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冬夜即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其四: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1)。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2)。

女奴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3)。

却喜侍儿知试茗(4),扫将新雪及时烹(5)。

【注释】

(1)“梅魂”二句:梅魂竹梦,梅、竹都睡着进入梦乡。锦罽(jì),细毛纱织的布、毯。鹴,鹔鹴(sùshuāng),水鸟名,雁的一种。罗愿《尔雅翼·释鸟五》:“鹔鷞(鹴),水鸟,盖雁属也。”鹴衾,用这种鸟的羽毛纺织的被子。

(2)“松影”二句:一庭,整个庭院。梨花,喻指雪。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3)“女奴”二句:女奴(脂京本作“女儿”),宝玉身边的丫鬟们。翠袖诗怀冷,意谓丫鬟们手冷嚷着翠袖单薄(杜甫《佳人》诗有“天寒翠袖薄”句),调皮撒娇的情状(宝玉觉得)富有诗意。诗怀,诗情。公子,宝玉自指。金貂,对貂裘的美称。酒力轻,(宝玉说自己)酒量不大。

(4)“却喜”句:侍儿,侍女。试茗,尝试茶的味道,即品茶。

(5)“扫将”句:古人认为用雪化成的水煮茶,茶味上佳。扫将新雪,扫了新雪用它(煮茶)。将,拿,用。

【译文】(https://www.daowen.com)

梅花翠竹进入梦乡,已到了半夜三更,我虽有温暖的羽毛锦被,却仍未安睡。白雪盖没了大地,再也听不到婉转的莺啼声;松影铺满了庭院的雪地,只见仙鹤在悠闲地信步歌吟。冬夜漫长丫鬟们都没睡意,袖内生寒嚷嚷手冷,调皮撒娇少了殷勤热情;我因不胜酒力,加穿了貂皮裘衣,作上一首诗别有趣味。更使我高兴的是丫鬟中有人品尝出好茶味,及时扫了新雪来烹煮给我解乏助兴。

【鉴赏】

宝玉和姐妹们同住大观园,心满意足;所作《四时即事诗》,事中有情,情中有事,美不胜收

诗的功能有三:言志、抒情、叙事。就诗作内容来看,一般三者不能截然分开。纯粹言志的诗是有的,因为“志”是一种心思意象,可以独立存在,但更多的是通过咏物言志。纯粹叙事的诗也是有的,因为“事”是客观存在,更可以独立存在,但更多的是通过叙事抒情。纯粹抒情的诗是没有的,因为“情”不是抽象的、空洞的,需要有对象,需要有基础,不可以独立存在。我们平常所说的“抒情诗”,只是指诗中以抒情为主,以叙事(描写客观事物)为次,或以抒情为目的,以叙事为基础。如果纯粹“抒情”,诗中没有“事”,没有对象,没有基础,这“情”就会显得“客里空”、做作、苍白无感染力。所以“情”与“事”关系密切,所谓“事”中有“情”,“情”中有“事”,也就是通过叙事抒情。《四时即事诗》就是这样的诗作。

曹雪芹在写了宝玉和姐妹们遵照元妃之命搬进大观园居住后,紧接着就写宝玉作了《四时即事诗》。四时者,春夏秋冬四个季度,跨度一年,显然宝玉作四时诗在前,诗中写到的事发生在后,这在小说的创作方法上称“倒叙”。了解这一点很重要,否则一方面影响对宝玉在诗中所抒发的情感的深刻理解,特别是对第一首《春夜即事》诗所表达的情感的体会;一方面在以后读到发生的一些事时会影响对宝玉在“此情此景”面前的内心活动的洞察。那么宝玉在“四时诗”中究竟写了哪些事、抒发了哪些情感呢?

