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第一一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说宝玉去参加乡试,他考中了举人,却没有再回家,悄悄地做和尚去了。“沐皇恩贾家延世泽”,说皇帝大赦天下,还特别照顾到贾府,赦罪之外发还了抄没的资产,恢复世袭勋位。

我们的主人公贾宝玉就要与我们告别了,他举行了一场让人肝肠寸断的诀别仪式,宝玉的表现和场面描写都达到《红楼梦》的最高水平,续作者展现出难以置信的艺术创造力。这是全书的倒数第二回,所以我们倍加珍惜。同时,“沐皇恩贾家延世泽”的结局多年来又深受诟病,对此我有不同的看法要表述,所以本回的鉴赏篇幅较长。

第一段还是接着上一回写。

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摸不着头脑,正自要走,只听宝玉又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尽心伏侍他就是了。日后或有好处,也不枉你跟着他熬了一场。”莺儿听了前头象话,后头说的又有些不象了,便道:“我知道了。姑娘还等我呢。二爷要吃果子时,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了。”宝玉点头,莺儿才去了。一时宝钗袭人回来,各自房中去了。不题。

在这里宝玉等于是在向莺儿交代后事,也是作者借此向读者交代后事。宝玉说:“傻丫头,我告诉你罢。”口气十分肯定,他像先知一样把后事说出来,这应该也就是作者心目中的后事,是确定的,无可怀疑的。“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尽心伏侍他就是了。日后或有好处,也不枉你跟着他熬了一场。”这就算把宝钗最终的结局告诉了我们,也展示了宝玉对宝钗的态度。他认为宝钗今后是“有造化的”,并嘱咐莺儿要跟着宝钗,这似乎是宝玉作为丈夫的最后安排,他希望宝钗有人照顾,他希望宝钗后半生过得好,而不是不管死活,所以不是抛弃,更不是厌弃。简单说,宝玉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因为黛玉的原因,因为对家族、对人生的失望而出走,并不是因为对宝钗不满而出走。至于宝钗是如何“有造化的”,这个我们不清楚,也不必去猜。根据作品的描述,像宝钗这样一个女子,丈夫出家以后,别说贾府还有这样一份家业,即使没有,宝钗凭着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在当时社会中她要糊口还是可以做到的。所以作品写宝钗最后有这样的归宿,我认为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宝玉所说“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有的人对此理解为一种贬义的描述,我认为未必。这里的“靠不住”,无非是说袭人会另外嫁人,不与宝钗长相厮守。

接着,作品就要进入惊天地泣鬼神的场面:宝玉诀别。

且说过了几天便是场期,别人只知盼望他爷儿两个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的了,只有宝钗见宝玉的功课虽好,只是那有意无意之间,却别有一种冷静的光景。知他要进场了,头一件,叔侄两个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马拥挤有什么失闪;第二件,宝玉自和尚去后总不出门,虽然见他用功喜欢,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反倒有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么变故。所以进场的头一天,一面派了袭人带了小丫头们同着素云等给他爷儿两个收拾妥当,自己又都过了目,好好的搁起预备着;一面过来同李纨回了王夫人,拣家里的老成管事的多派了几个,只说怕人马拥挤碰了。

大家发现没有?作品的主要内容是写宝玉诀别,但偏偏,作品不写宝玉如何怎样,反而大写宝钗的担忧和安排。这是该情节描写的第一个奇特之处。宝钗担忧的第一层,“恐人马拥挤有什么失闪”,这很寻常,丈夫第一次出门过夜,做妻子的都会有所担忧。但第二层就写的非常深刻了,这种担忧只有宝钗才会有,只有对宝玉这样的丈夫才会有。宝玉一反常态用功读书,别人都觉得是好事、大好事,换个别的女人做妻子可能也会欢欢喜喜。但宝钗是什么人?她是个文史哲都通达的女子,她又是个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女子,她更是与宝玉青梅竹马、近来对宝玉时时关注、了如指掌的妻子,她深明“过犹不及”的道理,觉得宝玉一下子洗心革面脱胎换骨,背后必有隐衷。她特别害怕会有什么变故,所以暗中使劲,“拣家里的老成管事的多派了几个,只说怕人马拥挤碰了”。她还不能说破,怕王夫人着急,怕别人笑话;当然,她更怕宝玉知道她这份安排,反而多出什么事情来。宝钗真的很难,她预感到可能有变故发生,却又不能叫宝玉别去赶考,也不能亲自跟着去照应,她能做的还真不多!——作品大写宝钗内心不祥的预感,以及暗中调度,为宝玉出场生生造成浓郁的不祥气氛。宝玉离家是本回主旋律,情节如泰山般重大,内容则令人肝肠寸断。作者的描写顺序正如一部交响乐,在主旋律奏出之前,先写序曲和引子,作为气氛渲染和背景烘托。我们一直强调,整部作品很少写宝钗的内心,而对宝玉的心理描写则常常是洋洋洒洒下笔就是几百上千文字,但这最后的离家,作品却反其道而行之,大写宝钗的内心,对宝玉则只有白描。这种写作手段的对换,细细体味,其中充满了艺术性。

下面我们好好欣赏宝玉诀别的场面描写。这个铭刻读者心底的、《红楼梦》中最隽永的场面描写,去掉标点符号只有千把字,我们先完整地欣赏一遍。

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嘱咐道:“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但是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就是不在我眼前,也是丫鬟媳妇们围着,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凄凄,举目无亲,须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你母亲媳妇们放心。”王夫人说着不免伤心起来。贾兰听一句答应一句。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王夫人听了,更觉伤心起来,便道:“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便说道:“老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并非隔了神气啊。”李纨见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连忙过来说道:“太太,这是大喜的事,为什么这样伤心?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很孝顺,又肯用功,只要带了侄儿进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来,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了,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说:“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带凤冠穿霞帔呢。”李纨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说到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宝玉笑道:“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李纨见天气不早了,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只好点点头儿。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那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宝玉道:“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只没惜春紫鹃,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一句罢,横竖是再见就完了。”众人见他的话又象有理,又象疯话。大家只说他从没出过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众人也都笑道:“快走罢。”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象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走了。正是:走求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我们先顺序欣赏。这一段的第一句:“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宝玉和贾兰都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这显然不是宝玉、贾兰的主意,应该是宝钗同李纨商量的,宝钗一直担忧要出事,落实的实际措施之一便是让他们穿半旧衣服。那时候抢劫绑架的事情常有,光鲜华丽的衣服太惹眼,往往会招来匪徒的注意。由此可见宝钗已经担忧到什么层面、什么地步了。所以这一笔明面上写宝玉,实际上是暗写宝钗。宝钗担忧到这个地步,不过她显然没有告诉宝玉,所以叔侄二人“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从“欣然”来说,宝玉是早就等着这一天,期盼着离开这个家;贾兰则正好用得上一个成语,跃跃欲试。所以这一句表面上很简单的交代,其中却蕴含着很复杂的内容,不能不说作者写得真好。下面一句。

王夫人嘱咐道:“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但是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就是不在我眼前,也是丫鬟媳妇们围着,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凄凄,举目无亲,须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你母亲媳妇们放心。”王夫人说着不免伤心起来。

王夫人这番话,假如我们不知道宝玉和宝钗的各自心态,那么这段话也就一般,无非是作为母亲和祖母的关心和爱护;但是这番话落在宝玉和宝钗的耳朵里,意思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宝玉已经打定主意,趁着出门考试就离开这家庭,所以他听到“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肯定是产生了生离死别的意味,他心中的激荡可想而知。在宝钗听来,非但这两句讲得不好,“孤孤凄凄,举目无亲”这些词简直刺耳,王夫人说着不免伤心起来,更是不吉祥。宝玉参加的是乡试,在各省城和京城举行,贾府在京城的市中心,宝玉去考场不过几里路,不像农村的、山里的考生要赶千里路程,耗时多日;就考试时间而言,总共也就九天。所以本来不至于如此伤心,王夫人之所以伤心,大的方面是家道中落,当家人贾政又远在南方,王夫人难免心里空虚;直接的原因是对宝玉太溺爱,一天也离不开,而宝玉最近的态度更令她心里发慌,在这离别之际,她由不得就伤心了。只有当了父母的人,才能理解王夫人的这份心情。

