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章

毫无疑问,杜歇夫人的为人处世甚为古怪。从她出门几个月后回到丈夫家的举动就可略见一斑。简而言之,她总是我行我素。尽管这种性格不乏文雅,却难以给人娴静之感。杜歇夫人也能做些与人为善的事,只不过她从不乐意去做罢了。她极为欣赏的那套处世之方并无咄咄逼人之势,这正是与别人迥然不同之处。她办起事来,棱角鲜明,毫不含糊,令那些敏感的人往往有芒刺在背之感。在从美国回来的头几个钟头,便显出了她那不露锋芒的强硬锐利来。按照常情,她是应先问候丈夫与儿子的,可杜歇夫人出于自以为无懈可击的理由,在这种场合下,总是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关起来,直到她整理好衣着,才开始那颇带感情的见面仪式。在不关及美貌或虚荣的情况下,这种精心梳妆似乎没多大必要。她相貌普通,谈不上举止文雅,风度优美;但极其看重按自己的想法办事。她随时准备为自己的动机做出解释——若是有人要她解释的话。在这种情况下,别人的猜测与她的解释总是大相径庭。她和丈夫实际上已分开过了,她觉得没什么不自然的。在婚后不久,她就发现他们之间毫无默契可言。这一事实促使她为他们的不和谐寻求补救之道,以免导致粗俗不堪的后果。她将自己所能做的确立成一条规则——这是最富启迪性的一面——她搬到佛罗伦萨,在那里购置一幢房屋定居下来,让办银行的丈夫留在英国料理在英国的分行。她对这一安排极为满意,认为既合适又明确。她丈夫亦有同感,在浓雾笼罩的伦敦,这成了他看到的最为真切的事物。然而,他还是希望这种不自然的关系更隐晦一些。同意他本不愿同意的事,让他伤透了脑筋,除了分居这种方式,他几乎愿意同意任何一种方式,但最后他觉得无论同意还是不同意,死死坚持下去都没什么意思。杜歇夫人既不后悔也没有改变的意思。通常,每年她来和丈夫住上一个月,在这期间她费尽心思想让丈夫相信她采取的措施完全正确。她不喜欢英国人的生活方式,并能举出三四个理由,最近她又提到这几个理由,那些只不过是那古老生活方式中微不足道的方面罢了。但对杜歇夫人来说,它们完全足以证明她无法在英国居住:她讨厌面包酱汁,按她的话来说,看起来像药膏,味道似肥皂。她反对女仆喝啤酒;并且断言英国洗衣妇不懂洗衣诀窍。(杜歇夫人对床单内衣的清洁极为挑剔)。她定期回自己的国家,只是这一次比以往都长。