宝玉自从和姐妹们搬进大观园后,“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致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曹雪芹这是在对宝玉的大观园生活作提纲式交代。宝玉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心满意足”,“倒也十分快乐”。即事诗中确实描绘了其中的许多事,并反映了宝玉的快乐心情:夏夜袭人或晴雯“描鸾刺凤”倦了躺下睡了,皎洁的月光照得窗前一片明亮,衣衫单薄的佳人娇态加倦态随便地躺在宝玉面前,分不清是室内点燃的檀香味,还是从佳人身上发出的体香味,此情此景对多情公子宝玉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快乐荡漾的情景!或与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等钟爱的婢女到水边凉亭纳凉,喝一口佳人纤手递过来盛在琥珀杯子里的清凉滑爽的荷花露,习习凉风正抚弄着佳人含羞带娇涨得通红的俏脸,这又是一种怎样的迷人醉心的情景!秋夜宜人,月光流泻,丫鬟们安静了,庭院中的仙鹤、寒鸦也睡了,但有秋虫在不安分地低唱,宝玉推说因晚饭多喝了一些酒而睡不着……这是宁静中的骚动;冬夜恼人,丫鬟们全无睡意,争着在宝玉面前叫手冷而没有玩兴,宝玉推说不胜酒力也学丫鬟们的口气叫冷,却惬意地欣赏丫鬟们手忙脚乱地煮茶给他暖和身体,其时梅竹早已进入梦乡,梨花铺地,松影满庭……这是骚动中的宁静。这些如诗似画的良辰美景,无不令这位专注于诗酒情爱,喜欢在温柔乡里生活,又富于联想、幻想的多情公子宝玉,心中充满了快乐得意的满足感,于是就有了“事中有情、情中有事”,感人至深、美不胜收的《四时即事诗》佳作。

可是有红学专家说,《四时即事诗》更多地是宝玉作为一个“富贵闲人”的生活的自我写照;也有红学家说,《四时即事诗》反映宝玉开始体验到“青少年共有的性萌动”。

红学家们的这些观点,哪里还有贾宝玉的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二十三回苦心经营,明说是“真情实景”,与宝王、黛玉共读《会真记》并列在一起的《四时即事诗》情节,岂不又是消极的,简直成了败笔?也许有人会问:不是“宝玉闲吟”,被一群公子哥儿传抄吗?须知这是虚笔,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多虚虚实实,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这是《红楼梦》的一大艺术特点。

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是封建社会的叛逆者、官宦地主大家族的“逆子贰臣”,但他不是斗士,他就是一个“叛逆者”。蔑视功名利禄,对孔孟儒学、圣贤之书、八股文章不感兴趣,不“务正”读书做文章,而专注于诗酒情爱,喜欢和姐妹们、丫鬟们相处在一起,这是他特有的叛逆方式。《四时即事诗》反映的宝玉大观园生活,正是服从于《红楼梦》男主人公贾宝玉整体人物形象塑造思路的,是整体人物形象框架下的一个构件,因而是恰当合理的,具有典型意义。

四首诗开卷第一首《春夜即事》诗所叙的事、所抒发的情,不同于夏秋冬三首诗中的事和情,曹雪芹对宝玉大观园生活的提纲式交代中未提及,因此要了解“倒叙”、了解发生在诗作后来的事,对于理解《春夜即事》诗尤为重要。提纲式交代中未提及(“心满意足”在前,文理上无法提及),却在宝玉、黛玉的情感生活中占据着重要分量的是“闹误会”“解误会”。一次又一次闹误会,一次又一次解开了。对宝、黛来说,闹一次误会,都是一次精神折磨,而解开一次误会,又都是一次情感的更加靠拢、情爱的更加提升。两情相悦、男女倾心相爱,就是不闹误会,也会魂牵梦萦:有她(他)在身旁,再冷落的环境会觉得热腾腾;没有她(他)在身旁,再热腾腾的环境也会觉得冷落。何况闹误会!闹了误会后,她(他)因此而生“我”的气,“我”的魂牵梦萦又加深百倍、千倍,这就是宝玉在诗中写下的:对黛玉从白天牵挂到了夜晚,心里始终牵挂着隔院,受着枕上的轻寒,听着窗外的细雨,打更的已报三更,他还在担心林妹妹尚未安睡。如果说这一层牵挂犹可受,那么比牵挂重了千倍、万倍的自责、内疚,就让人不好受了,以至于宝玉在诗中写下了:“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春夜即事》诗所叙之事叫人刻骨铭心,所抒发之情叫人点点滴滴在心头,这是一种何等纯真高尚、感人至深的情爱美呀!

今天时代不同了,审美标准不同了。但是,真正的爱情不会因时空的不同而不同,也不会因国家、地域、民族、肤色的不同而不同,这就是为什么《红楼梦》中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民间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莎士比亚戏剧中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尽管跨越了漫长的不同时代、不同的国界、不同的阶层,依旧魅力不减,叫人怦然心动、唏嘘感叹的道理。凡是经历过真正的爱情,或是想望真正爱情的人,对于那种哪怕带了一丝功利目的的爱情,都会嗤之以鼻、退避三舍!

✍AI写作