王夫人如此,宝玉怎么样?“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前面作者写宝玉是“欣然”出场,到这里我们就看出来,他前面的“欣然”,是强颜欢笑故作姿态,他是强忍住悲伤和眼泪出场的,不然他会崩溃,整场好戏就无法上演。设想,假如宝玉是流着眼泪出场,王夫人还说得出话吗?宝玉又如何走出这个家门?然而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王夫人的一番慈母话语和感伤的神情,让宝玉再也假装不下去。他“一声不哼”,正是强忍住眼泪以便让王夫人说完;等到王夫人说完,宝玉已经崩溃了,此刻要他说话,他恐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需要有所抒发,有所发泄。“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这就是抒发,这个过程大约有一分钟吧,流泪、磕头,让他把直冲脑门的热血平抑了一部分,然后他才能说得出话。这里我们要说一说磕头这个事,古人出门远行,是要向父母、祖父母磕头告别的,这是一种规定的礼仪,所以常见“拜别”“拜辞”这样的词语,这个动作本身就包含着不忍、不舍、抱歉、请长辈多多保重等含义。我们之所以说这些,是说明磕头这个动作不是宝玉临时想出来的,而是规定动作。我们推测,宝玉对磕头的时候说些什么话,已纠结、斟酌多日。回顾一下:“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首先注意,宝玉对王夫人用了两个称呼。他开口的第一个词语就是“母亲”,这个称呼从来没见他用过,我们推测,这是他斟酌多日的用词。这是诀别,是永别,宝玉决定郑重其辞,所以他选了“母亲”。哪怕他自己都觉得拗口,但今天他必须用;哪怕只用一次,他的心意留下了。王夫人当时可能没在意,但过后她会回想起来,她会懂得、体会到儿子的这份深情厚意,并且永远地回响。“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宝玉说得何其郑重、何其悲凉、何其沉痛。“一世”这个词,是打下埋伏的,深深的埋伏,要等到他走了以后,王夫人才能领会这个词的用意。“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说得坦白、真挚、深沉、醇厚。宝玉厮混了十八年(以后面贾政的话为准),逍遥了十八年,除了偶然摘一枝梅花献给王夫人,他真的没为母亲付出过多少东西;而王夫人对这个“混世魔王”儿子,真是用尽了心、费尽了心。在这永别的时刻,宝玉表达了自己无限的歉意。实际情况是到今天为止,宝玉可以说一无所有,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父母给的。“我也无可答报”,说得实实在在。“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王夫人将来会懂,宝玉“用心作了文章”,他的心不是为自己,更不是为文章,而纯粹是为了父母,为了他们的需要、他们的心愿、他们的荣耀。“中个举人”,算作对十八年抚养的报答,作为他摆脱家庭的筹码。一个虚空的举人头衔,在我们今天看来似乎意义不大,但在当时,那确实可以光宗耀祖、辉煌门庭,是一种巨大的荣誉。即使宝玉人走了,这个举人头衔还是可以给家族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这是宝玉的挥泪告别,他连续用了两个“一辈子”,是极其强烈的暗示,又是强调。“一辈的事也完了”,表面上说过去的不好,都抵得上了,另一层意思是,我与你的母子关系到此为止。宝玉一共才说了两句话,其中有多少埋伏、暗示和强调?他已经泪流满面,以最恭敬、也是最卑微的磕头大礼,向母亲做出沉痛的宣告。为了不当场击垮王夫人,他只能极尽委婉曲折。

只是,这番肝肠寸断的永别,王夫人当时并未完全理解;不过宝玉的神情还是深深感动了她,王夫人更加伤心,说到可惜老太太不能见面了。说到贾母,宝玉的情感就平静多了,毕竟是祖母,比母亲远了一层,何况已经过世多时。但是王夫人要拉他起来,他还是不肯起来,在母亲面前多跪一分钟一秒钟,对宝玉都无限宝贵,他要尽这最后的孝道。他跪着说:“老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并非隔了神气啊。”他的言语已经不那么沉重,渐渐趋于平和,甚至他的心思又重新回到了佛道之中。

这情景令李纨都觉得不对劲,她出来劝解,缓和气氛,并叫人搀起宝玉。之所以李纨出面,因为她也是直接当事人,宝玉跪着不肯起来,那么贾兰必然也是跪着不能起来,所以李纨出面是理所当然。这时候,宝玉的心大体平静了,他先透露贾兰是必中的。“李纨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说到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宝玉笑道:‘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此时,宝玉至少表面上已经能够笑出来了,他也知道气氛凝重到快要窒息,他也做出改变。不过他说的“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是不是一语双关?他这话是不是同时说给宝钗听的?套过来说,我宝玉留下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我的后世也就完了。

宝钗有没有听懂这弦外之音?作品的镜头终于给到了宝钗:“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作者此时有如神助,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刀刻下的,表现力极强。我们仿佛看到了一尊雕塑,宝钗目瞪口呆,有如泥塑木雕。宝钗“早已呆了”,什么时候呆的呢?至少在宝玉给王夫人磕头时,她已呆了;甚至更早,“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她就呆了。对宝玉,宝钗即使算不得真正的知音,也堪称第一解人。这些天来,她一直担心考试会闹出变故,今日宝玉的一举一动,她自然全收眼底。“宝玉一声不哼”这种奇怪的神情落在宝钗的眼睛里,等于在她那紧绷的心弦上重重地一击,她能不呆吗?宝玉对王夫人说的话语更是字字刺耳、句句断肠,宝钗怎么可能不呆?!我们一直说,宝钗的观察能力、理解能力,尤其是综合的洞察力,在《红楼梦》中没人出其右。宝玉的一连串表情、动作、语言出来以后,他真正的心思,恐怕宝钗已经洞若观火。可是宝钗的为难之处在于,她虽然知道一切,却做不了什么,也挽救不了什么。这才是宝钗的可悲之处。因而,她只能呆在那里。下一句“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写出了宝钗的苦状。国外有句哲言,“人有多大的智慧,就有多大的悲哀”,说的正是宝钗这种状况。如果宝钗无智无慧、无知无识,她反而没有这么苦这么累;恰恰因为她文化修养太深、智慧太高,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才让她陷入如此痛苦的深渊。

宝玉也终于想到了宝钗。

那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宝玉道:“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最后的对话、最后的诀别。“那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大家注意作品的描写语言,“那宝玉走到跟前”,这是一种远镜头语言,在镜头里宝玉所占方位是很小的,所以叫“那宝玉”。“深深的作了一个揖”,宝玉的这个动作,我们的眼光是看不出名堂的。好在作者补上一句,“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我们才知道,夫妻之间的作别,不应该是这样的礼仪。不过我们需要明白,宝玉为什么要行出这古里古怪的礼仪?我们更需要关注的是,“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别人再怎么猜想,再怎么好笑,都是次要的;真正能够感受和理解宝玉这种古怪的,只有宝钗;她“眼泪直流下来”,说明了一切。“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整场诀别,宝玉对宝钗只有这一句话。说实话,此时宝玉该不该称“姐姐”,我不懂,但这么叫着似乎比“二奶奶”亲近些。“我要走了”是核心,是正式诀别。“你好生跟着太太”,似乎要宝钗终身守寡,犹如李纨,外加侍奉王夫人的请求。“听我的喜信儿罢”,含着一点讽刺。

