到好处。宝玉自以为看到了太虚幻境的判词,明白了种种浮世幻象就可以对人世轻松摆脱了。但是,“袭人哭道:‘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宝玉听到那里,倒觉伤心,只是说不出来”。他到底还是伤心的,只不过在那里挣扎而已。作品把此时此刻宝玉的心态,描写得真是淋漓尽致、入木三分,恐怕比宝玉自己感觉到的还要深刻、还要真实。这真是大手笔,不容易。宝玉的这种情怀实际上主宰着最后这几回,直至作品完结。这个我们后面还要说到。

宝玉对紫鹃和袭人的不同态度,也值得我们赏析一下。紫鹃这后半生将跟着惜春与青灯古佛做伴,在我们看来这也是很凄凉的,但在宝玉的眼里似乎是一种解脱,他说“难得,难得”,似乎觉得很欣慰。我认为,紫鹃虽然同宝玉没有什么实际的关系,但她在宝玉的心中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前面我们说过,黛玉辞世以后,在宝玉的眼里紫鹃就是黛玉的影子;何况她后来进入了宝玉的门里,所以她的后半生怎么过,宝玉自然认为自己是有义务、有责任要管的。既然宝玉自己决定出家为僧,紫鹃的后事难免成为他的一层顾虑。如果王夫人将紫鹃随便配一个小子,毫无疑问宝玉将引为憾事。现在紫鹃跟着惜春去了,虽然一生清苦,但在宝玉的眼里,紫鹃的身子是干净的,也不受别的男人的摆弄,这让宝玉感到欣慰。而对于袭人,宝玉的感情就比较复杂。太虚幻境薄命司册子里写的“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这样的结果让宝玉看了,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袭人同他日夜相处多年了,两人有肌肤之亲云雨之爱,袭人实际上就是他的人,仅仅少了一个名分而已。但是判词告诉他了,袭人最终与他无缘,还要归属为一位优伶,宝玉的心里绝对不好过。所以他前面揶揄袭人:“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这个清福的。”他把去服侍惜春那样的苦差事看作是享清福,本来就不合道理。其实这反映他的一种内心,他很不甘心袭人最后与“优伶有福”,他内心深处认为,袭人跟了别人就是背叛自己,是一种罪孽,这种心情在语言上反映出来,就是把袭人去服侍惜春认为是享清福。这是宝玉的一种私心,人非圣贤,谁能无私?但毕竟这十多年来,他与袭人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所以当袭人哭道“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宝玉听到那里,倒觉伤心,只是说不出来。宝玉的这种伤心伤得很深,但在这样的场合,他已经不能再说什么。他说什么呢?让袭人死心,还是让袭人留一份期盼?只怕都不好,何况还有宝钗在身边,他更是什么都不便说。所以我们不能认为宝玉对袭人已经没有感情;相反,他对袭人的感情还是超过紫鹃的,这层感情特别复杂,又与周围的人有所牵连,令宝玉既不想表达,也无从表达。这种尴尬与无解,正是《红楼梦》所特有的境界,是小说和文学作品的最高境界。能够领会这层境界,才能真正理解宝玉同袭人。

最后要说一下,这里实际上是宝玉与袭人之间关系的最后描写。如果我们从统计学的角度来分析,在整部《红楼梦》中,描写宝玉与袭人关系的文字,可能仅次于宝玉与黛玉,几乎不亚于宝玉与宝钗,而远远多于宝玉与探春、湘云,以及与晴雯之间的文字。从这个意义上说,袭人是《红楼梦》中一位很重要的女主角。可是近百年来红学界对袭人的评论,在数量上要比对晴雯的评论少得多,而且分析的深度和广度也远远不够,更不要说最后的评价。假如曹雪芹看到这样的状况,恐怕会很失望。

