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说袭人和紫鹃联手阻止宝玉把通灵玉还给和尚;“欣聚党恶子独承家”,说贾琏去探他父亲的病,把家里托付贾蔷、贾芸照应,而贾蔷、贾芸聚众赌博,十分不肖。

作品开始描写宝玉的彻底转变,走向大彻大悟。我们还是密切关注文本,看看这个紧要关头写得是否入情入理,对人物的把握是否恰如其分。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嚷道:“我的师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并不见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见李贵将和尚拦住,不放他进来。宝玉便说道:“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李贵听了松了手,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去。宝玉看见那僧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迟。”那僧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宝玉听来又不象有道行的话,看他满头癞疮,混身腌臜破烂,心里想道:“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便说道:“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象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

先说说和尚的再次到来,我个人认为,和尚刚刚走又再来,似乎有点多余,有点累赘。从和尚的角度来说,他刚刚带着宝玉上天走了一圈,如果还不能点化宝玉,那说明他没本事;从宝玉的角度来说,早在少年时的第5回他就去过太虚幻境,这一次又跟着和尚再去,假如还不能看破红尘,那说明他太没有慧根。所以这一次和尚马上又来,写得不够艺术性。

不过宝玉这里的变化,别说他的亲人会大吃一惊,连我们这些跟着他又一次游历太虚幻境的读者都有突如其来的感觉。在上一回,他再次游历了太虚幻境,对十二钗的前生后世已经都明白,也知道自己同她们就那点缘分,但他在家里的态度是秘而不宣,不泄露、不告诉,哪怕众人在他面前说起算卦测字的事情,他也是冷眼相看,“只不言语”;有时实在情不自禁,忍不住暗暗流泪,但他绝不说破真相。然后到了本回,他突然变了。“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嚷道:‘我的师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大家注意,他乱嚷的是:“我的师父在那里?”而不是说:“那位师父在哪里?”“我的师父”,这个称呼如此突兀,如此直白,如此确定,这不止是宝玉态度的一百八十度转弯,更是宝玉思想灵魂的彻底改变!这四个字一出口,宝玉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宝玉了。这是作者设立的关键点、转折点,这一步转过去以后,宝玉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我们必须要停下来讨论一下,这个转折点设置得合理吗?宝玉的突变合理吗?

谈谈我本人的感受。这个场面我读了无数遍,但每一次都依然受到巨大的心理冲击,简直像是第一次读到。相信对其他读者的冲击也近似。所以作品的艺术震撼力已经不用怀疑,值得讨论的是:这种震撼力究竟是怎么产生的?这才是我们作为《红楼梦》爱好者,值得关注、值得思考的地方。宝玉的陡然转变,确实令人吃惊,但是如果我们细细地追踪蹑迹,就会觉得并不意外。从太虚幻境梦游回来,宝玉采取的是保密的态度,这种态度其实也有其必然性,因为宝玉虽然看明白了别人的人生命运,但他对自己却还是颇为茫然,他既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自己今后会向哪儿去,或许正是这一层茫然,才令他对外面很收敛,碰到事情“只不言语”,他还没有底气。现在突然之间,带着他梦游太虚幻境的和尚又来了,他以为这是来度他的,领他脱离尘世回归仙界的,他以为他马上就要走了,离开这红尘世界了。这陡然而生的冲动,令他再也没有任何顾虑,既然马上就要走了,他就没有任何的顾虑和忌讳,因而公然嚷出:“我的师父在那里?”这是明白告诉大家,和尚是我的师父,我要跟他走了,我同你们即将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对宝玉的心理反拨,拨开他心理深层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内容。现在他喊出:“我的师父在那里?”好在宝钗没听到这话,不然她难免崩溃。