她找上了外甥女——这点千真万确。在刚描写过的那次茶会以前大约四个月,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这位年轻女士正独自坐着看书。她读得全神贯注,丝毫未觉得孤寂。因为她对知识的爱好滋润着她,而且她想像力非常丰富。然而,她的处境有些枯燥乏味。这位突然到来的客人使这种境况大为改善。没人通报客人的到来,客人走过邻屋时,她才听到。这是奥尔巴尼的一幢老房屋。屋子高大方正,包括两套房子,底层窗户贴着售屋广告。它有两个入口,其中一个久弃不用,但一直保留着。两个入口一模一样:白色大门,拱形门顶,宽敞的侧窗,红砖小门台。台阶斜斜伸向铺砖的人行道。这两套房子构成一整套居所,界墙已被拆除,两屋可以相通。楼上房间非常多,一律漆上乳黄色,但随时间的推移都变成了暗黄色。三楼有一个拱形通道,连接这两套屋子。伊莎贝尔和她姐姐们幼年时,曾把它称作坑道。尽管通道很短,光线充足,小女孩们总觉得陌生荒凉,特别是在冬天的下午。童年时,她曾在这屋里度过不同阶段,那时,她祖母住在这里,后来,她离开了十来年,直到父亲去世时,才又回到奥尔巴尼。她祖母阿切尔夫人早年时非常好客,但主要是款待自家人。女孩子们常常一住就几个星期——这是伊莎贝尔最愉快的记忆了。这里的生活方式与她自己家不同,这儿更气派更丰盛,更像节日般洋溢着欢乐。育儿室纪律不那么严格,听大人们谈话的机会几乎不受限制(伊莎贝尔极为看重的消遣活动)。这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祖母的儿孙们总是乐于接受邀请来住上些日子。因此宅子在某种程度上看上去像是忙忙碌碌的地方客店。祖母像是那和蔼的店主,招揽了大批食客,却从不开出帐单。伊莎贝尔对钱一无所知,但作为小孩子她也认为祖母家非常了不起。屋后是有顶的走廊,走廊上装着秋千,惊险却趣味无穷。在这之后,是个长形花园。地面渐渐倾斜一直延伸到马房。园里种着几株不同寻常的桃树,伊莎贝尔曾在不同的季节里住在祖母家,不知为什么每次都闻到桃子的香味。街对面是一幢被称为荷兰大厦的老屋——这座古怪建筑能追溯到殖民初期。它由漆成黄色的砖建成,顶上山形墙对着行人。四周围着东歪西倒的木栅栏房子斜向着街道。它是一所男女生混合的小学校舍,学校是一位喜怒都挂在脸上的女士办的。她对学校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伊莎贝尔大体上只记得她用两把古怪的卧室用梳将头发固定起来,绾在鬓前。她还是某位大人物的遗孀。小伊莎贝尔曾有机会在这所小学里打下基础知识,但她只上了一天学就抗议学校纪律。大人们也就让她呆在家里没去了。9月份,若是荷兰大厦的窗户打开着,那时她在家里就能听见稚声稚气的背乘法表的嗡嗡声——此时,自由的快乐与被排除在外的痛苦就纠缠不清地交织在一起了。她的知识基础还是在祖母家里闲逛时奠定的。祖母家大部分人不读书,她可以无拘无束地阅读图书室里带卷头插图的书。那时候她常爬上椅子将书取下来。她选书主要看卷头插图,发现对自己口味的就把书带到图书室后面的一间神秘的屋子里去读。这间屋子历来被称作书房,但没人知道为什么,这是谁的书房,以及什么时候受到重用,她也对此一概不知。屋子里有回音效果和一股好闻的霉味,陈设着弃置不用的老家俱(家俱看起来不是很破旧,因此她觉得这种冷遇似乎不正当,也有欠公正)。这一切对她来说已足够了。而且,以孩子特有的方式,她和这些老家具们建立起了关系,这种关系是拟人化的,无疑也是戏剧化的,特别是一只马毛呢旧沙发,她曾向它倾诉了无数孩子气的悲哀。这间屋子神秘的忧伤气息大部分出自这个事实:它本应由房屋的第二个门进来,但这扇门废弃不用并给闩死了。像她这样一个苗条纤细的女孩子根本无法溜进来,她知道这扇门巍然不动。寂静无声的正门是朝街开的。如果侧窗上没贴绿色窗纸,她能够看见外面褐色小台阶和磨光的砖石街道。但她并不想往外瞧,因为这会危及她的理论,她认为那边是个神秘的不可见的世界——在她幼稚的想象中,那世界随她不同的情绪忽尔充满欢乐忽尔阴森恐怖。