下面一段,作者笔锋一转写到贾政。

且言贾政扶了贾母灵柩一路南行,因遇着班师的兵将船只过境,河道拥挤,不能速行,在道实在心焦。幸喜遇见了海疆的官员,闻得镇海统制钦召回京,想来探春一定回家,略略解些烦心。只打听不出起程的日期,心里又烦燥。想到盘费算来不敷,不得已写书一封,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借银五百,叫人沿途迎上来应需用。那人去了几日,贾政的船才行得十数里。那家人回来,迎上船只,将赖尚荣的禀启呈上。书内告了多少苦处,备上白银五十两。贾政看了生气,即命家人立刻送还,将原书发回,叫他不必费心。那家人无奈,只得回到赖尚荣任所。

赖尚荣接到原书银两,心中烦闷,知事办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求来人带回,帮着说些好话。岂知那人不肯带回,撂下就走了。赖尚荣心下不安,立刻修书到家,回明他父亲,叫他设法告假赎出身来。于是赖家托了贾蔷贾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贾蔷明知不能,过了一日,假说王夫人不依的话回复了。赖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叫他告病辞官。王夫人并不知道。

这一段可谓奇出一笔,也是对世代家奴的一种讽刺。不过这一笔虽然写的奇特,但在道理上似乎有点说不过去。赖尚荣为了区区五百两银子,就与老主子闹翻,且不说名誉的损失,以及他父母职业的丢失——这也罢了,贾府穷到要向他来借五百两银子,他父母的油水也不多了——问题是,他把这个县官也丢了,这顶乌纱帽可能连五千银子都买不到,赖尚荣似乎不太会算账。也可能,作者正是要表现赖尚荣无信无义,又没有眼光,过于吝啬,结果害了他自己。不过这个写法,这样刻画一个世代奴才,似乎与原作者曹雪芹的思路是不一样的。在曹雪芹的笔下,贾府的主子们对奴才仁义厚道,赖大、赖二对主子也是忠心耿耿,赖嬷嬷更是感恩戴德,对孙子赖尚荣有谆谆教诲;而续作者想要表现的恰恰相反,是下一代奴才的忘恩负义。此外,在曹雪芹的笔下,赖尚荣同宝玉、柳湘莲是朋友,他们的性格应该是一路的,属于性情中人,轻钱财重义气,不至于做出如此令人不齿的事情。我们只能说,不同的作者有不同的思路。

我们跳脱作品实际,再来探讨一下原作与续作。曹雪芹笔下的贾府,主子对下人比一般贵族仁厚开明,下人都对主子忠心耿耿,以终身在贾府作为目标,老家人们更是感恩图报。这样的主仆关系可能与曹雪芹家世有关,与康熙皇帝对曹家的特殊照顾特别开恩大有关系。还记得吗?康熙亲自接见曹寅母亲,称“此吾家老人”,并书匾以赐;曹寅向康熙讨要金鸡纳霜治疟疾,康熙在回复中详细写明服用方法,最后连写四个“万嘱”,焦急之情一泄无余;曹寅死后康熙压制内务府的反对,连续提拔毫无经验的曹颙、曹頫。康熙与曹家有半个世纪的恩情。同样,曹家几代人对康熙感恩戴德。因而,曹雪芹笔下很难出现高级仆人主动背叛。续作者就不然了,他不是曹雪芹,与主子的关系没那么深,所以他笔下的赖尚荣负恩叛主也很自然。

下一个情节是“记微嫌舅兄欺弱女”,这里的舅舅指王仁,兄指贾蔷、贾芸,而实际上主犯是堂叔贾环。贾环是要报复凤姐,王仁也是对凤姐不满,还有邢大舅、贾蔷、贾芸则主要是为了钱,他们勾结起来组成一个小集团来陷害凤姐的女儿巧姐。这种有组织的作乱,在贾府中是第一次出现。他们的阴谋是,听说外藩蒙古王爷要买个偏房,他们瞒住外藩这个要害,只说是王爷,向邢王二夫人提亲。可是,前来相亲的人的举止动作,让平儿觉得不对劲(平儿的这种经验是袭人、晴雯、紫鹃不能有的),她向王夫人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希望王夫人阻止这门亲事;可是邢夫人坚决要嫁,说巧姐是她的孙女,她做主,王夫人听了生气却没办法。

宝玉劝道:“太太别烦恼,这件事我看来是不成的。这又是巧姐儿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王夫人道:“你一开口就是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平儿的话,你琏二哥可不抱怨我么。别说自己的侄孙女儿,就是亲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们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今和和顺顺的过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听见说是丰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如今姑爷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儿错给了人家儿,可不是我的心坏?”