很有趣的是,接下来的事实让宝玉纳闷,他自以为和尚是来度他回归。但是现实生活同他开了个玩笑,和尚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这不啻于一盆冷水浇在宝玉头上,“宝玉听来又不象有道行的话”。好在宝玉毕竟刚刚跟着他从太虚幻境回来,“看他满头癞疮,混身腌臜破烂,心里想道:‘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便说道:‘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大家觉得有趣吗?一分钟前宝玉毫不含糊地喊“我的师父”,现在却变得犹犹豫豫,怀着试探和怀疑。我们先不说结果,这个过程就属于横出一笔;在艺术上堪谓摇曳生姿。不难看出,作者可不像宝玉,他十分笃定、十分悠闲,在逗着我们玩,也让作品更有趣味性。这同时也反衬出,宝玉到底是个老实人,有点一根筋,直来直去的。然而生活却是变幻莫测的,它又给宝玉上了一课。而在这过程中读者则确确实实体验到了情节的紧张刺激、趣味横生。从另一方面看,中国的神仙也很有人情味,他们来到这红尘世界,也并不是一本正经地公事公办,而是要同凡人们逗逗趣,为此甚至要化妆成癞痢头、跛子,以遮人眼目;还要假装成只要银子的势利鬼,让凡人们干着急。所以中国的神仙尽管不食人间烟火,但他们也在乎人间的趣味。

然后的对话,才有了玄机,有了佛性。

那和尚道:“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象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

宝玉虽然被问得有点尴尬,但他已经明白,和尚绝不是来要银子的,灵机一动,说把玉还给和尚,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这句话满含玄机。连读者都明白,和尚的意思是,你宝玉的俗缘已经将尽,你该想想自己的后路了。

他们的这番对话虽然只有寥寥几句,却事关重大,所以在哪里讲,旁边有谁听见,都大有讲究。作者安排他们是在外面讲的,旁边大概只有李贵一个人,所以对贾府的惊动并不大。但是接下来就不一样了。

宝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钗袭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床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迎面碰见了袭人,撞了一个满怀,把袭人唬了一跳,说道:“太太说,你陪着和尚坐着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你又回来做什么?”宝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两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了。”袭人听说,即忙拉住宝玉道:“这断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着了。”宝玉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脱袭人,便要想走。袭人急得赶着嚷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的了。”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上回丢了玉,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说着,赶上一把拉住。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狠命的把袭人一推,抽身要走。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那宝玉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难脱身,叹口气道:“为一块玉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人走了,又待怎么样呢?”袭人紫鹃听到那里,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这个情节就是回目所谓“佳人双护玉”,我认为这个情节的设计很成功。它将宝玉的思想改变立即兑现为同亲人们的现实冲突,中间省却了许多过渡,而情节的推动又比较合理。刚刚我们说过,宝玉的思想观念根本转变以后,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自幼以来,宝玉就是以爱惜女儿为人生宗旨,贾宝玉之所以成为贾宝玉,他的这种爱、这种痴、这种呆,是其鲜明的标志。但是今天,他却狠命摔打袭人和紫鹃,还恶狠狠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为了还玉,可以让袭人去死;这种话,如果不是作品上白纸黑字写着宝玉,我们还以为是贾环说的呢。所谓还玉,至多至大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象征着宝玉皈依佛家。为了这个象征性的动作,不惜让袭人去死,大家客观地冷静地想一想,宝玉已经变得多么的疯狂、多么的凶狠。为了突出,作者特地加上了一个紫鹃。宝玉对紫鹃的凶狠一点不亚于对袭人。这紫鹃,可是林黛玉的贴身丫鬟,在林黛玉过世以后,她等于林黛玉的影子,这一两年来宝玉一直想求得紫鹃的原谅。可是今天,宝玉“用力摔打”,毫不留情。最后紫鹃与袭人“不禁嚎啕大哭起来。”在这里我要赞赏续作者,他写出了宝玉的真实和本质,也写出了人性的真实和本质。宝玉素来溺爱或者宠爱女儿,实际上还是有一个很自私的前提的,那就是供他欢乐。凡是不能供他欢乐的女儿,宝玉对她们一样不客气。很早以前他受了闷气回到怡红院,开门的女儿慢了一点,他进去就是一脚,踹的正是袭人。今天他为了自己的自由,为了进入佛门,他也根本不管袭人紫鹃等女儿的生死。我必须说,续作者在这里写得非常非常深刻,他把宝玉写深了,他把人性写深了,宝玉并不那么端庄,人性也并不那么美丽,真实的世界就在这里,我们看看宝玉就知道了。曾经人们都把宝玉看作至善至美的化身,可惜文本中的宝玉、作品中的宝玉,根本不是那么一个至善至美的形象,他仅仅只是宝玉耳!