在我提及的那个早春抑郁的下午,伊莎贝尔正坐在这间“书房”里。那会她本可以挑选整幢屋子里的任何一间,但她却挑选了最为凄凉的这间。她从未打开过闩着的门,也没撕下过侧窗上的绿窗纸(窗纸由别人换),她从不相信后面便是那庸俗的大街。冰冷的雨粗暴地落着,春季确是请求人们摆出耐心的日子——这是揶揄而且毫无诚意的请求。但伊莎贝尔尽量不在意天公的反复无常,她盯着书本,竭力集中思想,最近,因为她思想总爱飘忽不定,她费了很大劲对思想实行军事训练。训练它按口令前进、立定、后退,甚至执行某些复杂的调遣。这会她给思想下了进军令,它正艰难跋涉在德国思想史的沙地平原上。突然,她觉察到一种异于她思想步伐的脚步声。她聆听了一会,听见有人正在图书室里走动,而图书室与书房相通,开始她认为是某个可能来拜访她的客人,但很快她发觉这是陌生的、女性的脚步声——不属于任何可能来拜访她的客人,脚步声听起来有些好奇和探究的感觉,这说明它不会停在书房的门槛外。果然门口出现了一位夫人,她停在那儿,盯着我们的女主人公。她是个年长的普通女士,穿着斗篷式大雨衣,相貌显得很威严。

“哦!”她开口道:“你通常就坐在那里吗?”她打量着形形色色的桌椅。

“有客人来时,不坐在这里。”伊莎贝尔说,站起身来迎接这位不速之客。她将客人引向图书室,客人还在不停地打量着她。“你们好像还有很多房间,都比这间好些。但一切都陈旧不堪。”

“你是来看房子的吗?”伊莎贝尔问,“女仆会领你去看的。”

“把她打发走,我不想买房子。她大概找你去了,这会儿可能在楼上晃悠呢。她看起来一点也不伶俐。你最好告诉她,不用费劲了。”当姑娘还没回过神来,站在那儿犹豫不决时,这位爱评论的不速之客又忽然说道:“我想,你是几个女儿中的一个吧?”

伊莎贝尔觉得她举止古怪,说:“这要看你指谁的女儿。”

“已故的阿切尔先生的女儿——也就是我那可怜的妹妹的。”

伊莎贝尔缓缓说道:“啊!你一定是我们疯子姨妈莉迪亚了!”

“你父亲叫你这么称呼我的吗?我是你姨妈莉迪亚,我一点也不疯癫。我头脑清醒,不存在幻觉。你是第几个女儿?”

“我是三个中最小的,我叫伊莎贝尔。”

“噢,另外两个叫莉莲和伊迪丝。你长得最美吗?”

“我一点也不知道。”姑娘说。

“我想你是。”就这样,姨妈和甥女成了朋友。自从她妹妹死后,姨妈曾和她妹夫争吵了几年。她指责他抚养三个女儿的方式。他性情暴躁,毫不客气地请她别管闲事。她就牢牢记住了他的话,许多年来,她和他互不来往。在他死后,也没搭理过他女儿。他女儿们则被灌输了对姨妈不尊重的看法,正如我们看见伊莎贝尔流露出来的那样。杜歇夫人一如既往,一举一动都经过刻意安排。她打算来美国料理一下自己的投资情况(尽管她丈夫在金融界地位很高,这些投资却与他无关)。同时趁这机会,过问一下甥女的境况。她觉得没写信的必要,因为她认为信里表达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她总相信眼见为实。然而,伊莎贝尔发现她对她们了解得很多:知道两个姐姐的婚姻情况,知道她们可怜的父亲留下为数极少的钱,而奥尔巴尼这幢已归属于他的房子将被拍卖掉,卖房钱则归她们所有。而且还知道,莉莲的丈夫埃德蒙·勒德洛负责办理这桩买卖。这对年轻夫妇自从阿切尔先生病重时就来了,因为这桩事现在仍逗留在这里,和伊莎贝尔一起住在这幢老屋里。

“你们打算卖多少钱?”杜歇夫人问姑娘,这时伊莎贝尔已领她到前厅落坐了,她毫无兴趣地打量着这间房子。

“我一点也不知道。”姑娘说。

“这是第二次你对我这么说了,”她姨妈答道,“但你看上去倒一点也不笨。”

“我不笨,但对于钱我却一无所知。”

“你们就是这样给抚养大的——仿佛你们要继承一百万似的,你究竟继承了多少钱?”(https://www.daowen.com)

“我真无法告诉你,你得问埃德蒙和莉莲。他们半个小时后回来。”

