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四 如果你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妈妈回东京的时候,向珍已经搬走两天了。我没有跟妈妈提向珍的事。妈妈如果知道有一个女人在家里住过,无疑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要是听了向珍前前后后的那些事,大概会反对我继续跟她来往。妈妈至今还把我当小女孩,整天担心我会被什么人带坏了。再说我跟向珍已经没有再见的理由,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她离开我家的时候,我没有问她租借的公寓在哪里,她也没有告诉我。她跟我说谢谢。我告诉她,如果她什么时候又需要帮助,或者她偶然路过我家附近的什么地方,可以来我家敲敲门,看看我是不是在家。她说好。
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妈妈。偶尔教练会邀请我去他家,而那天我只跟妈妈说在学校的体育馆练球。妈妈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话。妈妈当然会用GPS追踪我的位置,只是教练的家就在学校的附近,GPS显示我的位置距离学校也就差几百米。有时妈妈就会跟我埋怨,说科学技术的精确率到底达不到百分之百。我就补充说:“差个几百米已经很了不起了。反正只要我的位置在学校的附近,你就不用担心。”
去金泽前买的那盒白粉还没有用完,藏在我的书包里。去教练家的那天,我会在学校的厕所里,对着镜子往脸上扑一点儿。有一点我觉得奇怪,就是教练和他太太一直都没有把我介绍给他们的儿子。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件事已经是不了了之。渐渐地,我似乎也忘记了海沫的事,去教练家,大多数时间是三个人在一起喝茶聊天,有时候会走走五子棋。赶上电视播好看的电影,我们就围坐在电视机前一起看。
一次,教练的太太躺在沙发上,将一只手放在额头,面色有点儿发青地说她头晕。她这样形容道:“我的前额上,好像开着一个洞。”教练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医生。她不肯去,说只是一时性的低血糖,休息一下就会好的。我对她说:“干脆我来帮你按摩一下吧。”我让她坐起来,我坐到她的身后,为她按摩了一阵头、肩膀以及脖子。最后,我让她躺下,将手心贴着她冰凉的前额。她一连声地说“舒服”,感叹我的手心“热乎乎”的。过了一会儿,她已经能够坐起来,说前额开的那个洞消失了。她问我:“你从哪里学会按摩的?”我说我经常犯偏头痛,妈妈就给我按摩,时间久了,我能辨别出按哪个部位会比较舒服。她叹了一口气,带着十分惋惜的样子对我说:“唉,如果你是我的女儿就好了。不过你也许会嫁给我们海沫,等于是我的女儿。以后你要经常来,最好每个周末都来。”原来她并没有忘记我跟海沫的事。我说好。实际上,我最高兴的是她让我每个周末都来她家。我巴不得有机会跟教练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玩五子棋。以后,我再到教练家,就用不着找借口了。
但问题是,按学校的规定,为了迎接高考,从篮球队引退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周末我老是不在家的话,必须找一个妈妈能接受的借口。
一天,我对妈妈说,离高考只剩下半年了,听一些前辈们说,这半年对能否考上志愿的大学非常重要。妈妈立刻就上钩了,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我想继续维持现在的好成绩,凭学校的推荐去第一志愿的ICU。妈妈点头。我又说,但有一个问题,就是虽然我不担心面接,但小论文要求必须使用英文,而我的英文并不是特别好。我本来的想法是找借口,在不引起妈妈注意的情形下去教练家,没想到说出来的却是大实话。妈妈问我有什么方法可以提高英语水平。我说学校的附近有一家课外补习班,班里的好多同学都在那里补习。还听说学费挺良心的,不是特别贵,所以也想去那里补习。我说的这一点也是大实话,这使我在跟妈妈隐瞒实情的时候,心里会好受一点儿。为了不给妈妈犹豫的时间,我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说课外补习班对我来说跟上保险似的,万一学校推荐的大学里没有ICU,或者有但因为名额有限而轮不到我的话,我就只能参加普通的高考了。所以呢,现在去补习班的话,万一我“真的”要参加高考,也不用担心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妈妈“嗯”了一声。(https://www.daowen.com)
其实,我能想出上面的这个理由,也不是没有根据的。我的一个同学跟我说,她邻居家的孩子,被学校推荐去ICU,虽然面接后已经接到录取通知了,她所在的高中老师还是让她参加了全国的共通考试,目的就是掩人耳目。说明白点,就是将来她去ICU的时候,不会引起其他同学的猜测。我的同学说,如果她是那个去ICU的人的同学,她也会猜测:一个没有参加高考的人,怎么能去ICU呢?还记得当时我对她说,老师用心到这个程度也够辛苦的了。
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堆,连自己也觉得意思含糊,谁知道妈妈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每个周末都要去课外补习班,学习结束后直接去教练家,然后跟他们夫妇一起吃晚饭一起聊天。
偶尔,教练的太太会在晚饭后让我陪她去附近的公园里走一走。公园不算大,有几棵很高的树,有花坛,还有一个孤零零的儿童滑梯。一次,她问我是否注意到北边的那几棵树是橄榄,旁边种植的是郁金香。我说橄榄我知道,但郁金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根本不懂花。说到花,我大概只认识玫瑰、月季和兰花吧。兰花我也分不清有什么品种。她笑了一下,突然问我:“你不想知道我儿子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家吗?还有,你不想知道我跟教练为什么还没有把你介绍给他吗?”我说她跟教练不想对我说的事,我绝对不想问,也不会问。我这个人,平时对人家的事根本不感兴趣,但这一次的事跟教练有关,所以我还是想知道的。看出我的尴尬,她浅浅地笑了一下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吧。不过今天还是不告诉你了,以后再找合适的机会吧。”我说好。不知道的人,看见我跟她有说有笑的样子,一定会认为我们是母女俩吧。
另一方面,我让妈妈为我的晚饭只准备点儿酸奶和水果。怕她怀疑,我跟她说吃得太饱的话,会导致我在学习的时候注意力下降。妈妈很心痛我,说我这么努力,这么克制,虽然令她感到高兴,但她还是希望我不要过度。因为对她来说,我的健康才是最最重要的。感动之余,我觉得很羞愧,偷偷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可怜的妈妈”。
有时候我会想,我每个周末都去教练家,他太太真的以为是缘于她的那一次邀请吗?还有,他太太丝毫察觉不出我喜欢去她家里,是因为我想跟教练在一起吗?坦白地说,白天在学校,当着其他师生的面,我跟教练的关系是师生,一本正经。但到了周末,在教练的家里,我跟他围坐在同一个饭桌,吃同样的东西,聊同样的话题,一起度过眼前的时光,真的像亲生父女似的。对我来说,这样的时刻里有着极致的幸福和快乐。
我非常感谢教练的太太。每次我回家的时候,她一定要拜托教练送我去车站。出教练的家门口后,我在前,教练在后,一前一后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可能因为我在心里觉得愧对妈妈,去课外补习班的时候,我会特别用心学习。学校刚刚公布的定期考试成绩,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几百个学生里排第三,妈妈别提有多高兴了。教练也很高兴,前天对我说,以我现在的成绩,他完全可以跟校长推荐我去IC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