我们再看宝钗。先前,她觉得“这些话不但宝玉,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于是我们想她自己一定不会重蹈覆辙,说出不吉利的话来。然而,宝钗说出来的话,竟然比王夫人、李纨有过之而无不及。“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难怪宝玉叹道:“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宝钗怎么会说出那话?怎么回事?是作者写得不对吗?过去我本人也有这样的疑虑。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作者写得好。在《红楼梦》中,最沉得住气的、最有定力、说话最周到圆满的就是宝钗,别人乱,宝钗不会乱;别人说话会哗变,宝钗不会。然而,宝钗今日说出来的话,比李纨、王夫人还不像样,更糟糕!只怕宝钗自己都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已经处于半崩溃状态,她的心乱了,乱成碎片。宝钗能够不彻底崩溃已经不容易,因为她早就察觉宝玉的动向,她的担忧由来已久,她的精神一直处于忧虑状态。刚才宝玉、王夫人、李纨的一番表演,令宝钗“早已呆了”,最后,宝玉对她的行礼和话语令她彻底崩溃。“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这句话就是在宝钗失控的时候溜了出来。这话,是在催宝玉出门,赶宝玉出门。宝钗自己处于迷乱中,没有意识到;遗憾的是,她的丈夫宝玉,却明确意识到宝钗在赶自己出门:“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或许,本来即使宝玉还有一些话要说的,也被宝钗的话统统都堵住了。结果是,夫妻之间,就这么完了。人生中、人世间,有的时候就是这么残酷、这么无情、这么无补,一句话出口,就永远无法追回,成为终身终世的遗憾!——续作者在这里达到的艺术高度、作品深度,可能都超出他自己的预估。一个作者在落下一串文字的时候,他未必知道这串文字有那么隽永的力量。而当下的这段文字,就有隽永的艺术效果。

宝玉说:“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然而,他还不肯走,不愿走,他还有留恋,还有未了之事,未了之人。“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只没惜春紫鹃,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一句罢,横竖是再见就完了。’”宝玉真够清醒、镇定的,他一眼就看出还少了什么人。这里是续作的高光时刻(另一个是下一回的宝玉拜别贾政),这里开发出来的宝玉,显然已经不是曹雪芹“遗稿”中的宝玉,从曹雪芹“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预设,或脂批所说宝玉“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的情状看,这里的宝玉肯定不是曹雪芹的设计,而是续作者对原作中宝玉的升华和创造。回到当下。宝玉对宝钗只有那么简单的两句话,对就在身边的袭人、麝月则是一词不置,却偏偏想到了惜春、紫鹃,我说这是一种清醒的表现。因为糊涂者往往是见到什么说什么,视线以外的根本不知道。这位保持着清醒的宝玉最后怎么样呢?作品还有很高超的动人描写。

众人见他的话又象有理,又象疯话。大家只说他从没出过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众人也都笑道:“快走罢。”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象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走了。正是:走求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这段描写,仔细区分一下有三个方面。一个是宝玉,一个是众人,还有一个是宝钗和王夫人。作者这样区分开来描写,十分得当。所谓“众人”,是自李纨以下所有人,或是除了袭人等之外的人,他们对宝玉毕竟没有那么关心、那么贴心。他们的话也很正常,宝玉不是要去赶考吗?话说了这一大堆,半天了,够了,所以他们催宝玉赶紧走吧。宝玉呢,早就打定主意,今日是有去无回,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既然众人劝他赶紧走,他也就无需再闹,走吧。然而我们看他的表情:“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我特别关注“仰面大笑”四字,宝玉向来不是如此表情夸张的人,今日也并没有“仰面大笑”的理由,他怎么会表现得如此夸张、如此变态呢?其实这“仰面大笑”,正是他的一种逃避、一种掩饰,因为不“仰面”的话,他可能会被人看到真面目,那可能是泪如雨下。他必须“仰面”,才能避人耳目;他必须“大笑”,才有力量跨出这扇门!——设想一下,如果是“大哭”着,他还抬得起腿来吗?所以他哪怕是干笑,也必须笑!因而,“仰面大笑”四字,写尽了宝玉的伤感矫饰,更有痛心和无奈。不如此伪装和矫饰,如何“打出樊笼第一关”呢?我特别能够体谅宝玉的“仰面大笑”;同样我也认为,续作者不用一句心理描写,却把宝玉的内心写的如此苍凉,这“仰面大笑”四字,功莫大焉。这是白描的最高境界,再配上声音:“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一幅画面,便成为隽永,成为不朽。假如说作者的高明还不止于此的话,那么请看,作品又配上了王夫人和宝钗的画面:“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象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这娘儿两个哗哗的泪水,与宝玉的“仰面大笑”,成为绝配。王夫人与宝玉,母子连心,她隐隐感觉这事儿有点不对劲,但说不出所以然,无法抑制,眼泪直流;而宝钗,似乎早就明白前因后果,她的眼泪如何抑制得住?如果说宝玉的“仰面大笑”配上王夫人和宝钗的眼泪只管流下,成为一幅立体的画面。然而作者并未罢休,他还加上一句:“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走了。”画龙点睛。作者真会切换镜头,就这短短一段,镜头从宝玉切到众人,从众人切回宝玉,然后又切到王夫人、宝钗,最后再切回宝玉,定格,结束。宝玉是真的“嘻天哈地”吗?作者写的是众人“但见”,他们见到的是不是真实,作者不管。“嘻天哈地”,是很虚化的用词,如果把它转实了,大约是手舞足蹈的样子。宝玉真有那么兴奋吗?“嘻天哈地”非但不是兴奋,而是宝玉借助、假装“嘻天哈地”,给自己减压,给自己加油,来跨出这个家门。这一步跨出去,就永远不回来了!宝玉是个多情善感的人,动不动就会流泪、痛哭;他也是个诚实的人,不善于伪装,正因为如此,他的伪装显得如此古怪、夸张、变形,“嘻天哈地”四字,在这里用得恰到好处,表明他装得完全不像,“大有疯傻之状”,他是在装疯卖傻,以此屏住眼泪,以此抬起他那沉重的双腿。作者活活画出了宝玉。或许正因为要让宝玉如此装疯卖傻,作者早早调离了贾政,不然,宝玉无法如此恣意、如此放肆。

以上,我们是把人物、情景分隔开来欣赏的,我们看到作者把各个人物、各个情景都处理得非常好,场面具有极大的张力和震撼力。其实作者最大的成功,是他对这个场景的总体设计,令人叫绝;其次是人物的调动、搭配,详略、明暗,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可惜我们不是专题讲座,不能再展开鉴赏了。总之,我认为“宝玉诀别”不仅是续作中的杰出篇章,也是整部《红楼梦》中最精彩、最感人、艺术含量最高的三四个场景之一,尤其是写得干净,一点不啰唆。

下面一大段情节是回目上没有的,是上一回“记微嫌舅兄欺弱女”的延续,关于巧姐儿婚事的描写。

不言宝玉贾兰出门赴考。且说贾环见他们考去,自己又气又恨,便自大为王说:“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一个男人没有,上头大太太依了我,还怕谁!”想定了主意,跑到邢夫人那边请了安,说了些奉承的话。那邢夫人自然喜欢,便说道:“你这才是明理的孩子呢。象那巧姐儿的事,原该我做主的,你琏二哥糊涂,放着亲奶奶,倒托别人去!”贾环道:“人家那头儿也说了,只认得这一门子。现在定了,还要备一分大礼来送太太呢。如今太太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婿儿,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么!不是我说自己的太太,他们有了元妃姐姐,便欺压的人难受。将来巧姐儿别也是这样没良心,等我去问问他。”邢夫人道:“你也该告诉他,他才知道你的好处。只怕他父亲在家也找不出这么门子好亲事来!但只平儿那个糊涂东西,他倒说这件事不好,说是你太太也不愿意。想来恐怕我们得了意。若迟了你二哥回来,又听人家的话,就办不成了。”贾环道:“那边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规矩,三天就要来娶的。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愿意,那边说是不该娶犯官的孙女,只好悄悄的抬了去,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热闹起来。”邢夫人道:“这有什么不愿意,也是礼上应该的。”贾环道:“既这么着,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邢夫人道:“这孩子又糊涂了,里头都是女人,你叫芸哥儿写了一个就是了。”贾环听说,喜欢的了不得,连忙答应了出来,赶着和贾芸说了,邀着王仁到那外藩公馆立文书兑银子去了。

此处写明贾环是为报仇,邢夫人是为银子;贾环是故意陷害,邢夫人是受了蒙蔽。我们不多说了。只说一件,贾环突然变得如此机灵,甚至能说会道,这与以前的描写稍有不符。以前的贾环是闷坏,却不大会说话的,对赵姨娘、对彩云或者彩霞,都只会顶牛、傻憨,现在却忽然变得伶俐起来,令人难以置信。

