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上跟一家人似的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六 感觉上跟一家人似的

这时候的我,舒舒服服地坐在教练家的沙发上,根本没想到教练已经知道了我跟龙介一起去拉面店的事。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天,因为我不去他家里吃饭,他跟他太太打算在外边的饭店对付一顿,没想到路过拉面店时,透过大门的玻璃,看见我跟一个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在一起。他说他看得很清楚,男孩穿着黑色的T恤衫,头发短平,跟我有说有笑的,关系好像非常亲密。我问他太太是不是也看见我跟男孩在一起了。他说应该没看见,因为走在靠近拉面店这边的是他,而他太太的个子比他矮很多。他问我男孩是谁。我说是同一个补习班里的高考生。他沉默了一会儿,去厨房拿茶杯。我帮他冲了茶,递茶杯给他的时候,我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但不是故意的。

教练喝了一口茶,开玩笑似的说:“你到课外补习班没几天,这么快就有了关系亲密的男朋友。”我说:“是朋友,但不是男朋友,关系也说不上亲密。”他问我:“不亲密的话,周末会一起去饭店吃饭吗?”我跟他解释,说那天去的不是饭店,是拉面店。他还是坚持己见,说某种意义上,对应届的高考生来说,拉面店跟饭店没有什么区别。然后,他盯着我穿的校服,显出猜忌的样子,问我是不是对那个追求我的男孩有兴趣。我说没兴趣。他说:“但那天我看见你穿的是私服啊。当时我很惊讶,因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穿私服。”

赶上教练的太太在大学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回家的时间会比较晚。他跟我提起龙介的时候,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关于龙介,以及龙介跟我的关系,我想还是跟他说清楚了比较好。我把龙介“浪”了一年的前因后果很详细地说了一遍,但没有说龙介是“X”的事。“X”属于一个人的隐私,隐私是应该得到保护的。想起龙介争着付账时跟我说的话,我拿过来跟他说:“龙介‘浪’了一年,今年应考肯定比去年还要紧张。他找我吃拉面,不过就是想释放一下心理上的压力。你看见我们有说有笑的,那是我们在瞎扯,就是寻开心啊。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啊,马上就要高考了,哪有精力谈恋爱啊。关于私服,你也知道学校禁止学生穿校服进饭店的。拉面店就在学校附近,我是有意没穿校服的。”

教练一直在听我说,茶杯里的茶都喝光了。我又给他冲了一杯,然后发现自己的茶水也被喝光了。但他好像就是不肯相信我,说谈恋爱才是释放压力的最佳方法。我建议换一个话题。他说在换话题之前想问我一个问题,让我诚实回答。他问我海沫的事还要不要进行下去。我觉得可以进行下去。我又为自己冲了一杯茶。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对我说:“我尽早安排你跟海沫见面,如果相互都觉得合适,你们就好好相处。我呢,也可以安心了。”我说好,但马上觉得自己答应得有点儿随便。也许我只是想尽力让他的心情好起来,我希望他对我满意。

天黑下来,教练说他太太参加的会议五点钟结束,这个时间应该快到家了。他要去厨房做饭,我想帮忙,于是我们一起去了厨房。厨房朝东,有一个很大的窗口,镶着透光但不透明的压花玻璃,所以也用不着窗帘。煤气灶上有一个新式的换气扇。他打开换气扇,从冰箱里取出三条秋刀鱼放进烤炉。鱼类中我最喜欢的就是秋刀鱼了,其次是三文鱼,但一定要烤着吃才觉得好吃。他告诉我他喜欢烤炉中冉冉飘浮的烟雾,喜欢烤鱼时发出的“滋滋啦啦”的声音,喜欢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我好像跟他有同样的感觉。穿过神秘的烟雾、声音和香气,现实中似乎就多出一种令我觉得超乎时间之外的东西。我想是我用心感受到的生命的温煦吧。就说现在,教练站在厨房,我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烤鱼。烟雾缭绕中我跟他走来走去,感觉上跟一家人似的,而我非常享受这样的感觉。

教练要做酱汤,材料用的是油豆腐、洋葱和小葱。妈妈经常做酱汤,我都看在眼里,所以自告奋勇地说我来做。先将油豆腐按一寸大小切成三段,之后沿着纤维方向将洋葱切成五厘米宽的薄片,锅里加上水,放入豆酱和风汤汁,开火加热。水沸腾后放油豆腐和洋葱,等洋葱变软后才融化酱料,再沸腾后就关火,小葱最后撒在汤上。(https://www.daowen.com)

菜板在水池的旁边,水池的位置正好在教练家正门的斜对面。伸手取挂在墙壁上的菜刀时,我看见教练的太太正轻轻地关上大门,小猫似的蹑手蹑脚地朝客厅里走。她也看见我了,样子很不自在。我想装着没看见,但已经来不及低头了。我在很多小说里读过类似的场景,觉得我要是不先跟她打招呼的话,她也许会很为难。我对她说:“你回来了。”教练也从烤炉那边探出头说:“你回来了。辛苦了。”于是她满面笑容地走到厨房的门口,像我第一次见她时那样非常客气地对我说:“教练怎么可以麻烦你做饭呢。”我赶紧说是我自己要求帮忙的。教练说:“虽然是客人,但早已经把菜菜子当成家人了,没必要客气的吧。”我说:“教练说得对啊,请你也不要跟我客气啊。”她说:“好吧。今天真的是辛苦你们两个人了。”她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给人一种坚定的感觉。她说先去换衣服,然后再来帮忙。