作品很巧妙地借王夫人的话,把邢岫烟、薛宝琴和史湘云的归宿都做了批量性的了结。史湘云的丈夫这么快就死了,正所谓“云散高唐,水涸湘江”。不过这里留了一丝亮色,邢岫烟、薛宝琴都过得不错,这与曹雪芹那种所有金钗皆进入薄命司的设计,是有差别的。(https://www.daowen.com)

王夫人一阵心痛躺下了,贾兰送来贾政的书信。

王夫人听了,想起来还是前次给甄宝玉说了李绮,后来放定下茶,想来此时甄家要娶过门,所以李婶娘来商量这件事情,便点点头儿。一面拆开书信,见上面写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凯旋船只,不能迅速前行。闻探姐随翁婿来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琏侄手禀,知大老爷身体欠安,亦不知已有确信否?宝玉兰哥场期已近,务须实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灵柩抵家,尚需日时。我身体平善,不必挂念。此谕宝玉等知道。月日手书。蓉儿另禀。”

王夫人看了,仍旧递给贾兰,说:“你拿去给你二叔叔瞧瞧,还交给你母亲罢。”

这一段我们完全按照文本下载,然后发现一个奇怪的问题:王夫人是自己看书信,她忽然变得识字了!这是一个明显的败笔,造成这一败笔的原因可能是续作者太着急,忘记王夫人是不识字的。作者的心思恐怕全在内容上,因为这封书信的内容关系到宝玉、贾兰的考试,作者可能忽略了形式,于是造成了疏忽。当然在一般人看来,这种疏忽简直就等于零,因为贾政要宝玉和贾兰下考场的指示,大于一切,是直接促成最后两回情节的基本动因。但作为鉴赏者的我们,由于始终关注于作品的艺术水平,就认为这个败笔实在不应该。然后贾兰依据王夫人的指示来找宝玉。由此,我们看到了宝玉和宝钗之间的一场论战,一场真正的论战,理论性、系统性非常强的辩论,这是其他小说中少见的。请大家仔细品赏。

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去后,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里细玩。宝钗从里间走出,见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过来一看,见是这个,心里着实烦闷。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终久不妥。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宝玉旁边怔怔的坐着。宝玉见他这般,便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宝玉也没听完,把那书本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宝钗因又劝道:“你既理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宝钗未及答言,袭人过来说道:“刚才二奶奶说的古圣先贤,我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二爷,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论起理来原该当的,但只二爷也该体谅体谅。况二奶奶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爷不以夫妻为事,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谁见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那里来的这么个和尚,说了些混话,二爷就信了真。二爷是读书的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宝玉听了,低头不语。

以上这段对话,便是回目“惊谜语妻妾谏痴人”,当然是以宝玉、宝钗二人的论战为主,袭人只是帮上宝钗一句。夫妻间的这场论战可谓酝酿已久,这样的论战在一般的夫妻中很难看到,在中国古典小说中更是难得一见。这是因为第一,绝大多数的夫妻都没有他们这样的文化学术修养,很难有这样的深入交战。第二,有修养有文化的夫妻之间,则很少有这样大的思想差距,所以也很难有这样的论战。第三,中国古典小说史上,几乎没有作品去反映夫妻之间这种深刻的思想分野,说得直白一点,是中国古典小说中很少有这样思想见解深刻的女主人公,所以也就不存在夫妻之间如此尖锐的思想交锋。仅仅从这个意义上说,宝玉与宝钗的这场论战就非常珍贵。更何况,夫妻交战之后的各持己见,两人的人生观可谓南辕北辙,他们已经很难共存于一个屋檐下,所以直接导致了作品的最后结局、宝玉的最后归宿。因而这场论战值得我们细细地品味,好好地鉴赏。