贾环与邢夫人的计谋,被邢夫人的小丫头出卖给平儿,引起平儿的警惕。正好王夫人来了,我们看作品。

回来又见王夫人过来,巧姐儿一把抱住,哭得倒在怀里。王夫人也哭道:“妞儿不用着急,我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话,看来是扭不过来的。我们只好应着缓下去,即刻差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告诉。”平儿道:“太太还不知道么?早起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什么外藩规矩三日就要过去的。如今大太太已叫芸哥儿写了名字年庚去了,还等得二爷么?”王夫人听说是“三爷”,便气得说不出话来,呆了半天,一叠声叫人找贾环。找了半日,人回:“今早同蔷哥儿王舅爷出去了。”王夫人问:“芸哥呢?”众人回说不知道。巧姐屋内人人瞪眼,一无方法。王夫人也难和邢夫人争论,只有大家抱头大哭。

有个婆子进来,回说:“后门上的人说,那个刘姥姥又来了。”王夫人道:“咱们家遭着这样事,那有工夫接待人。不拘怎么回了他去罢。”平儿道:“太太该叫他进来,他是姐儿的干妈,也得告诉告诉他。”王夫人不言语,那婆子便带了刘姥姥进来。各人见了问好。刘姥姥见众人的眼圈儿都是红的,也摸不着头脑,迟了一会子,便问道:“怎么了?太太姑娘们必是想二姑奶奶了。”巧姐儿听见提起他母亲,越发大哭起来。平儿道:“姥姥别说闲话,你既是姑娘的干妈,也该知道的。”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把个刘姥姥也唬怔了,等了半天,忽然笑道:“你这样一个伶俐姑娘,没听见过鼓儿词么,这上头的方法多着呢。这有什么难的。”平儿赶忙问道:“姥姥你有什么法儿快说罢。”刘姥姥道:“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平儿道:“这可是混说了。我们这样人家的人,走到那里去!”刘姥姥道:“只怕你们不走,你们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来,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亲笔写个字儿,赶到姑老爷那里,少不得他就来了。可不好么?”平儿道:“大太太知道呢?”刘姥姥道:“我来他们知道么?”平儿道:“大太太住在后头,他待人刻薄,有什么信没有送给他的。你若前门走来就知道了,如今是后门来的,不妨事。”刘姥姥道:“咱们说定了几时,我叫女婿打了车来接了去。”平儿道:“这还等得几时呢,你坐着罢。”急忙进去,将刘姥姥的话避了旁人告诉了。王夫人想了半天不妥当。平儿道:“只有这样。为的是太太才敢说明,太太就装不知道,回来倒问大太太。我们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爷回来也快。”王夫人不言语,叹了一口气。巧姐儿听见,便和王夫人道:“只求太太救我,横竖父亲回来只有感激的。”平儿道:“不用说了,太太回去罢。回来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王夫人道:“掩密些。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铺盖是要的。”平儿道:“要快走了才中用呢,若是他们定了,回来就有了饥荒了。”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便道:“是了,你们快办去罢,有我呢。”于是王夫人回去,倒过去找邢夫人说闲话儿,把邢夫人先绊住了。平儿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嘱咐道:“倒别避人,有人进来看见,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辆车子送刘姥姥去。”这里又买嘱了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来。平儿便将巧姐装做青儿模样,急急的去了。后来平儿只当送人,眼错不见,也跨上车去了。原来近日贾府后门虽开,只有一两个人看着,余外虽有几个家下人,因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谁能照应。且邢夫人又是个不怜下人的,众人明知此事不好,又都感念平儿的好处,所以通同一气放走了巧姐。邢夫人还自和王夫人说话,那里理会。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说了一回话,悄悄的走到宝钗那里坐下,心里还是惦记着。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便问:“太太的心里有什么事?”王夫人将这事背地里和宝钗说了。宝钗道:“险得很!如今得快快儿的叫芸哥儿止住那里才妥当。”王夫人道:“我找不着环儿呢。”宝钗道:“太太总要装作不知,等我想个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王夫人点头,一任宝钗想人。暂且不言。

这里的整个情调,不太像《红楼梦》,而有点像《三国演义》了,全是斗智斗勇。平儿明显比王夫人接地气,也有魄力;但是同刘姥姥一比,平儿就显得循规蹈矩不懂变通,刘姥姥更实际,更会应对。当然刘姥姥来得这么巧、这么是时候,完全是“情节小说”的节奏,我们也不多说了。最后,转到宝钗这里,宝钗也加入战阵,她的应对又是另一番气象。她首先想到堵住源头,阻止贾芸下生辰八字婚约;然后要同邢夫人说明,她一上手就判断邢夫人受了蒙蔽,可以争取,也明白邢夫人是决定性环节。这种大局观、当机立断和行动策略,又非平儿可比。后面王夫人大演苦肉计逼迫邢夫人,显然有宝钗在做幕后导演。这么写,完全符合宝钗的性格,也写出了宝钗处理家事的能力,让人物形象发出应有的光彩。继续看作品。

且说外藩原是要买几个使唤的女人,据媒人一面之辞,所以派人相看。相看的人回去禀明了藩王。藩王问起人家,众人不敢隐瞒,只得实说。那外藩听了,知是世代勋戚,便说:“了不得!这是有干例禁的,几乎误了大事!况我朝觐已过,便要择日起程,倘有人来再说,快快打发出去。”这日恰好贾芸王仁等递送年庚,只见府门里头的人便说:“奉王爷的命,再敢拿贾府的人来冒充民女者,要拿住究治的。如今太平时候,谁敢这样大胆!”这一嚷,唬得王仁等抱头鼠窜的出来,埋怨那说事的人,大家扫兴而散。

这个一百八十度的拐弯,虽事出有因,但时机方面十分牵强。藩王偏偏到这一刻才知道贾府是世代勋戚,起先为什么都不知道?这里需要解释一下他所害怕的“有干例禁”。所谓“有干例禁”就是触犯朝廷禁令。清代的《大清律》明文规定:“强夺良人妻女,卖与他人为妻妾及投献王府并勋戚豪势之家者……绞罪。”绞罪即绞刑,极刑。强占和买卖勋戚之家妻女,罪行更大。所以这位藩王急着反悔。后面贾环、王仁、贾蔷、贾芹以及邢夫人,自然是相互怪罪,闹成一锅粥,不多说了。我们更关注的是作品对贾府骨肉相残、内部斗争的描写是否得当、是否精彩,这才是作品的主要方面。请看作品。

贾环在家候信,又闻王夫人传唤,急得烦燥起来。见贾芸一人回来,赶着问道:“定了么?”贾芸慌忙跺足道:“了不得,了不得!不知谁露了风了!”还把吃亏的话说了一遍。贾环气得发怔说:“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说的这样好,如今怎么样处呢?这都是你们众人坑了我了!”正没主意,听见里头乱嚷,叫着贾环等的名字说:“大太太二太太叫呢。”两个人只得蹭进去。只见王夫人怒容满面说:“你们干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了,快快的给我找还尸首来完事!”两个人跪下。贾环不敢言语,贾芸低头说道:“孙子不敢干什么,为的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作媒,我们才回太太们的。大太太愿意,才叫孙子写帖儿去的。人家还不要呢。怎么我们逼死了妹妹呢!”王夫人道:“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的,三日内便要抬了走。说亲作媒有这样的么!我也不问你们,快把巧姐儿还了我们,等老爷回来再说。”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话儿说不出了,只有落泪。王夫人便骂贾环说:“赵姨娘这样混帐的东西,留的种子也是这混帐的!”说着,叫丫头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那贾环贾芸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说道:“如今且不用埋怨,想来死是不死的,必是平儿带了他到那什么亲戚家躲着去了。”邢夫人叫了前后的门人来骂着,问巧姐儿和平儿知道那里去了。岂知下人一口同音说是:“大太太不必问我们,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在大太太也不用闹,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有话说。要打大家打,要发大家都发。自从琏二爷出了门,外头闹的还了得!我们的月钱月米是不给了,赌钱喝酒闹小旦,还接了外头的媳妇儿到宅里来。这不是爷吗。”说得贾芸等顿口无言。王夫人那边又打发人来催说:“叫爷们快找来。”那贾环等急得恨无地缝可钻,又不敢盘问巧姐那边的人。明知众人深恨,是必藏起来了。但是这句话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只得各处亲戚家打听,毫无踪迹。里头一个邢夫人,外头环儿等,这几天闹的昼夜不宁。(https://www.daowen.com)

