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是那一边的人

去课外补习班有一段时间了，我还是记不住同学之外的人的名字。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大家都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根本就无心交朋友；另一个是，我有一个习惯，无论去哪里，哪怕是电影院，也会尽量晚到，肯定挑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补习班新来了一个男生，名字叫龙介。他家就在补习班的附近，跟教练也算是邻居。他大概跟我是同一种类型，每次来补习班都跟我差不多在同一个时间到，到了后又跟我一样坐到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有时候是他坐最外边的椅子，有时候是我坐最外边的椅子。课间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他没来的时候，我基本上是闭目养神。他来了后，我没想到他那么喜欢聊天，老是对着刚认识的我东拉西扯。不知不觉地，我了解了很多与他有关的事。

去年龙介之所以高考失败，是因为他的第一志愿落榜了。他做了一年的“浪人”。其实，他就读的高中是青山大学的附属。青山大学在日本可是屈指可数的六大名校之一，一般的考生很难考进去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直接升学到青山大学，问他理由，他说他的两个哥哥都考上了庆应大学的医学部，所以呢，除非他也考上了庆应大学的医学部，否则会一直“浪”下去。在日本，为了就读有名私立大学的医学部或者东京大学，“浪”个三五年的考生不计其数。

但事实是，这样的考生，其实大部分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听龙介说，他妈妈是药剂师，在药房里属于管理层，说白了就是个领导。按常规，他妈妈的年收大约在一千万元以上。他爸爸是一家大企业的部长，也属于管理层，工资也不会低。龙介一家跟他爷爷一起住。据龙介说，他爷爷家的房子特别大，设计的时候就是以两户人家居住为前提的。所以龙介的爸爸妈妈不用买房子，也不用交房费，工资都花在他们三兄弟的教育费上了。一次，龙介笑着对我说，他妈妈有一句口头禅，动不动就说“我在你们三个人身上花的教育费，可以在日本买一座豪宅了”。龙介说他妈妈一定是提醒他们三兄弟将来要报答她的恩惠。我觉得他妈妈很了不起，有投资人的眼光，因为在教育上投资对孩子们的未来有着不可估量的意义。不管怎么说，龙介家在金钱方面真的是“很牛B”。

龙介长得既矮小又非常精致，说话慢悠悠的，声音也像个女孩。有一天，他说想在这个周末跟我一起去车站口的拉面店吃拉面。我那天要去教练家，所以不想跟他去拉面店，就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喜欢上我了，然后说“我们之间绝对没戏”。他看了看四周，小声地对我说：“不怕告诉你，我跟一般的人不一样，不喜欢女生。我是那一边的人。你不必提防我。”他指着左耳的耳环问我：“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我说我明白，但觉得很意外。他说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要陪他去拉面店吃拉面了。然后他说他连隐私都告诉我了，我再坚持不去的话，等于故意要伤他的心。他把话说到这个程度，我就无法再拒绝了。但我一连问了他好几个问题，比方说他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用什么方法、在哪里寻找志趣相同的对象等等。因为没想到我有这么多的问题问他，所以他怀疑我是一个很喜欢八卦的人。我说我只是对完全不了解的事物感兴趣而已。他说告诉我也无所谓，但作为条件，还是等到周末一起吃拉面的时候再说。我觉得他很天真，而我喜欢天真的人。

周五我给教练的太太打电话，说周末有事，就不去府上打扰了。

因为学校规定不能穿校服在学校附近的饭店吃饭，所以我穿了一件私服去课外补习班。出门前，妈妈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不等她提问，我就说几个同学想释放一下高考前的压力，一起吃个拉面。妈妈说：“还是私服好看。你还是穿私服更可爱。”(https://www.daowen.com)