表面看来,这场论战是由宝钗挑起,而实质上,却是由宝玉惹发。宝玉自从见了和尚以后,他的人生观彻底变了,他的生活方式也完全变了,而正是因为他的这种改变,才引发了夫妻之间的这场论战。仅就当场的引发因素来看,也是因为宝玉完全投入庄子的著作、理念之中,而没有多少天他就要去参加考试了,宝钗不能不着急。我们想一想,假如你的亲人马上就要参加高考、考研,却整天沉溺于武打书或者游戏,你会不着急吗?道理是一样的。宝钗算是很沉得住气,她并没有急于开口。作品是这样写的:“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宝玉旁边怔怔的坐着。”作品的这个描写十分符合宝钗的个性,她预备打仗,却不轻易出手,而是先构筑好工事等对方出手,显然她料定,她只要这么坐着,宝玉就会先开口。果然宝玉出手了:“宝玉见他这般,便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宝玉虽然只是一句问话,但却来者不善。“你这又是为什么”这句话问得很重的,宝玉显然也意识到宝钗这么坐下来,是一种明确的姿态,具有讨伐性质。宝钗也是出手不凡,她没有就事论事,而是从大道理上说起,从夫妻关系的性质,从为人之道说起。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宝钗的第一句话似乎有点离谱,她说夫妻之间“不在情欲之私”,此话在我们看来有点突兀,但宝钗绝对不是个不着边际的人,她郑重其事、开门见山就指出这个问题,必有所本,必有所据。她依据的是什么呢?作品前面已经多次写到,自从见了和尚以后,宝玉对宝钗、袭人等就十分冷淡,可以想见,宝玉、宝钗夫妻之间大约已经多日没有行夫妻之事了。这种事情别人不知道,他们夫妻两人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宝玉一定听得懂。这是宝钗的第一层意思,话语够沉重的,态度更是十分坦率。在当时让一个妻子公然说出这样的话,是需要相当的勇气和胆量的。两三百年前的中国可不是今天,一般的女性,尤其是知识女性,绝对羞于说出这样的话。作者敢于这样刻画宝钗,堪称他抓住了宝钗的灵魂实质。宝钗的第二层意思,“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就是说我跟着你并不指望有什么荣华富贵。这应该是宝钗的心里话,嫁给宝玉,她指望宝玉能够做大官吗?能够发大财吗?她根本不指望。在宝钗的人生观中,本来荣华富贵就是过眼烟云,她本来就不贪求,当了宝玉的妻子,她更加不指望了,更不要说贾府刚刚被抄过家,宝钗这样现实的明白人,更加不会去做那种虚幻的梦。作为一个妻子,既不指望丈夫的温柔体贴,也不指望荣华富贵,那么她追求什么呢?这便是宝钗的第三层意思:“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这意思是说,只要你为人正派,走在人生的正道上,那么我跟着你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就满意了。宝钗委婉指责宝玉现在走的路子不正,指责他这样沉缅于庄子,令她失望。宝钗说得比较巧妙,也比较踏实,她的目标只是夫妻俩能过上正常的平静的生活。