我们必须说,作者忽然让紫鹃出场,真是匪夷所思,高人一筹。紫鹃,本来是宝玉心心念念要笼络,而她却一直是冷冷的不理不睬,读者感觉紫鹃似乎很是嫌恶宝玉,她非但同宝玉保持着距离,甚至好像是越远越好。但是电光火石之间,“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这真是飞来之笔,把个紫鹃一下子写得活灵活现!——原来,她的冷淡、她的规避、她的拒绝通通是假的,是装模作样,在她的内心深处,宝玉才是她最亲爱的人,她可以抱住挨打,她可以为之付出生命!作者简简单单的一笔,让人物真魂飞现!这样的细节,我们不能不拍案叫绝。与此同时,我们不能不赞赏宝玉的情商,只有他早早就看透了紫鹃的心海,一再受紫鹃冷落、讥诮、白眼,他依然一次次苦苦表明心迹,他知道紫鹃对他的情有多深。袭人的阻拦本在意料之中,但是,突然跳出个紫鹃来,令人大吃一惊;稍一回思,不得不佩服作者的谋划之深。这一笔,也是对紫鹃的当头一棒,因为这之前紫鹃一直是犹犹豫豫、迷迷茫茫,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今天宝玉的绝情,打醒了紫鹃,为她最后的归宿做了铺垫。不过当时紫鹃还没有醒,她哭得跟袭人一样,不是一般的哭,而是号啕大哭。

当然这段描写透露出的最重要、最震撼人的消息,是宝玉已经决心离开这个家了。我们一路鉴赏下来能够理解宝玉,没有人会认为他仅因为做了个梦就决定抛开尘世;相反,是这两年的生活,令他心灰意冷,尤其是家长们强制他与宝钗结婚,“把个林妹妹活活给弄死了”。宝玉是一个温柔的人,他一直都做乖孩子,他对家长从来不反抗,连抱怨都没有一句,他把不满、失望全部淤积在心里,淤积的失望已经太多太久,早在金钏儿死后就开始了。失望、心痛、绝望,导致他一次次变成痴儿、呆子,他的心灵受尽摧残。终于,他的心死了,他要离开这个家了。

接着的一段描写,可用“别开生面”这个词。我们看到宝玉同母亲王夫人的关系彻底变了。

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钗急忙赶来,见是这样形景,便哭着喝道:“宝玉,你又疯了吗!”宝玉见王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身,只得陪笑说道:“这当什么,又叫太太着急。他们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我说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个不能。我生气进来拿这玉还他,就说是假的,要这玉干什么。他见得我们不希罕那玉,便随意给他些就过去了。”(https://www.daowen.com)

大家看看,宝玉对王夫人是什么态度?标准的欺瞒哄骗,欺骗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内心没有任何负担和歉疚,根本不像母子之间,而像是在社交场合、职场中的应对。曾经母子之间的亲密无间、对母亲的尊敬和爱戴,几乎荡然无存。老实的王夫人被儿子轻松骗过去了。

王夫人道:“我打谅真要还他,这也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他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象什么。”宝钗道:“这么说呢倒还使得。要是真拿那玉给他,那和尚有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还够了呢。”王夫人听了道:“也罢了,且就这么办罢。”宝玉也不回答。只见宝钗走上来在宝玉手里拿了这玉,说道:“你也不用出去,我合太太给他钱就是了。”

到底是宝钗老练,她对宝玉是将信将疑,她说话管说话,行动管行动,老实不客气地将通灵宝玉取走,掌握在自己手里。当然,夫妻之间需要采取这样的防备措施,也是够心寒的。后面的日子还很长,天天这样防备着吗?

