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崩溃研究有唱衰民主之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民主崩溃研究有唱衰民主之嫌?

我的研究领域之一是“民主政体的崩溃”,最近出版了专著《民主崩溃的政治学》。对于这项研究,我知道网络上有少质疑的声音。有人认为,我的研究有“唱衰民主”和“为非民主政体辩护”的嫌疑。

之所以会出现这些误解,主要原因是很多人有一个习惯——先做价值判断。塞缪尔·亨廷顿曾经说,他1968年写作《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时,认为政治秩序和政治稳定是个好东西,但1991年写作《第三波》时则认为民主是个好东西。著名学者、中央编译局俞可平教授还有一本书的题目叫做《民主是个好东西》。因为这些关系,民主是个好东西成为一种流行的价值判断。在我看来,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大家习惯于做价值判断,如今学术界出现了一部题为《民主崩溃的政治学》的著作——把民主和崩溃联系在一起,这就会让人怀疑作者是不是在用一套新的说辞来否定民主。

这种担忧是可以理解的,但产生这种误解的人通常都没有读过我这部作品。现在国内舆论界有一个比较大的问题是:标题党太多,内容党太少;标签党太多,逻辑党太少。为什么要研究民主崩溃?我在书中讲得很清楚,旨在解读民主政体崩溃的因果机制,并在政策上为防止新兴民主政体崩溃提供政策建议。《民主崩溃的政治学》最后一章标题即为“如何避免新兴民主政体的失败?”所以,研究民主失败,不是为了论证民主注定会失败,更不是为了否定民主。

一个容易理解的类比是,2012年开始西方学界有一部畅销书,题为Why Nations Fail,中文翻译为《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与书名相反,这本书的主题是探讨国家的繁荣和成功之道。《民主崩溃的政治学》,如果意译成英语,也可以取名叫Why Democracies Fail。之所以研究民主政体的崩溃,目的是探索新兴民主政体避免崩溃和寻求稳定之道。当然,作为一部严肃的社会科学作品,重点是回答why(为什么),而非how(怎么办)。

所以,关于民主崩溃的研究,实际上属于民主转型研究这一领域。在这个领域,一类研究关注的是民主转型为什么能成功,大量关于“民主转型”“民主巩固”的著作都属于这种类型;另一类研究关注的是民主政体为什么失败,“民主崩溃”的作品就与此有关。像已故的著名转型研究学者、美国耶鲁大学胡安·林茨教授就是既研究民主成功,又研究民主失败。前者比如他在国内已经出版的《民主转型与巩固问题》(1996年英文版),后者包括他主编的、尚未在国内出版的《民主政体的崩溃》(1978年英文版)和《总统制民主的失败》(1994年英文版)。(https://www.daowen.com)

当然,这也与国内舆论更多地从哲学思辨而非经验层面来理解民主有关。过去国内对民主的研究比较强调政治哲学,经验研究则相对薄弱些。当然,政治哲学非常重要,从柏拉图、到洛克、再到罗尔斯,这些人的著作引导着学界去关注一些基本的政治命题,比如自由的问题,民主的问题,正义的问题,自由与民主的关系,自由与秩序的关系,等等。然而,如果只是把民主作为政治哲学来研究,可能容易让我们忽视民主发展过程中的经验问题。从20世纪的世界历史来看,民主的核心问题是“转型”,所以关于转型的经验研究应该还有很大的空间。

比如,从“一战”到“二战”的20年中,很多欧洲国家都面临着政体危机。意大利墨索里尼的上台,德国希特勒的上台,还有中欧、东欧部分国家的民主政体崩溃,并非个别现象。亨廷顿教授将这一现象称为“民主化的第一次回潮”。西方学界曾就这一时期的政治史出版过不少著作,讨论欧洲民主不稳定的成因。“二战”之后,一批原先的殖民地国家获得独立后,模仿自己的宗主国建立起一套新的政治制度。但是,除了个别国家,这些国家的新兴民主政体运转都遇到了困难,比如绝大部分的拉丁美洲国家、非洲国家和部分亚洲国家都经历了转型的困难或民主的崩溃。

1974年第三波民主化启动后,至今已有40年时间。特别是最近几年,民主崩溃问题再度引起了国际学界的关注。2006年以来,泰国已发生了两次军事政变;2013年以来,东欧转型国家乌克兰一直处于政治动荡之中;伊拉克、埃及、利比亚等国的转型遭遇巨大困难或已经挫败。其中有些国家不仅面临着民主政体的困境,而且还面临国家分裂和国内武装冲突的危机。从“阿拉伯之春”来看,尽管最初不少人抱有很高的期待,但实际上这些国家的新政体建设几乎都要经历一个复杂、艰难、曲折的过程。

如果我们仅仅抱着对民主价值的美好期待,第三波民主化的回潮无疑会令人失望。但从经验研究的视角看,民主化浪潮之后出现回潮乃是正常现象。从过去两波民主化浪潮看,民主化浪潮都要比民主化回潮大得多。这是一个基本的趋势。如果用数据说话,就会发现,从1974年到2014年,全球民主政体增长的数量和比例都是非常可观的。当然,特别是从2006年开始,全球民主转型的势头似乎遇到一些障碍,出现了暂时的停滞。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听到的坏消息相对多一点。

关于如何理解这个问题,我今年还写过两篇小文章,一篇是《被误解的民主》(刊发于《东方早报》),一篇是《民主转型僵局》(刊发于《南风窗》)。一个总的体会是:民主更应该被视为转型问题,更需要从经验层面加以思考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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