受到指责的宝玉是什么反应呢?“宝玉也没听完,把那书本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宝玉表现得十分从容,不慌不忙,这完全不像是从前的宝玉了。宝玉的底气来自哪里?首先是来自他思想的坚定,一个选定了自己人生道路的人,不管别人怎样盘诘指责,都不会紧张慌忙;何况,宝玉还有了理论的武装,儒家的那一套他自然懂得,现在他又掌握了道家佛家的理论,心中有底自然是从容不迫了。宝钗举到古圣贤,他就把亚圣孟子的“赤子之心”拿来说话。关于赤子之心,明代就有过大讨论,已经被赋予某种道家色彩,宝玉的这番话,就是运用了明代以来的一些观点,然后把赤子之心完全佛教化了,说要保存赤子之心,就要跳出尘网。宝钗自然不能同意,她把赤子之心归纳到儒教的范围:“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两人对赤子之心的解释完全相反,各执一词。宝钗解释为“入世”,宝玉则解释为“出世”。这正是明代以来中国思想界对何谓“赤子”的两种不同理论、不同观点,了解中国思想史的人都知道。但是在小说中把这对立的两种观点反映出来,而且是夫妻两人成为对立派,进行激烈的思想交锋,绝无仅有。《红楼梦》的续作者有意反映社会的不同思想,这是值得赞许的。而他又反映得如此恰到好处,既成为刻画人物的手段,又成为推动情节发展的推手,把思想争论化成纯粹的艺术品,非常难能可贵。宝玉与宝钗针锋相对,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这一说又引来宝钗的反驳,认为宝玉用错了时代,把乱世的人物用在盛世根本不妥:“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宝玉显然不接受,但他已经不愿再争论,争论赤子之心可以,他能够大发谬论;但牵涉到盛世乱世这种政治问题,或者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这类直接的亲人问题,宝玉就不大好随口乱说了,所以他仰头微笑。这神情,显然不表示理屈认输,而是一种带有尊严,甚至傲慢的休战。也不知道宝钗是一时性急看不懂宝玉的表情,还是她故意地顺驴下坡,她说宝玉既然理屈词穷,就该从此收心认真复习,“但能搏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宝钗这最后一句,是她这番谈话的宗旨,也是她对宝玉的最主要的要求。过去,宝钗每次提到读书科举,宝玉必然反目,早在十年前,他们还只是一般姐弟的时候,宝钗说过一句劝他读书上进,宝玉放下脸来就走人了。那么今天他会不会也跺脚走人呢?本来是完全可能出现这种结果的,所以宝钗都不大敢劝,目前实在是考期逼近,而公公贾政临走之前一再关照,今年必须下场,而宝玉偏偏对着《秋水》出神,宝钗也是担着闹破脸的风险做最后的劝告,也算尽了她做妻子的责任。

到这里特别说明一下,作品的描写至此为止都很正常。但是,后面的描写,就属于飞来之笔、天外之音,属于艺术家天才的结晶。因为它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但又的的确确是人物内心最深刻、最神秘、最有独到性、独此一家的思想内容。我指的是宝玉接下来的反应,他的那番话。

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

宝玉的话让我们大为惊叹。惊叹一,是他居然答应去“搏得一第”,这真是天大的改变,是脱胎换骨。我们刚刚说过,以前谁同他说起读书考试,他就要翻脸,今天他居然轻松答应要去考试,这变化真是太大了。惊叹二,是宝玉的口气之大,“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宝玉这里说的“一第”,就是考中举人。清代的科举考试分三级,乡试、会试、殿试。第一级是乡试,实际上乡试就需要资格,通常都要先过预考。宝玉别说从来没参加过任何考试,他连正规学校也没进过,只断断续续读过几年私塾。他不是“生员”,所以他本来没资格参加乡试,是贾政出钱买了一个乡试的资格。因而宝玉没有任何考试经验,想要考取举人是非常困难的。我们在中学里都读过《范进中举》,知道中个举人是多么不容易,范进考了几十年,到五十四岁才中举。便是续作者高鹗本人,算得上才华出众,也是到三十岁才考中举人。但是在宝玉的口里,却认为考个举人易如反掌。他凭什么如此自信、如此骄狂?令我们惊愕的第三点,是宝玉一个激灵,忽然就意识到“条件交换”,再次细听他的话:“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大家注意,宝玉一把就抓住了宝钗话中“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他的意思是,我去搏个一第,用来报答、或者说“交换”自己所享受的“天恩祖德”。这纯粹是条件交换,有如商业交易。天真淳朴的宝玉,何时变成了一个商人?最可怕的是,宝玉并不像一时冲动,而是如此平静、如此沉着,连语调都如此舒缓,可见他是心定志坚,从内心深处决定要走这一步。作品对这些细节的处理非常精细、合理,而又耐人寻味。宝钗的想法和话语都没错:“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她所说的“从此而止”,是说哪怕你以后不再做什么了;但是天意弄人,她怎么会想到,“从此而止”会触动宝玉那根条件交换的神经,会让宝玉想到,以搏得一第做个交换,竟是一个契机,凭此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人!夫妻之间一场劝说变成论战,而论战的结果却是把宝玉推到了真正的彼岸。宝钗怎么想得到呢?作品把人世间难以避免的那种无奈、那种阴差阳错,刻画得如此让人慨叹。