宝玉道:“玉不还他也使得,只是我还得当面见他一见才好。”袭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宝钗明决,说:“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袭人只得放手。宝玉笑道:“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就守着那块玉怎么样!”袭人心里又着急起来,仍要拉他,只碍着王夫人和宝钗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轻薄。恰好宝玉一撒手就走了。袭人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了焙茗等,“告诉外头照应着二爷,他有些疯了。”小丫头答应了出去。

宝玉的话肯定让宝钗的内心一阵颤抖,她怎么会料到,宝玉已经瞬间彻头彻尾变了。但她是个自重的人,刚说过由他去就是了,现在真的只能由他了,好在有个袭人关照了外头。

宝玉出去同和尚的对话,作品不做正面描写,而是由小厮转述给王夫人和宝钗。

王夫人便问道:“和尚和二爷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吗?”那小厮回道:“我们只听见说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埂峰’,又说什么‘太虚境’,‘斩断尘缘’这些话。”王夫人听了也不懂。宝钗听了,唬得两眼直瞪,半句话都没有了。

因为之前妙玉扶乩“青根峰下倚古松,入我门来一笑逢”,当时大家都不解是何意,现在宝玉居然同和尚说出同样的话语,宝钗明白,万事休矣!还有什么打击比这个更大?对于一个女人,一个才结婚两年、刚刚怀有身孕的少妇!惊心动魄、令人窒息、让人绝望的情节,就这样展现在了我们面前。接着是宝玉同王夫人、宝钗的当面对话。

正要叫人出去拉宝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的进来说:“好了,好了。”宝钗仍是发怔。王夫人道:“你疯疯颠颠的说的是什么?”宝玉道:“正经话又说我疯颠。那和尚与我原是认得的,他不过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了。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可不是好了么!”王夫人不信,又隔着窗户问那小厮。那小厮连忙出去问了门上的人,进来回说:“果然和尚走了。说请太太们放心,我原不要银子,只要宝二爷时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诸事只要随缘,自有一定的道理。”王夫人道:“原来是个好和尚,你们曾问住在那里?”门上道:“奴才也问来着,他说我们二爷是知道的。”王夫人问宝玉道:“他到底住在那里?”宝玉笑道:“这个地方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宝钗不待说完,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里头。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吩咐叫你干功名长进呢。”宝玉道:“我说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王夫人听到那里,不觉伤心起来,说:“我们的家运怎么好,一个四丫头口口声声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个来了。我这样个日子过他做什么!”说着,大哭起来。宝钗见王夫人伤心,只得上前苦劝。宝玉笑道:“我说了这一句顽话,太太又认起真来了。”王夫人止住哭声道:“这些话也是混说的么!”

从艺术上来说,这段对话写得不如前面好,宝玉的话有点啰唆,但宝玉的态度却写的十分生动,王夫人已经在大声痛哭,他依然在旁边嘻嘻哈哈;宝钗劝他醒一醒,马上就要考试干功名了,他却讥笑说“一子出家,七祖升天”,不是功名么!母子、夫妻,已经离心离德。常言,人生如梦。看着现在的宝玉,回想当年的林黛玉、十二钗、大观园、诗社,真的就是一场梦。“红楼梦”这个书名,反映出作品的主题,它比“石头记”来得深刻典雅、浪漫迷人,也更贴近作品现实。