应该说,作品的描写比较精彩。贾环一干人不用说了,邢夫人到底是邢夫人,没有头脑不懂策略,变得如此狼狈。其实她坚定一点,有凤姐那点智慧,只需把看门人打一顿就能找到巧姐和平儿,予以问罪,化被动为主动。但她不是这样的人。何况,她与宝钗对战,哪里是对手?所以这段情节,我们不止要看到表面的热闹,也要看到两派的阵营,尤其是落笔不多的宝钗,实际在暗中摇扇子指挥。宝钗是个省事的人,她不会主动挑战,但她一旦应战,周围真的没有对手。实际上,邢夫人是落难之人,吃饭睡觉全靠二房的,王夫人稍有主心骨,邢夫人岂能发难。形势明摆在那里,邢夫人一味冒进,王夫人丢失主权。这种情况下,以宝钗的才能,要制住邢夫人真是“治大国如烹小鲜”。

接着作品描写宝玉走失。请欣赏原文。

看看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等到晌午,不见回来,王夫人李纨宝钗着忙,打发人去到下处打听。去了一起,又无消息,连去的人也不来了。回来又打发一起人去,又不见回来。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等到傍晚有人进来,见是贾兰。众人喜欢问道:“宝二叔呢?”贾兰也不及请安,便哭道:“二叔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语,便直挺挺的躺倒床上。亏得彩云等在后面扶着,下死的叫醒转来哭着。见宝钗也是白瞪两眼,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只有哭着骂贾兰道:“糊涂东西,你同二叔在一处,怎么他就丢了?”贾兰道:“我和二叔在下处,是一处吃一处睡。进了场,相离也不远,刻刻在一处的。今儿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还等我呢。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卷子,一同出来,在龙门口一挤,回头就不见了。我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李贵还说看见的,相离不过数步,怎么一挤就不见了。现叫李贵等分头的找去,我也带了人各处号里都找遍了,没有,我所以这时候才回来。”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心里已知八九,袭人痛哭不已。贾蔷等不等吩咐,也是分头而去。可怜荣府的人个个死多活少,空备了接场的酒饭。贾兰也忘却了辛苦,还要自己找去。倒是王夫人拦住道:“我的儿,你叔叔丢了,还禁得再丢了你么。好孩子,你歇歇去罢。”贾兰那里肯走。尤氏等苦劝不止。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却明白了,只不好说出来,便问宝钗道:“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宝钗道:“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不带!”惜春听了便不言语。袭人想起那日抢玉的事来,也是料着那和尚作怪,柔肠几断,珠泪交流,呜呜咽咽哭个不住。追想当年宝玉相待的情分,有时怄他,他便恼了,也有一种令人回心的好处,那温存体贴是不用说了。若怄急了他,便赌誓说做和尚。那知道今日却应了这句话!看看那天已觉是四更天气,并没有个信儿。李纨又怕王夫人苦坏了,极力的劝着回房。众人都跟着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贾环躲着不敢出来。王夫人叫贾兰去了,一夜无眠。次日天明,虽有家人回来,都说没有一处不寻到,实在没有影儿。于是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等,连二连三的过来请安问信。

这一段叙述,头绪很清楚,作者的用笔值得细赏。开笔是只写王夫人。“看看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第二笔则把王夫人、李纨、宝钗合写:“等到晌午,不见回来,王夫人李纨宝钗着忙,打发人去到下处打听。……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作者的描写颇有功力。其一,这是最后的重大场面,在这个场面中,不仅要展现情节,还要给重要人物最后定格,这已经非常难了。其二,作为宝玉走失这样的决定性情节,还必须写得感人,还要层次分明条理清晰,这对于作者是难上加难。其三,假如再加上一个要求,场面既要震撼隽永,还要余味无穷,那么,写作的难度大家可以想象。在没有读到这段描写之前,假如让你来构思一下,你才会感到有多难。基于这样的思考,我们从描写对象的角度,从落笔的分寸、详略的角度,来进行鉴赏。贾兰回来报信以后,作品依然着重描写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这话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语,便直挺挺的躺倒床上。亏得彩云等在后面扶着,下死的叫醒转来哭着。”之后,才写到宝钗、袭人:“见宝钗也是白瞪两眼,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作者选择的描写重点是王夫人,读者可能认为重点应该写宝钗,因为这个打击对宝钗更沉重更久远,那么,作者为什么不这样选择呢?等会儿我们再分析。先说宝钗与袭人的表现,“宝钗也是白瞪两眼,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宝钗与袭人不一样,没有哭。她怎么不哭呢?我这样理解:哭是一种情绪宣泄,袭人等是受到了意外的打击,她们突发的情绪以哭的形式宣泄出来。宝钗则不一样,因为她早有预感,现在只是预感被证实,所以她受到的打击虽然最重,但却少了那种突发性的冲击;另外,宝钗的承受能力、忍受能力也要比袭人她们强;更重要的是,宝钗的痛苦无法发泄,哭这种方式已经不能宣泄她内心巨大的痛苦,“白瞪两眼”,是她遭受了痛苦却无法发泄的表现。作者以这种神态将宝钗同别人区别了开来,反映出宝钗特有的个性。对宝钗这样处理,完全符合原作。大家还记得吗?第40回中凤姐和鸳鸯联手捉弄刘姥姥,逗得满屋子的人全部笑倒了,包括贾母和王夫人,却唯独没写宝钗也笑,曹雪芹捕捉到众人欢乐那一刻宝钗的与众不同。续作者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刻宝钗感受痛苦的与众不同。第三笔写贾兰,由他告知宝玉走失的具体情况。然后再次写王夫人、宝钗、袭人的不同表现:“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心里已知八九,袭人痛哭不已。”很显然,王夫人与袭人只听到宝玉走失的情形,而宝钗则听出,宝玉这不是什么走失、丢失,而是主动隐身,存心出走;这一走,不用找了,是永远不会回来了。宝钗并不把心事告诉王夫人等,她选择一个人闷在心里默默承受。不过,惜春也有所察觉。“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却明白了,只不好说出来,便问宝钗道:‘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宝钗道:‘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不带!’惜春听了便不言语。”惜春也不说破,她不愿意刺激王夫人,或许还包括宝钗。姑嫂二人打着哑语,宝钗自然明白惜春猜到了事情的实质,只是也不明言。最后,作品描写了众人的不同反应,落笔还是围绕王夫人作归结:“王夫人叫贾兰去了,一夜无眠。次日天明,虽有家人回来,都说没有一处不寻到,实在没有影儿。于是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等,连二连三的过来请安问信。”宝玉走失的第一个场面到此结束。我们必须承认,续作者将这个场面写得十分精彩和动人。这一段是围绕着王夫人展开的,写宝钗的笔墨要少得多。后面我们将分析原因。

接着一段,写探春回来。

如此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海疆来了一人,口称统制大人那里来的,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虽不能解宝玉之愁,那个心略放了些。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来。众人远远接着,见探春出跳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见了王夫人形容枯槁,众人眼肿腮红,便也大哭起来,哭了一会,然后行礼。看见惜春道姑打扮,心里很不舒服。又听见宝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顺的事,大家又哭起来。还亏得探春能言,见解亦高,把话来慢慢儿的劝解了好些时,王夫人等略觉好些。再明儿,三姑爷也来了。知有这样的事,探春住下劝解。跟探春的丫头老婆也与众姐妹们相聚,各诉别后的事。从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无昼无夜专等宝玉的信。

这一段面上的情节是探春回家,但作品依然围绕宝玉走失来展开,描写的重点依然是王夫人的愁苦。整个家庭沉浸在忧心、煎熬之中,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不过大家发现没有?这一段对宝钗一个字都没涉及。