“在佛罗伦萨,我们得称这幢房子糟糕透顶,”杜歇夫人说,“但在这里,我敢说能卖个好价钱。它该能给你们每个人带来一大笔钱。除此之外,你们应该还有其他东西的,但你们毫不知情,真是天大笑话。这房子所处地段非常有价值。他们可能把房子拆掉,盖上一排商店。我纳闷,你们自己怎么不去做?你们可以出租店面,这样就更为有利了。”

伊莎贝尔瞪大了眼睛,租店面的主意对她十分新鲜。“我希望他们别拆掉房子,”她说,“我非常喜欢它。”

“我看不出有什么使得你这么喜欢它,你父亲在这儿去世的。”

“是的,但我不因这而讨厌它,”姑娘很奇特地答道,“我喜欢经历过变故的地方——即使是很悲伤的事件,很多人死在这里,这地方充满生命气息。”

“你称那为充满生命气息?”

“我意思是说充满各种经历——充满人的情感和伤悲。也不只是伤悲,当我是孩子时,我在这里非常快乐。”

“如果你喜欢经历多——特别是死亡多的屋子,你应去佛罗伦萨。我住在一幢古老的宫殿式建筑里,有三个人被谋杀在那里,这是人所皆知的三桩命案,不为我所知的,还不知有多少呢。”

“古老的宫殿式建筑?”伊莎贝尔问道。

“是的,亲爱的。和这种完全不同,这种就太平民化了。”

伊莎贝尔有点激动,她一直珍视祖母的房子,而她的情绪却促使她这么说道:“我很乐意去佛罗伦萨看看。”

“好的,如果你听话,干我吩咐的事,我就带你去那里。”杜歇夫人宣称道。

我们这位年轻小姐的心情更激动了,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默然朝姨妈一笑。“干你吩咐我的事?我想我不能保证。”

“是的,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你喜欢自行其事,但我无权责备你。”

“然而,为了去佛罗伦萨,”姑娘片刻后又兴奋地叫道,“我几乎什么都愿意答应。”

埃德蒙和莉莲迟迟未归。杜歇夫人和甥女谈了整整一小时。后者发现她是个古怪而有趣的人物。她几乎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物。她和伊莎贝尔想象的一样古怪,在这以前,当这姑娘听到有人被称作“古怪”时,她总认为他们是令人讨厌或害怕的角色。这个字眼给她以荒诞甚至是阴险的感觉。但她姨母却赋予它一种尖锐轻松的讽刺式的滑稽可笑的内涵,以至于她问自己,她所熟悉的那些平常的个性是否能像这般有趣。确实,以前从没人像这样吸引过她。这位瘦小的女士,嘴唇很薄,眼睛亮亮的,有点像外国人。她外表的平庸被她不俗的风度抵消。她坐在那里,穿着很旧的雨衣,如数家珍般谈论着欧洲宫廷趣闻。杜歇夫人倒没什么奇思怪想,但她不把权贵放在眼里,谈论起这些大人物来旁若无人。并为自己能打动那颗坦诚且易感的心灵而沾沾自喜。一开始时,伊莎贝尔回答了很多问题,显然,从她的对答中,杜歇夫人对她的才智评价很高。但这之后伊莎贝尔问了很多问题,不管她姨母如何回答,都能引起她的深思。杜歇夫人等着另外一位甥女回来,6点钟时,勒德洛太太还没回来,她认为没理由再等下去,就准备告辞了。

“你姐姐大概正闲聊呢,她总是出门这么久吗?”

“你出来几乎和她一样久呀!”伊莎贝尔说,“她大概在你进门不久前出去的。”

杜歇夫人毫不生气地看着这姑娘,她似乎喜欢别人大胆顶嘴,而且乐意显示自己的大度。“也许她没我这么好的理由。无论如何告诉她,今晚一定要到那糟糕透顶的旅馆见我。如果她乐意,她可以带上她丈夫。但她不必带你来了,以后我会常见你的。”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