正闹着,贾琏急急忙忙进来回说,接到他父亲来信,贾赦病危,他要立即赶去见父亲。作者真会调度,偌大的贾府中管家的主人,贾赦、贾政、贾珍都被他调到外地去了,能够遮遮门面的就剩贾琏一人,现在又要把他也调走,贾府成了真正的空城,后面任何不可能的故事都可以上演了。贾琏委托贾蔷和贾芸来照应外面事物。临行前,贾琏特地把女儿的婚事请王夫人做主,不用等他回来,并暗示这事不能听邢夫人的。贾琏确实是个比较成熟的男人,思虑还算周全。当然,这一句也是为后文伏笔。

下面是作品概述贾府状况。我们引述一两段,不展开了。

且说贾芸贾蔷送了贾琏,便进来见了邢王二夫人。他两个倒替着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家人厮闹,有时找了几个朋友吃个车箍辘会,甚至聚赌,里头那里知道。一日邢大舅王仁来,瞧见了贾芸贾蔷住在这里,知他热闹,也就借着照看的名儿时常在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所有几个正经的家人,贾政带了几个去,贾琏又跟去了几个,只有那赖林诸家的儿子侄儿。那些少年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的,那知当家立计的道理。况且他们长辈都不在家,便是没笼头的马了,又有两个旁主人怂恿,无不乐为。这一闹,把个荣国府闹得没上没下,没里没外。

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倒是彩云时常规劝,反被贾环辱骂。玉钏儿见宝玉疯颠更甚,早和他娘说了要求着出去。如今宝玉贾环他哥儿两个各有一种脾气,闹得人人不理。独有贾兰跟着他母亲上紧攻书,作了文字送到学里请教代儒。因近来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李纨是素来沉静,除了请王夫人的安,会会宝钗,余者一步不走,只有看着贾兰攻书。所以荣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过各自的,谁也不肯做谁的主。贾环贾蔷等愈闹的不象事了,甚至偷典偷卖,不一而足。贾环更加宿娼滥赌,无所不为。

贾府从峥嵘轩昂、富贵庄严跌到蝇营狗苟、群魔乱舞。从贾母过世算起,才几天?最后一段涉及惜春,我们看看。

赌到三更多天,只听见里头乱嚷,说是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嘴,把头发都绞掉了,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头,说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他一个地方,若不容他他就死在眼前。那邢王两位太太没主意,叫请蔷大爷芸二爷进去。贾芸听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时候起的念头,想来是劝不过来的了,便合贾蔷商议道:“太太叫我们进去,我们是做不得主的。况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劝去。若劝不住,只好由他们罢。咱们商量了写封书给琏二叔,便卸了我们的干系了。”两人商量定了主意,进去见了邢王两位太太,便假意的劝了一回。无奈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他出去,只求一两间净屋子给他诵经拜佛。尤氏见他两个不肯做主,又怕惜春寻死,自己便硬做主张,说是:“这个不是索性我耽了罢。说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他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说到外头去呢,断断使不得。若在家里呢,太太们都在这里,算我的主意罢。叫蔷哥儿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贾蔷等答应了。不知邢王二夫人依与不依,下回分解。

对这里的描写我们觉得毫无道理。惜春要出家,是闺阁内务,邢王二夫人怎么会去请教贾蔷、贾芸?完全该由邢王二夫人同尤氏商量解决,轮不到贾蔷、贾芸去插嘴的。贾蔷、贾芸是侄孙一辈,他们的辈分比惜春还小,他们哪有资格来管这事?即使邢王二夫人不愿插手宁府,也该是与尤氏商量决定,怎么也推不到贾蔷、贾芸的头上。作者写得情理甚不合。唯有尤氏一笔颇见笔力。

本回让贾蔷、贾芸出场,作者的意图是要展示贾府不仅上层无能、核心层庸碌,而且外层更邪恶。作品花了整整半回的笔墨描写这批纨绔,可惜写的很雷同,从言语动作上我们简直无法区分谁是谁,比起第28回宝玉、薛蟠、冯紫英、芸儿他们的聚会,艺术上差得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