从作品的情节结构方面来说,这场论战也是十分必要的。它从正面表现出宝玉、宝钗夫妻双方严重的思想分野,这种分野是如此鲜明如此对立,这对知识分子夫妻,真的是很难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了。这里写出了宝玉离家的某种必然性,为后面的结局彻底铺平了道路。

顺便讲一个红学中常见的话题。半个多世纪以来,无数的《红楼梦》评论者一直在指责宝钗劝宝玉读书考试、“搏得一第”,认为宝钗在思想上精神上污染了宝玉,把宝玉推上了错误的道路。这里有些基本认识值得思考。首先,中国古代自从有了科举考试以后这一千多年,我们所敬仰的杰出的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历史名人,有几位没有“搏得一第”、金榜题名?其次,读书科举,该怎么看待?科举考试,在中国历史上究竟是起积极作用?还是负面作用?其三,中国古代的年轻人该不该学习?该不该读书?以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儒家文化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和思想,该不该学习、继承、发扬?这些最根本的、常识性的问题都搞清楚以后,我们的评论才会更有深度,才会更加准确和恰当。

作品接着写到,贾兰过来同宝玉说起考试的事情,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文章,令宝钗感到一点欣慰。

那宝玉拿着书子,笑嘻嘻走进来递给麝月收了,便出来将那本《庄子》收了,把几部向来最得意的,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之类,叫出麝月秋纹莺儿等都搬了搁在一边。宝钗见他这番举动,甚为罕异,因欲试探他,便笑问道:“不看他倒是正经,但又何必搬开呢。”宝玉道:“如今才明白过来了。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方为干净。”宝钗听了更欣喜异常。只听宝玉口中微吟道:“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宝钗也没很听真,只听得“无佛性”“有仙舟”几个字,心中转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宝玉便命麝月秋纹等收拾一间静室,把那些语录名稿及应制诗之类都找出来搁在静室中,自己却当真静静的用起功来。宝钗这才放了心。

作品的镜头盯着宝玉进行刻画,因为宝玉在短时间内的变化太大了,而且他马上就要离开了,这是最后的描写机会。对话的中心是宝玉,宝钗某种程度上是作为陪衬,来烘托宝玉的种种变化。当然在烘托的同时,也对宝钗进行刻画,宝玉的变化太快,常常出乎宝钗意料之外,这对宝钗的心灵产生重大的冲击。不久之前宝钗还想占据主动地位,对宝玉进行劝说诱导,但是现在,她对宝玉完全失控,甚至可以说是料所未料、防不胜防。宝玉忽然把道教佛教的书籍都搁到一边去了,宝钗虽然高兴,但她看到宝玉的这个拐弯太大了,她又想不出是什么原因,所以她一边罕异一边试探。宝玉说要一把烧掉佛道书籍,她还欣喜异常。宝钗现在别说控制宝玉,连理解、把握都做不到了。我们回想一下,两人交往十来年,包括结婚以后,宝玉的一举一动宝钗都能看透,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们不难想象宝钗心中的惶恐和惊诧。

宝玉决心出家,要设计这个情节不难,《水浒传》中也有鲁智深等人出家;难的是写出宝玉的心路历程,《水浒传》中鲁智深就没有这个心路过程。从宝玉见到和尚开始,作者就紧紧抓住宝玉的思想、情感、言语、动作进行多方面刻画,宝玉既有欢喜又有不舍,既绝情又伤感,既想着早日离开又不无留恋和遗憾,既想痛哭又做出狂笑——一个分裂的宝玉,一个完整的宝玉,被作者写得极其丰满。他对待宝钗、王夫人、袭人、紫鹃、惜春的态度多种多样错综复杂;反过来,大家对他的态度也是吃惊、狐疑、悲哀。作者把这些细节写的非常出色,让宝玉成功“转型”,让读者得到巨大的艺术享受。我们必须指出,这是续作者的巨大成功。