然后作品写了宝玉中举。

那一夜五更多天,外头几个家人进来到二门口报喜。几个小丫头乱跑进来,也不及告诉大丫头了,进了屋子便说:“太太奶奶们大喜。”王夫人打谅宝玉找着了,便喜欢的站起身来说:“在那里找着的,快叫他进来。”那人道:“中了第七名举人。”王夫人道:“宝玉呢?”家人不言语,王夫人仍旧坐下。探春便问:“第七名中的是谁?”家人回说“是宝二爷。”正说着,外头又嚷道:“兰哥儿中了。”那家人赶忙出去接了报单回禀,见贾兰中了一百三十名。李纨心下喜欢,因王夫人不见了宝玉,不敢喜形于色。王夫人见贾兰中了,心下也是喜欢,只想:“若是宝玉一回来,咱们这些人不知怎样乐呢!”独有宝钗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泪。众人道喜,说是“宝玉既有中的命,自然再不会丢的。况天下那有迷失了的举人。”王夫人等想来不错,略有笑容。众人便趁势劝王夫人等多进了些饮食。只见三门外头焙茗乱嚷说:“我们二爷中了举人,是丢不了的了。”众人问道:“怎见得呢?”焙茗道:“一举成名天下闻,如今二爷走到那里,那里就知道的。谁敢不送来!”里头的众人都说:“这小子虽是没规矩,这句话是不错的。”惜春道:“这样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门,这就难找着他了。”这句话又招得王夫人等又大哭起来。李纨道:“古来成佛作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贵都抛了也多得很。”王夫人哭道:“他若抛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探春道:“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二哥哥生来带块玉来,都道是好事,这么说起来,都是有了这块玉的不好。若是再有几天不见,我不是叫太太生气,就有些原故了,只好譬如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果然有来头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宝钗听了不言语,袭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头上一晕,便栽倒了。王夫人见了可怜,命人扶他回去。贾环见哥哥侄儿中了,又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只报怨蔷芸两个,知道探春回来,此事不肯干休,又不敢躲开,这几天竟是如在荆棘之中。

这一段的核心人物依旧是王夫人。宝玉与贾兰都中举,本来是贾府的大喜事,但与失去宝玉相比,实在算不得喜事。王夫人从喜欢地站起来,到失望地坐下,正是贾府的晴雨表。“李纨心下喜欢,因王夫人不见了宝玉,不敢喜形于色。王夫人见贾兰中了,心下也是喜欢,只想:‘若是宝玉一回来,咱们这些人不知怎样乐呢!’独有宝钗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泪。”三位当事人,写得真是够味:李纨心下欢喜,毕竟是儿子中了举人,十多年的辛苦哺育开花结果;至于小叔子走失,对她到底事小。王夫人呢,儿子孙子同时中举,这对一个家族来说是百年一遇的巨大荣耀,怎能不欢喜?但是宝玉不见了,让王夫人如何喜欢得起来?大家留心,王夫人还不确定找不着宝玉,所以她且忧且喜。而宝钗呢,她为什么要掉泪?她本就深知宝玉是不会回来了,现在忽然传来宝玉中举的喜讯,这真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糖,令她更加悲苦;可是一则她还要瞒着王夫人,二则侄儿贾兰中举了,李纨那么兴奋,她怎么能掉泪呢?所以“宝钗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泪”。有泪不能掉,那份克制与煎熬,大家不难想象。作者把三位当事人复杂难缠的内心,刻画得很是周到。

旁人还在苦劝王夫人,不太体谅人的惜春熬不住了,挑明宝玉可能已经出家,找不着了。这句话招得王夫人等又大哭起来。李纨道:“古来成佛作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贵都抛了也多得很。”从这句话来看,李纨也有疑心,只是她从来不愿干刺破脓包的事情,能够打马虎眼她就一直装下去。这时候,探春又一次站了出来,她虽然刚刚回家,但以她的智慧已经看出宝玉的端倪;她是个干脆人,不愿意王夫人一直处于且忧且喜、半明半暗的状态之中,长痛不如短痛。她直言,宝玉带玉而生本来就有缘故,劝王夫人“只好譬如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只有探春肯把话说得这么死,叫王夫人死心。“宝钗听了不言语,袭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头上一晕,便栽倒了。”宝钗“不言语”,也是一种态度。其一,宝钗并没有像袭人那样受到冲击,她早有预感,听到宝玉“走失”的故事她就“已知八九”,可能探春的判断就是受了她的影响,她们姑嫂俩私下交流过。其次,宝钗也没有做出一副很难过、受不了的样子给王夫人看。其三,宝钗也不公然支持探春的观点,因为说带玉而生本来就有缘故这话,似乎责任在于王夫人了,相当于我们今日所说孩子带有某种疾病的遗传基因,那岂非间接指责王夫人给宝钗造成不幸?宝钗不奉承、不讨好王夫人,但她能体谅人,她绝不会给王夫人增加痛苦。其四,宝钗不言语,或许她事先已经与探春暗中达成默契,给王夫人透透底,省得一家人白白地长时间地忙乱。宝钗是个务实的人,遭受再大的不幸,她也不会做那些无谓的徒劳,也不希望别人是这样。而“袭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头上一晕,便栽倒了”,不仅写出袭人与宝钗的不同,也侧面暗示宝钗始终没有向袭人透露自己的判断,她是一个人在煎熬。至于她为什么不向袭人透露,或许她认为时机还不成熟吧。

下面探讨为什么作品写宝钗的笔墨如此少,这属于作家创作研究的层面了。我想,续作者如此处理,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宝玉走了,宝钗就是一号人物,就是作者最在意、最用心的人物,按理说,作者应当浓墨重彩、集中笔墨于宝钗身上。然而他写出来的作品,宝钗简直就是配角。这是怎么回事呢?说说我个人的体会。第一,这有关作者的总体构思,他想把宝钗塑造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简单说,他是想把宝钗写成曹雪芹笔下的那个宝钗。在原作中,宝钗话语不太多,尤其是在人多口杂的场合,个别例外是大观园改革时,那是为了动员、鼓励个人承包。宝钗活跃的场合,要么是在自己家,要么是几个知心姐妹和宝玉之间,除此,她都是寡言少语。当下这个场合,各色人等杂处,宝钗自然不多话。这正是续作者把握了原作的精神。第二,还是宝钗的个性。遭遇特殊不幸,有的女人会表现得特别夸张,比如夏金桂;也有鸳鸯、尤三姐、金钏等人的决绝;还有尤二姐那种低调的,和迎春那种诉苦求得同情的。但宝钗与她们都不一样。她有痛苦,不愿在众人面前表露,她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宁肯自己一个人在冷僻处默默舔自己的伤口;只有在独处的深夜,她才会宣泄。如原作第34回宝钗“整哭了一夜”,但第二天,宝钗又装作没事人去安慰母亲。据此,宝钗今日在王夫人这里自然是以忍耐为主。这一来,续作者就为难了:宝钗没“亮点”供他描写,所以只能以王夫人为主要描写对象,宝钗为次。宝钗写的少,从某种角度说是作者无奈的选择。不过虽然这两段描写宝钗的笔墨不多,但用心的读者能够领会宝钗心中复杂而深厚的内涵。

后面,进入下半回“沐皇恩贾家延世泽”。这是续作大遭诟病、批判乃至讨伐的部分。我们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明日贾兰只得先去谢恩,知道甄宝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提起贾宝玉心迷走失,甄宝玉叹息劝慰。知贡举的将考中的卷子奏闻,皇上一一的披阅,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见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皇上传旨询问,两个姓贾的是金陵人氏,是否贾妃一族。大臣领命出来,传贾宝玉贾兰问话,贾兰将宝玉场后迷失的话并将三代陈明,大臣代为转奏。皇上最是圣明仁德,想起贾氏功勋,命大臣查复,大臣便细细的奏明。皇上甚是悯恤,命有司将贾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师善后事宜一本,奏的是海宴河清,万民乐业的事。皇上圣心大悦,命九卿叙功议赏,并大赦天下。贾兰等朝臣散后拜了座师,并听见朝内有大赦的信,便回了王夫人等。合家略有喜色,只盼宝玉回来。薛姨妈更加喜欢,便要打算赎罪。

一日,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王夫人便命贾兰出去接待。不多一回,贾兰进来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太太们大喜了。甄老伯在朝内听见有旨意,说是大老爷的罪名免了,珍大爷不但免了罪,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荣国世职仍是老爷袭了,俟丁忧服满,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产,全行赏还。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甚喜,问知元妃兄弟,北静王还奏说人品亦好,皇上传旨召见,众大臣奏称据伊侄贾兰回称出场时迷失,现在各处寻访,皇上降旨着五营各衙门用心寻访。这旨意一下,请太太们放心,皇上这样圣恩,再没有找不着了。”王夫人等这才大家称贺,喜欢起来。只有贾环等心下着急,四处找寻巧姐。

这段描写中,贾府之所以得到赦免罪行,两个原因,一个是皇上悯恤宝玉、贾兰是元春家属,有网开一面之意;另一个则是海疆靖寇班师,万民乐业,圣心大喜,于是大赦天下,贾赦、贾珍包括薛蟠都得到赦免。这样写,可以不可以?