龙介点了一碗酱油风味的拉面。我要了一碗大酱风味的拉面。开门见山，我让他马上回答我想知道的那些问题。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下载的一个软件。如果我没有记错名字的话，好像是Blued。他打开软件，用手指滑动屏幕，画面上出现了一大串登录者的名字和照片。我“哇”了一声说：“这么多啊。”他点点头，说上面的照片和名字很少是真的。看到我不理解的样子，他说他也是用假名字和假照片登录的。我问他：“这不是在骗人吗？”他说算不上骗人。然后他让我看卫星地图上的一个个红点，说红点显示的是登录者的位置。我惊讶地说：“真不敢相信，红通通的一片啊。”他做了一个鬼脸，告诉我拉面店里其实就有一个登录者。我巡视了一遍店里的客人，问他是否知道是哪一个人。他说不知道，但如果有意联系的话，就给这个登录者留言，而对方也有意联系的话，就会给他回信。这样，他可以跟对方约一个地方见面，到时候就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了。他笑着说，即使见了面也未见得告诉对方真实的姓名。还有，凭感觉他大致能判断出那个登录的人是谁。

我问龙介：“两个陌生人，以这种方式相识，有可能发展出爱情吗？”他说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情形，对他来说，不过是图一时的痛快而已，开心完就会拜拜。我吃了一口面，问他是“0”还是“1”。他说他是“X”。我大叫了一声“X”。然后我看了看周围，小声地对他说：“我不懂跟英文字母有什么关系。”

龙介给我解释，说MtX指出生时身体虽为男性，但在性意识上既不认同男性，也不认同另一性别的身份。相反，出生时身体虽为女性，但在性意识上对二元分类的性别也不认同的话，称FtX。所以，X指的是性别，指的是在性意识上不能断定为男性也不能断定为女性，既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既是男性也是女性，随时间的不同而发生变化，在男性和女性之间。他问我：“你感兴趣吗？我可以找时间带你去专门的酒吧见识一下。”我说我感兴趣，但仅限于了解是怎么回事的程度罢了。我本来想忍着不说，但还是很失礼地对他说：“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听说那一边的人容易得什么病，你一定要小心啊。”他让我放心，说他家里几个人都跟医学有关，他从小就开始读了很多医学方面的书，肯定会小心的。这个话题到此也就结束了。

龙介开始问我的情况，我大致说了一下。听说我没有爸爸，他觉得我很可怜。我说没有爸爸也不会像他想象得那么可怜，特别是我，对爸爸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和印象。他觉得我说的这个样子更惨。我耸了耸肩膀，对他说：“你有一个好爸爸，所以你理解不了我的感受。反正对我来说，没有爸爸也无所谓的。”之后他问起我的恋爱。我说没有男朋友。他不相信。我说每次谈恋爱都失败，后来发现自己想找的男人是上了年纪的，可以包容我的，温和的男人。

龙介马上挖苦我说：“你刚刚说没有爸爸无所谓，其实你很在乎的。”停顿了一会儿，他接着说：“也不对。你不是在乎没有爸爸，而是你因为缺少父女间的交流和爱，所以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恋父情结。也许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跟你聊了没几句，我就觉得你是想在一个年纪比你大很多的男人身上，既寻求情爱，也寻求父爱。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的维也纳少女，对作家R的爱，就是始于她的恋父情结。弗洛伊德也有俄勒克特拉情结的说法。”

我读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但从来没把自己跟维也纳少女挂上钩。我也读过弗洛伊德，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有恋父情结。龙介的推理中也许有一点是对的，就是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的这个事实。但我觉得他也没有必要对我说得如此直截了当。他还在说：“我劝你选择专业的时候，最好选择教育心理学，不然日后你会吃很多苦头的。”他说话时的神情过于沉重，令我不禁笑了起来。不过，其间他说到情爱和父爱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有几次摇晃过教练的面孔。

结账的时候，我本来想各付各的，但龙介说是他约我来的，理应他付账。我不肯。他说表面上他是个“浪人”，实际上他在为一家软件公司做项目，收入非常可观。我说：“你有钱是你的，不让我付钱，下次不敢跟你一起吃饭了。”他想了想，对我说：“那么下次吧，下次各付各的。这次我真的是想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你陪我瞎聊，我觉得轻松了不少。明天开始可以再拼一阵子了。”我谢了他，也不再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