宝玉一心向佛,他经受住了宝钗、袭人的无数劝解,然而,他能不能经受得了女孩子的侧面引诱呢?作品为我们专门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片段,作为本回的结尾

那宝玉却也不出房门,天天只差人去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听见他这番光景,那一种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到了八月初三,这一日正是贾母的冥寿。宝玉早晨过来磕了头,便回去,仍到静室中去了。饭后,宝钗袭人等都和姊妹们跟着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里说闲话儿。宝玉自在静室冥心危坐,忽见莺儿端了一盘瓜果进来说:“太太叫人送来给二爷吃的。这是老太太的克什。”宝玉站起来答应了,复又坐下,便道:“搁在那里罢。”莺儿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宝玉道:“太太那里夸二爷呢。”宝玉微笑。莺儿又道:“太太说了,二爷这一用功,明儿进场中了出来,明年再中了进士,作了官,老爷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爷了。”宝玉也只点头微笑。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子的时候宝玉说的话来,便道:“真要二爷中了,那可是我们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的,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宝玉听到这里,又觉尘心一动,连忙敛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据你说来,我是有造化的,你们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莺儿把脸飞红了,勉强道:“我们不过当丫头一辈子罢咧,有什么造化呢!”宝玉笑道:“果然能够一辈子是丫头,你这个造化比我们还大呢!”莺儿听见这话似乎又是疯话了,恐怕自己招出宝玉的病根来,打算着要走。只见宝玉笑着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未知宝玉又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莺儿,通常被认为是《红楼梦》中最单纯、最守规矩的女孩,她安安静静行事,本本分分做人。然而人都在长大,少女的心都会荡漾。现在莺儿也有十五六岁了吧,她渐懂人事,自然也要考虑自己的未来。眼看宝玉就要考试然后做官了,她于是就要试探一下宝玉,看看自己在这位未来官人心中是个什么位置。前面两次试探宝玉都不为所动,好个莺儿,她搬出当年宝玉勾引自己的话来反扔给宝玉,可知当年她完全听懂了宝玉的话,还牢记在心呢!“宝玉听到这里,又觉尘心一动,连忙敛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据你说来,我是有造化的,你们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宝玉毕竟是宝玉,他虽然“连忙敛神定息”,但说出来的话,依然言外有意,意味深长;不敛神定息,真不知说出什么来。莺儿把脸飞红了,勉强道:“我们不过当丫头一辈子罢咧,有什么造化呢!”羞涩的莺儿,绕着圈子让宝玉做出明确的承诺。这神态,这场景,有几个男人不当即做出承诺,夸下海口!可惜,今日的宝玉已经心有所悟。宝玉笑道:“果然能够一辈子是丫头,你这个造化比我们还大呢!”这话,别说莺儿以为是疯话,连我们都是一头雾水:当一辈子丫头算什么造化?有什么幸福?如果说当丫头是大造化,那么宝玉去做别人的小厮,不是很幸福吗?当然,这是我们俗人的看法。而我们认为作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对宝玉的这种半疯状态把握得恰到好处,在外人看上去他是疯的,但在他自己却是有条有理,而且很有信念、很有底气的。作者完整而准确地把握到宝玉的这种精神状态,展现出一个从旧宝玉到新宝玉的演变过程。这种表现能力是大师级的。《红楼梦》后四十回的成功,第一功劳就是对宝玉的塑造非常成功,几乎完美。我的意思是,宝玉形象所达到的艺术水准不下于原作。有这样一位宝玉立于书中,所有想重写续作的人,都可以休矣。

下一回的宝玉离家,和最终一回的宝玉拜别贾政,让宝玉这个形象彻底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