我个人以为,评价小说的标准大致有三个。第一,作品内容符合历史状况、社会背景吗?第二,续作者有重新构思与再创造的权利吗?第三,续作符合原作的总体风格吗?续作的艺术水准有多高?以这样的标准来评价续作,应该比较公允吧。我们依次进行讨论。首先,了解一下我国大赦的历史。大赦是我国古代绵延千年的司法传统。据研究,大赦在汉朝出现,一直绵延两千年。在唐朝和宋朝,大赦常有,平均十八个月就实施一次,所以唐代的有期徒刑最高只有三年,实际上判三年坐牢意义不大,因为不到三年都被赦免了。到了元朝,大赦平均两三年实行一次;到了明朝,平均五年多一次;然后到清朝,大赦明显减少,平均十四年才有一次。而且清朝一般采取的大赦是打折扣的,不是把罪犯的罪行全部赦免,而是给予普遍的减刑。了解了我国古代大赦的总体情况,我们对续作中描写的大赦,应该没有什么疑问了。至于起复,即恢复品衔官职,历史上十分普遍,人们熟悉的历史名人大多都有这种经历。所以作品的描写大致符合历史,没有背景性错误。第二,这样的情节确实违背了曹雪芹对于贾府的构思设计,曹雪芹是要让贾府家破人亡,直至“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然而曹雪芹却没有写出来这些内容,或者他写完但稿子却迷失了。假如有曹雪芹的稿子存在,续作者把它改掉,那是篡改,是妄为,必须遭到谴责。但是关键在于:没有资料证实曹雪芹“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稿子到达续作者手中。现在绝大多数研究者认为是续作者续写完成了全书。因而我们就面对一个问题:续作者能不能按照自己对作品的理解,进行文学创作?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我们当然希望续作者能够按照曹雪芹的设计完成作品,但是我们也要承认,小说本质上是作家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人生感悟和艺术趣味而进行的艺术创作,同样的生活背景在不同的作家笔下展现的是截然不同的艺术画面,同一个作家在其不同的作品中展现的生活色彩也迥然有别。所以,一个作家续写另一个作家未完成的作品,会与原作者的构思有所不同,是必然的。承认了这一点,我们对续作的评价就可以宽泛一些。为什么呢?因为原作者曹雪芹的家世、个人经历特别不寻常,所以他对《红楼梦》的设计也特别不寻常,我们早就说过,贾府之中,除了贾政一支,所有家庭全部都是残缺不全的,即使是贾政一脉,其长子贾珠也是年纪轻轻就死了。他还设计了贾府一败涂地,“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这样的设计,可以说很极端,续作者未必全盘认可,即使认可也未必写得好,因为续作者自己的经历可能很寻常,他对作品的结局也不会要求那么极端。就续作者高鹗的经历来看,他唯一比较特殊的经历就是他的小妾,令他对人生有较深的感触,其他方面他比较顺利,之前已经中了举人。要求他写出旷世的、震撼的内容,大约非其所能。因而,他以历史上常见的大赦、家道复苏(只能说是“复苏”,而不能用“复兴”一词,贾府根本就没有复兴)的情节来结束作品,并不奇怪,也难以苛责。这是我们要回答的第二点。第三,续作者所写的贾府,究竟是一种悲剧性结局?还是喜剧性结局?我个人认为是悲剧性的,而且悲得很苍凉。宝玉离家出走,十二钗也“千红一哭”“群芳碎”,作品总体格调与曹雪芹的原作是很吻合的。客观来说,有哪一位读者读完《红楼梦》,是轻松愉快的?恐怕一个都没有,每个读者都很难过、很沉重、很悲凉。因而,在胡适、俞平伯先生考证出是高鹗续作之前,将近一个半世纪中,清代那么多文人学者,竟然没人觉得后四十回是续作,没人认为后四十回有偏差。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自从被考证出后四十回是续作,一百年过去了,又有多少人自认高明,纷纷另写续作,然而没有一部“新续作”能够赢得人们的青睐,绝大多数读者读几页就扔掉了。这恰恰从反面证明原有的续作水平很高,高到不可企及。所以我们都不需要再论证了。

我只想说几个具体评价。一,续作虽然让贾府赦罪复职,但这只是一个粗线条的情节,只是情节之一,读者更加关注的人物,无一不是走向悲剧性结果,贾府再也没有兴旺的气氛,更看不到繁荣的希望,贾府的衰败是每一个读者实实在在的感受。二,最重要的,也是续作赖以成功、赖以赢得读者的,是他对主要人物的杰出刻画,诸如宝玉、黛玉、宝钗、贾母、凤姐、王夫人、贾政,乃至袭人、贾琏、贾环、邢夫人等的刻画,几乎都与原作丝丝入扣、原汁原味,如此众多的人物栩栩如生,安然自在地演出他们的生命故事;而读者则如痴如醉,拍膝画圈,泪流满面。——《红楼梦》不是情节小说、故事小说,而是人物小说、生命小说,得人物者得天下,阐发生命哲理者才是《红楼梦》。高鹗的续作尽得原作人物之壸奥,它可能不是十全十美,但它就是“红楼梦”,已经无可动摇。三,续作非常细腻,十分精微,曹雪芹原作中的所有“草蛇灰线”、暗中埋伏,几乎全部被一个个接续了,甚至曹雪芹自己都忘记、落下的线索,如惜春画大观园,也被续作者重新捡起,补叙完满。可以说原作续作已然合璧,织造成一部完整的、卓越的《红楼梦》。这本来是一桩幸事,但却被许多人看作是不幸。相信历史会做出最后的判定。

本回最后还用了很长的篇幅交代巧姐儿的事情和贾琏的态度,这篇幅比宝玉诀别还长,我们简要说一说。刘姥姥替巧姐儿在农村说了亲,男方是当地富户,贾琏欣然接受。他感激平儿,打算扶平儿为正夫人。当然他也怨恨邢夫人。

只见巧姐同着刘姥姥带了平儿,王夫人在后头跟着进来,先把头里的话都说在贾芸王仁身上,说:“大太太原是听见人说,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头的鬼。”邢夫人听了,自觉羞惭。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于是邢王夫人彼此心下相安。

平儿回了王夫人,带了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各自提各自的苦处。又说到“皇上隆恩,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正说到这话,只见秋纹急忙来说:“袭人不好了!”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这里作品告诉我们邢王二夫人彼此心下相安,这与作品这几十回辛辛苦苦的描述恰好相反。作者这算怎么回事呢?我的理解,作者是想立即结束整部作品,于是就来个简单化处理。作者有这个权利,别人对他毫无办法,接受也好,怀疑也罢,都无补于事,反正作品就这么结束了。这就是文本的力量和权利。而我们评论者所依赖的无非是两条,一条是文本,一条是历史和现实生活。当文本就这么结束的时候,评论可以批判,可以反对,但无法逆转和改变。

本回终于结束了,它的篇幅很大,包括标点符号在内将近九千五百字;其内容跨度也很大,有宝玉诀别、家人思念、宝玉和贾兰中举、皇上恩典贾府复职、巧姐说亲五个板块。如果作者要铺开来写,那么至少可以写两回,也可以写三回。但是作者在赶一百二十回结束这个大考场,所以归结为一回。不过我们的鉴赏,一半文字用在宝玉诀别这个场合,而宝玉诀别在作品中的文字不到一千,连前面的铺垫在内不过一千多字。为什么我们如此专注呢?因为在我看来,整部小说最具有决定性的情节是宝玉出家,本回最重要的情节是宝玉诀别,本回作品写得最好、特别感人的,还是宝玉诀别。