我开始切洋葱,蒜酶搞得我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流时,教练的太太穿着灰色的休闲衣走过来了。看到我满脸的泪水,她拍着我的肩头,亲切地要我离开厨房,到没有蒜酶的客厅去。从看到她蹑手蹑脚的样子开始,我一直感到哪里不舒服,想离开厨房,想离开教练的家。我去客厅坐下,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她已经微笑着拿来了一杯冰咖啡让我喝。也许是一种夸大了的感觉,我根本没有料到,在这个时候她还会这样地照顾我。不过她问心无愧,因为她是教练的太太。

吃饭的时候,我跟教练的太太心里有事,都不怎么说话。教练什么都不知道,这一点刚好帮了我跟他太太的大忙。他问她会议开得怎么样。她说讲了大半天的话,嗓子都哑了。他问她要不要来一罐啤酒。她说喝茶就好了。我还没有完全从沮丧中恢复过来,脑子里老是她刚才想“捉贼”的那个样子。开诚布公地说吧,除了她想“捉贼”这个问题令我难受,真正的问题,其实还是在我身上。让我每个星期都来她家,我明明知道是她随口说的一句话罢了,却真的每个星期都来。我曾以为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我喜欢待在教练的身边,现在我明白我的“以为”是错的,这是我最不愿意接受的一刻。也许这才是令我最为沮丧的事。不过,我也是自作自受。

关于秋刀鱼,教练说日本有好吃的吃法,不知道我妈妈有没有教给我。我说妈妈也是烤着吃。教练笑着对我解释,说烤指的是一种做法,而吃法指的是怎么吃。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没有教我怎么吃秋刀鱼,或许她不知道,或许她知道但觉得没有必要教给我。我有一种感觉,似乎妈妈更在乎一些中国的民间习俗,比如春节吃饺子,农历的正月十五吃元宵,端午节吃粽子,中秋节吃月饼,重阳节吃糕等等。妈妈之所以要我也跟着她过中国节,按她的话来说,我爸爸是华侨,所以我应该算华裔,跟爸爸一样都属于海外华人。我听妈妈的安排,不同的节日吃不同的食物,但说真的,我根本不懂其中隐含的意义是什么,也没太大的兴趣想了解。有一个事实,就是我对妈妈的一番推理真的跟不上趟,我出生在日本,在日本长大,从来也没有去过中国,对中国不爱慕也不嫌弃,但妈妈看我的方式,就是一个中国人看另外一个中国人。我也不计较,因为妈妈在中国出生,在中国长大,中国是妈妈的故乡。妈妈同时也是一个人,是人就会墨守成规。

关于怎么吃秋刀鱼,教练讲述得非常详细。将烤好的鱼盛盘时,鱼头一定要朝向食客的左边。开吃的时候,首先用筷子从鱼头到鱼尾将鱼身切一条直线。然后先吃上半部的鱼肉,接着吃下半部的内脏。按照他的解释,先吃内脏会让盘子看起来不干净。换一句话说,就是“吃相”不好看。上面的部分吃完后,开始吃鱼骨头下面的部分,但绝对不能将鱼翻个,要用筷子从鱼尾将骨头剥离下来。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剥鱼骨头,一边说:“最好不要弄断鱼头,否则会不吉利。”鱼骨去除后,同样先吃上半部分的鱼肉,后吃下半部分的内脏。我问为什么鱼头要朝左。他说左边象征“高级”,而且人在用右手吃的时候也比较方便。我又问为什么鱼不能翻个。他说渔民出海最忌讳风浪翻船,所以吃鱼时就忌讳“翻”。他很满意地看着我吃,夸我的“吃相”好。

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美丽新世界》里的五等人,有感情,也想跟人家沟通,但是不知道跟人家交流的分寸。就像这个时候,我未经思索地说:“不过,我觉得吃一条鱼而已,哪里用得着费这么大的事呢?何况费事又是因为迷信,我从来不会迷信的。再说了,人类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命运和希望,寄托在一条被吃掉的鱼身上呢?”我看到教练跟他太太对视了一下,之后教练对我说,你说是“迷信”,我也不想反对你,但这只是一个方面。还有一个方面,同样是吃鱼,但“美美地品尝”或者“很好吃似的吃着”,鱼的味道完全不一样。你说的费事,其实就是为了“美美地品尝”和“好吃”而下的功夫,是好吃的吃法。他太太在旁边不断地点头,然后笑着对我说:“全世界可能只有日本人这样吃秋刀鱼。”我说:“可能吧。”从这个时候开始,我跟她之间好像什么都不存在过似的,她的脸上一直挂着安谧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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