现在我们鉴赏完本回内容,可以再回顾一下宝玉诀别的总体艺术了。还是要先复述一下宝玉为何要出家。最大的因素无疑是林黛玉被逼死,这既是无可补偿的血债,还葬送了宝玉、黛玉十来年的深挚爱情,也关闭了宝玉对未来所有的希望。宝玉觉得活着的意义已经不大了。不过宝钗成为妻子后,宝钗的关怀体贴又温暖了宝玉的心,有一段时间,他是那么依恋宝钗,几乎一步都离不开。就在这时,一个霹雳砸下来,锦衣军查抄贾府,天变了,宝玉眼中所有的人都变得那么可怜,所有的美丽都变成凄楚,一家人哆哆嗦嗦胆战心惊,日哭夜啼,不可终日。再加姐妹们风流云散,伯父和堂兄的流放,迎春的惨死。生活突然露出它真实残忍的一面,令宝玉一下子迷失,浑浑噩噩好一段时间;醒来之后,他痛定思痛,看破红尘。至于他重游太虚幻境,无非是让他站到更高的高度去看清人间的所谓温柔之乡与悲惨世界的关系和转换,理解现实世界的一些真相而已,或者说是在宝玉思想剧变的心理过程中抹上一层淡淡的神话色彩,并不值得过多地探讨。现实生活、真实世界才是宝玉出家的决定因素。这是续作展现得相当深刻而不容怀疑的真正力量。到这里,我们弄清楚了宝玉想到出家的真实原因。

宝玉有了念想,但如何实施呢?这在别人或许不是问题,但在宝玉依然是个很大的问题。宝玉是个多情种子,要他走出绝情的一步,他还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对他自己能够交代的理由。换句话说,他还要再迈过一个心理槛:他怎么向亲人们做出交代?面对这个难题,续作者替宝玉找到了一个“不情之情”——以考中举人来还情,以一个空有的举人名头,来换取他的出家!这是续作者最大的设计,可能是与曹雪芹迥然不同的设计,但却是续作决定性的设计。这个设计稍有偏差就可能造成全部续作的总体失败。作者设计最憨厚、最老实的宝玉,想到了一条最离奇、最决绝的计策:交易!世界上最奇特的交易!用自己屈就于世俗的考试,来迎合全家的心意,来换取自己的出家。作者找到一个转捩点,一个杠杆中两端比例十分悬殊的支撑点。宝玉用这种“不对等交换”,来抛弃家庭,了却红尘。宝玉怎么会想到这种绝情的计策呢?这是一个人们探索不足的重大问题,但是可以说,整个续作的成败,就是能否找到宝玉出家的“交换物”,刻画出一个最终的“情不情”宝玉。我个人认为,续作者找对了关键,巧妙完成了整部作品的重大转折。为什么这样说呢?宝玉出家,必须以“贾宝玉的方式”来实施,来完成从“多情善感”到“情不情”的蜕变。宝玉不是薛蟠那种说走就走不顾家的男人,也不是贾琏那种可以不顾妻子死活的丈夫,更不是贾环那种别人越痛苦他越开心的宵小之辈。宝玉对母亲有深深的孺子之情,对宝钗有举案齐眉的夫妻之情,对袭人有主仆、情人、姐弟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对整个家族更有与身俱来的深情厚意。恩重如山、情深似海、柔肠百转,他怎么可能想走就走?那可不是贾宝玉。然而忽然之间,宝玉看到了一线希望,一丝强烈的光照:你们不都要求我去考试吗?贾政谆谆嘱咐,王夫人殷切期望,宝钗也天天督促。好吧,一人中举满门光彩,我只要拿一个举人,就可以遮住你们所有人的目光,那么,我们就来个“等价交换”吧!淳厚老实的贾宝玉,想到的是货真价实的、以货易货的筹码交换,没有半点欺诓。

我们说了半天,意思是宝玉要找到这条对策,是何等不容易;其实我们更要说明,续作者要替宝玉找到这个对策,那是需要钻进宝玉的肠子里面体悟多少日子、斟酌多少方案、抿落多少胡须!我们见过各种抛弃家庭的人,有绝命自杀的,有放浪落魄的,有一走了之的,也有出家为僧的,但我们真的没见过、没听过以考试中举为交换的。这是续作者的一个创意、一个创举,一个替贾宝玉量身定制的出家方式。这个世界上,大约只有宝玉这种肚肠笔直的人,才想得出以举人来换取出家这种天方夜谭,还那么真挚地说:“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

然而,宝玉虽然痴,痴得一塌糊涂,但他内心深处到底也明白,这桩“交易”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是强加于人,他的母亲哪里会同意、会接受、会认可!别说一个举人,便是十个进士,他母亲也绝不愿意!因而,他才长跪不起,满眼流泪,他知道他会给母亲造成何等惨烈的悲痛;他也知道自己会给妻子宝钗以及袭人等造成怎样的后果,所以他狂笑当哭,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才终于走出家门。宝玉以“贾宝玉的方式”完成蜕变,作者终于解决了“多情种子”与“情不情”的尖锐对立。续作是成功的。

以上我们是从宝玉个人的角度,或者说是单个形象塑造的角度分析宝玉出家与诀别的艺术内涵。现在我们从更大的角度和范畴,从宝玉、黛玉、宝钗三足鼎立的角度,再从续作是否照应了原作构思的角度,来探讨宝玉出家。我们先重读一遍第5回的《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

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现在大家都能看明白了,这首曲子写的正是宝玉这一两年的纠结心态:忧伤,痛苦,无奈,无解。其中的“阆苑仙葩”“美玉无瑕”,指的是宝钗和黛玉;“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依然指的是黛玉和宝钗,明白无误。回想前面我们讲第5回的时候,曾花费多少口舌来证明“阆苑仙葩”“美玉无瑕”不是指黛玉和宝玉。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这“明白无误”的解读是从哪来的?毫无疑问是从宝玉这一两年的苦恼和困惑中来的,再进一步说,是从续作中来的。续作虽然没有从正面描写宝玉的这些心路历程,但是却从侧面、从整个作品的描写中,让宝玉的心态油然而出。“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这一两年,宝玉始终是一方面伤悼黛玉之死,另一方面他又感受着宝钗的“举案齐眉”,让他难以决断。他对宝钗实在挑不出什么差错。所以最后,虽然诀别场面描写最多的是王夫人,但宝玉最奇怪、最别扭的表现却是他对宝钗的表演。

那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

可能我们当今的读者,时隔两百多年,我们判断不了宝玉的举止有哪些古怪,但是我们可以从贾府大多数人的感受来做出判断:“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贾府的众人,应该是最了解当时情状的,他们的两个反映,一个是对宝玉,他们觉得古怪,想笑又不敢笑出来;而见到宝钗眼泪直流下来,他们难以理解,只是纳罕。这里出现了明显的不一样:对宝玉,他们可以感觉到古怪,他们觉得好笑,只是在这样的场合不敢笑出来,那么至少,他们对宝玉是了解的、理解的、能够做出判断的;但是,对于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他们只觉得稀罕,而稀罕,除了少见之外另一个含义就是不解,他们对宝钗的举动就无法像对待宝玉那样有把握了。这里作者非常巧妙地借用众人的感受来区分宝玉和宝钗两个形象:宝玉再古怪,众人可以读懂,可以好笑;但是对于宝钗的表现,他们只有纳罕,他们理解不了。这就从一个侧面写出了“山中高士晶莹雪”,山中高士,不是一般人能够解读的。这是续作者做出的形象区分,借用众人眼光达成的不同形象,很不一样。这也是续作的又一个成功。按照我们的这些解读,续作对原作最重要的设计与提示,做出了应对和落实。特别是宝玉、黛玉、宝钗这个金三角,这组核心人物,续作基本上是按照曹雪芹的设计来描写,来落实的。这正是续作成为不二之选的重中之重,是关键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